大陽都,太安城。
太安城的夜空層雲密布,不見星月,下方城中燈火稀疏,除了中央那一片人間禁地,也就只剩大戶人家門前掛著的燈籠朦朦朧朧,卻也照不到街角。
整座城靜謐之中似乎透著一絲狡黠。
一道黑影在夜空下起起落落,不時踩落幾片瓦片。
它奔行的速度很快,仿佛後面有什麽東西在追,一直到城牆腳下。
並未停下,那道黑影蓄勢後奮力一躍,直接越過了十丈高的城牆,摔到路旁的雜草叢中,沒有引起守城士卒的注意。
子時,城中某處出現了些許嘈雜之聲,緊接著一群身穿白衣的人四散開來,尋找逃掉的妖物。
他們就像黑夜中奪命的惡鬼,漫無目的地尋覓獵物。
一隊夜巡的金吾衛看到了這一幕。
“這是發生什麽事了?”一名士兵低聲嘟囔。
領隊的金吾衛百戶沒說話,因為他看到了向他們走來的白衣人。
白衣人走近後開口:“你們是金吾衛的?”
“正是,敢問發生了什麽事?”
“妖物潛逃,爾等若是發現異常,速速上報。”白衣人說罷便匆匆離開了。
等白衣人走遠,金吾衛眾人面面相覷,他們並不在乎什麽妖物潛逃,隻覺得這白衣人的語氣實在是令人不喜。
“命令起金吾衛來竟也這般頤指氣使。”
“人家都是活神仙,咱們一群凡夫俗子當然是要聽命行事了。”
幾名金吾衛開始陰陽怪氣。
隊長瞪了他們一眼,隨即點了一名話最多的手下:“多嘴,去與其他巡街的隊伍知會一聲。”
“百戶大人,我害怕,那欽天監白衣可是說了,妖物潛逃啊。”
隊長朝著他屁股狠狠踹了一腳:“趕緊滾。”
“趙龍李虎,你們倆也去,你們三個負責通知其他弟兄,其余人繼續跟我巡街。”
這百戶名叫張天奇,半年前修為精進,被提拔為百戶長,不過除了俸祿,唯一變化只是走在了隊伍前面,無論是巡街還是擔責。
這一夜,太安城的百姓依然沉浸在睡夢中,他們不知自家院子已經被一群白衣人神不知鬼不覺地翻了個底朝天后又恢復了原樣。
一切似乎如常,只是第二天太安城府衙以及下轄各縣縣衙都收到了一張畫像,畫上妖物形似一隻狸貓。
整個京兆府,各地張貼告示,妖物潛逃,提醒街坊百姓小心留意,不過大多數人並不覺恐慌,京兆府這麽大不至於被自己碰上,他們卻是忘了,總會有人碰上的……
太安城東南偏遠處有一小縣名叫東郭縣,天剛明,縣丞便命令衙役去張貼告示。
正值早市,周邊幾個村子的村民來此聚集。
一名衙役張貼告示,另一名一邊敲鑼一邊喊,吸引百姓前來觀看。
這裡讀書認字的人不多,但人群中也有那麽幾個常年落榜的大齡秀才老爺。
“妖物潛逃……”
“妖物潛逃?不是說欽天監的神仙們個個法術通天嗎?怎麽會讓妖物逃出來?”
“不能這麽說,仙人他也有打盹的時候啊,唉,只希望不要跑到我們這邊來……”
“這你們就不懂了,妖物千奇百怪,各種玄妙的法術更是層出不窮,若非仙人大能強勢鎮壓,稍有不慎就會被其逃掉。”
說話的是個老頭,身材消瘦,山羊胡,賊眉鼠眼,偏偏又是一副道士打扮,只是道袍些許破爛。
“老道,聽你說話看樣子是懂的不少,跟大夥講講啊。”
老道士捋了捋胡須,裝模作樣地說道:“要想讓貧道開口,先拿一兩銀子。”
“哼,原來是個坑蒙拐騙的假道士。”
隨即眾人不再理會他。
開口就要一兩銀子,這是金口玉言啊還是窮瘋了。
“無有始終!”
老道士也不惱,手持帆布,念了一聲,而後默默離開。
早市過後,一名身穿粗布衣的中年漢子拎著幾條魚往村子走。
在村口碰上了隔壁家的孩子。
“青山呐,又去山上砍柴了?”王有才笑呵呵地跟他打招呼。
小孩叫郭青山,父親前些年摔斷了腿,後來落下病根成了跛子,行動不便,母親又懷了孕,年僅十二歲的他便開始操持一個家。
“有才叔好。”
“嗯,青山真能乾,喏,給你條魚帶回去熬湯喝。”
郭青山雖然年紀小,卻非常懂事:“有才叔,我家裡有。”
“跟我還見外,收著,便宜買的。”
小青山隻好放下身後裝柴火的背簍,接過魚放到裡面。
王有才看到背簍裡躺著一隻毛發漆黑如燒焦般的貓,前爪厚實,尾巴蓬松,比起一般家養的,體型要大一些,那一身黑毛看久了竟有些滲人,忽然,他想起了什麽,神色大變。
“青山,這隻貓哪來的?”王有才強裝鎮定開口問道。
“在山上撿的,好像受傷了,但是還沒有死,我喂了它一點乾糧,想看看帶回來能不能把它養活。”小青山抱起背簍裡的貓,湊到王有才的面前。
王有才下意識後退半步,強顏歡笑地說道:“哦,我剛想起來買魚的時候好像算錯帳了,你先回去吧。”
說完王有才頭也不回地又往縣裡走去,手中拎著的魚也全然忘記了。
“有才叔,那這條魚?”小青山在後面喊。
王有才沒聽清,但也顧不上了,他現在隻想立即去縣衙報官,他不敢告訴小青山,因為他不知道妖物聽不聽得懂人話。
“妖物潛逃,妖物潛逃,那隻狸貓跟畫像上的一模一樣!”
王有才開始小跑,而後直接丟掉手中的魚狂奔起來,縣衙離他們村子少說也有十裡地,他害怕,他根本不敢想若是遲了會有什麽後果。
郭青山隻好又背上背簍往家走去,沒有察覺背簍中那隻奄奄一息的貓,睜開了眼。
東郭縣衙門口。
王有才跑的上氣不接下氣,拉住一個衙役就說:“差爺,我發現潛逃的妖物了!”
衙役反應過來後立即帶王有才去見縣丞。
“大人,發現妖物線索。”
縣丞聞言盯著王有才,審視片刻後說道:“如實說來。”
“回老爺的話,草民王有才,回家途中……”王有才將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好好好,你做的很對,來人,賞錢。”
王有才毫無喜色,只是懇求縣丞大人快些派人去捉妖。
縣丞捋了捋下巴上的那一撮胡子,說道:“妖物詭譎無比,不是我們縣衙能對付得了的,需等候欽天監來人方可前去捉拿。”
“這……欽天監在太安城啊……”王有才神情焦急。
“無需擔心,東郭縣內自是有欽天監仙人駐守。”縣丞說罷招來衙役。
“去請崔先生。”
半炷香後,一襲白衣翩然落入大堂,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了王有才身上。
崔定軻,欽天監修士,負責東郭縣事務,傳話的衙役將事情大概都告訴了他。
王有才沒見過仙人,也不知道仙人和凡人該有什麽區別,隻覺得不敢與其對視,但是想來自己也不怎麽敢看縣丞的眼睛。
忽然,王有才被一隻手抓住衣領,再反應過來時人已經在天上了。
崔定軻一個起落便拎著王有才出了縣衙,淡淡開口:“妖物在何處?”
“在,在村子裡,柴家坦村!”王有才說話都不利索了。
他就這麽被崔定軻抓著衣領,起起落落間,不一會兒的功夫便遠遠看見了村頭的牌坊。
前後不過一愣神。
“帶路。”崔定軻淡淡說道。
此時正在郭青山家中的貓妖似是感應到了什麽,悄無聲息地鑽出背簍,如尋常野貓一般越過牆頭,消失不見。
小青山從屋子裡出來,本來想把魚拿進去,可打開背簍卻找不到魚,連那隻黑貓也不見了,正當他納悶之際,院子裡突然多了兩個人。
一個穿著一身白衣的陌生人和模樣有些狼狽的有才叔。
小青山疑惑:“有才叔?”
王有才立即問道:“青山,那隻黑貓呢?”
“不見了,我剛打開背簍就發現它不見了。”小青山有些鬱悶,那隻貓還偷吃了有才叔給他的魚。
崔定軻眉頭微皺:“身受重傷竟還能察覺到我的氣息?”
“妖物已逃,來晚了一步。”
王有才松了一口氣:“是神仙大人嚇跑了那妖物。”
崔定軻說道:“不要高興太早,以這妖物的性子,很可能回來報復你們。”
王有才頓時被嚇得面無人色,險些站不穩。
“此妖名為梁渠,善惡不分,忠奸不辨,而且性情暴戾,睚眥必報,不過它本是重傷之軀,不敢輕易出手傷人,我這幾日會在四周巡察,無需太過擔心。”
在一旁的郭青山聽得雲裡霧裡,什麽妖物啊,梁渠啊。
“有才叔,你們在說什麽啊?”
王有才隻好把事情原委告訴了小青山,而後自顧自進屋,癱坐在椅子上,郭青山父母聞言都後怕不已。
院子裡只剩下了小青山和那位白衣神仙。
“你叫什麽名字?”
突如其來的問話讓小青山有些措不及防,不過還是回答道:“郭青山。”
“你是在何處撿到那隻貓的?”
“山上,在一片好像被燒焦的林子裡,有很多乾柴,我都是在那裡撿柴火。”
崔定軻喃喃道:“燒焦的……是被雷劈的?”
“是被雷劈的。”
“你知道?”崔定軻疑惑,看這小孩傻頭傻腦的,知道的倒是不少。
郭青山點點頭說道:“我聽村子裡的老人講過,以前有一年下大雨,打雷打個不停,然後山上就起火了,山上著火,天上下雨,煙和烏雲混在一起分不開,後來火又突然停了,他們說是神仙把火滅了的,後來有人去山上看,起火的地方都是那樣的木頭,說是雷劈的。”
“但是最近山上沒有著火。”小青山回憶道。
“嗯。”崔定軻輕嗯一聲,沒再說話。
小青山有些失望,他想多跟神仙說說話。
“神仙大人,您是神仙嗎?”
這話有些可笑,不過崔定軻依然面無表情。
“我不是神仙。”
“啊?您不是神仙嗎?”
崔定軻反問道:“你覺得神仙應該是什麽樣?”
郭青山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作答,這時房門打開了,跛了一隻腳的父親走了出來。
他剛想開口說話,崔定軻卻翩翩然離開了院子。
“青山……”
“爹,神仙大人說他不是神仙。”
郭青山被父親拉入懷中,一家人險些遇難,雖稱不上劫後余生,但與妖物牽扯上了關系,誰知道會發生什麽。
提前察覺到欽天監修士的貓妖早已逃遁到了山上,不過這也令它的傷勢更加嚴重。
先前機緣巧合之下,被那個叫青山的小子救了一命,這才得到喘息,卻不曾想欽天監的人這麽快就到了。
貓妖踉踉蹌蹌在林中前行,直到找到了一處較為隱蔽的大石之下,方才停下休息。
若非它身受重傷,區區一名白衣,又怎會是它對手,還有那群討厭的凡人,竟敢暴露它的存在,待它恢復,定要讓他們知道後果。
貓妖一邊調息一邊惡狠狠地想著,全然沒有發現身前多了一個身影,www.uukanshu.net 那是一名老者,一身破爛道袍,身材消瘦,山羊胡,賊眉鼠眼,手持一塊泛黃帆布,上寫“無有始終”四個大字。
老道士正審視著貓妖,小眼睛裡散發著精光。
但是等了許久,這貓妖忒不識抬舉,竟察覺不到他老人家的到來。
“梁渠。”
貓妖頓時炸毛,可是身後是石壁,退無可退。
是誰帶來這一聲遠古的呼喚?
貓妖如臨大敵般打量著面前的老道士,身軀前弓,蓄勢待發。
它雖然身受重傷,但是靈覺並未受損,這老道士竟能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其實力可想而知。
“你不必驚慌,我並非欽天監之人,也不是來抓你的。”老道士開口說道。
“相反,我會幫你恢復實力,你想做什麽便去做。”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了卻心事以後要一路向北,去你該去的地方,你知道我說的是何處。”
老道士說罷,見那梁渠竟還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架勢,無奈又道:“你雖年幼,但也該知曉你我之差距。”
“無有始終!”
老道士聲音並不高亢,一股奇異的力量從其周身散開,慢慢匯聚到梁渠身上,一個巨大的虛影緩緩浮現,貓頭虎爪,蓬亂無比的尾巴遮天蔽日,正是梁渠真身。
直到此時,梁渠才感到一絲心安,它的傷勢恢復了。
梁渠冰冷的眸子注視著老道士,緩緩挪動著身形離開,而後急速狂奔,方向正是柴家坦村。
古有異獸,其狀如狸,而白首虎爪,名曰梁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