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楊城的街道上,來往行人不多,準備去太安城的行商販夫一般會選擇先在玉楊城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再動身。
王成在街邊買了幾個包子邊走邊吃,他不打算在這停留,他是遊俠,遊俠又怎會住店?
“太安城規矩就是多,這玉楊城怎麽不讓我交棍子?”王成嘴裡嚼著包子,一邊還嘟嘟囔囔。
路過一處人群聚集之地,王成駐足,看不到裡面,只聽得有人喊:“潛逃的妖物已被欽天監的神仙大人斬殺……”
王成擠進人群,看見身著差服的兩名衙役,一個撕著告示欄上的梁渠畫像,一個敲著鑼在喊。
“金吾衛百戶張天奇疏忽職守,捉拿不力,致使妖物逃出,殘害東郭縣百姓,現已罷免其職……”
圍觀人群議論紛紛。
“金吾衛是幹啥的?”
“當官的吧,你沒聽他說什麽疏忽職守嗎。”
“唉,可憐了東郭縣的百姓。”
王成聽了一會兒,沒什麽意思便要離開,忽聞身旁一位衣著樸素的青年笑道:“欽天監的妖物出逃,與金吾衛何乾,可笑。”
那青年聲音極低,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只有王成聽到了。
“這位兄弟,此話何意?”王成不禁問道。
青年看了他一眼:“金吾衛只是太安城巡街的,跟欽天監上下八竿子都打不著,這妖物從欽天監都能逃出來,他們又有什麽能耐去捉?”
“金吾衛百戶大多也就是二三境的修為,就算有心去捉,也沒那個實力。”
“所以要我說,這百戶是真可憐,可我偏偏又覺得很可笑。”
王成點了點頭,他雖然不知道太安城的權力結構,但是青年說的話他能聽出些道理來。
“你說金吾衛百戶都是二三境的修為?百戶官大嗎?”王成又問道。
青年搖頭:“官大不大跟修為沒關系,金吾衛是武職,所以要靠修為提升官職,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們有一半連修為都沒有。”
“哦,原來如此。”
“那第二境可以當金吾衛百戶,要是進了軍營,那該是什麽職位?”
青年又看了眼王成:“你打聽這些幹什麽?我又怎麽知道?”
王成嘿嘿一笑:“我看兄弟你的見識不像是普通人家,所以才多嘴問幾句,因為我也是第二境的修為。”
青年詫異:“你是修士?”
王成點頭。
青年笑容更甚,拉起王成的胳膊說道:“這裡太吵,我們去別處說話。”
二人來到沿街茶鋪坐下,青年給王成倒了杯茶,說道:“我叫秦思武,最是仰慕修行之人。”
王成見狀也自我介紹:“我叫王成,一介散修,不足掛齒。”
“王兄。”
“秦兄。”
二人相互舉杯,大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架勢,仿佛喝的不是茶,是那陳年佳釀。
“散修又如何,散修才最難得,不像朝廷修士,也不像大門大宗裡的修士,修行資源有人供著,修煉功法也不用發愁,自會有師門長輩給予,散修不靠他人靠自己,機緣都是拿命爭來的,所以我最欽佩的就是散修。”秦思武大口喝茶。
王成心生感慨,終於有人懂他了,沒有師傅教導,自己修行相當於摸石頭過河,小心翼翼尚可前進,若是走錯了路那可是要走火入魔的。
“可惜我不是修士……”秦思武又突然惆悵。
“秦兄,我看你年紀似乎與我差不多,其實現在想修行的話也不算晚,你我相見如故,我可以給你一些我自己修行用的功法。”
秦思武歎息:“還是算了吧,家裡事情多,我就算想當個自在修士家裡人也不許啊。”
王成說道:“這倒也是,我娘親還在世的時候也是經常說我,一身修為既不能補貼家用,又不去入伍從軍,還不如老老實實跟著村口鐵匠學門手藝養活自己。”
“之前也考慮過去從軍歷練,但是在太安城被攔了下來。”
秦思武問道:“為何攔你?”
王成指了指放在身旁的棍子說道:“他們非要我把這棍子交上去,可這是我娘親留給我的遺物,我豈能交給他人保管?”
秦思武笑了:“許是看出你修為了,下三境是重點盤查對象,身上攜帶的武器必須上交。”
“只有下三境?那修為更高的威脅不是更大?”王成不解。
秦思武解釋道:“修為高的自然是有修為高的人盯著,太安城畢竟是我大陽國都,其中不知道藏了多少高手,誰敢放肆?恰恰是下三境的修士,上面的人懶的管,壓力自然給到下邊,所以盤查起來便格外嚴格。”
“哦,原來是這樣。”
“秦兄見識廣,像我這種山野土包子就不懂這些了。”王成自嘲道。
秦思武擺擺手說道:“王兄不必妄自菲薄,也不用羨慕那些太安城裡的達官顯貴,殊不知他們才是真正的井底蛙籠中雀,眼界遠沒有山野之人寬廣。”
王成聽了道:“我雖然一介散修自在慣了,但是這種話就算是我肚子裡有,我也不敢吐出來。”
他發現秦思武好像口無遮攔,這種話也敢說。
秦思武也不再繼續,轉而問道:“王兄可嘗過這玉楊縣的桂花釀?”
“桂花釀?沒聽說過。”
“我買了許多,等會兒送王兄幾壺,這桂花釀是玉楊特產,遠近聞名,聽說連皇帝都愛喝。”秦思武說道。
……
李常樂喂完梁渠,而後又與其“交心”一番,接下來要去太安城,他怕梁渠抗拒,畢竟這家夥是從那裡逃出來的。
隻說自己可以保它不會被任何人捉去,待得梁渠聽懂點頭,這才離開,準備出去走走。
他身上沒多少銀子,經常想讓常寧把錢袋交給他保管,可常寧那丫頭是個守財奴,死活不給,幸虧自己私藏了些碎銀,這師兄當到這份上也忒沒面子了。
客館內會供應飯食,李常樂不擔心常寧會餓著,自己便趁這個時候出來閑逛,也算是看看人間百態,有利於修行。
不過此時天色已晚,路上行人的確不多。
李常樂走著走著看到了突兀的人群,依稀聽到什麽欽天監神仙大人斬殺妖物之類的。
“欽天監做事很快啊。”李常樂笑了笑。
而後他瞥到了茶攤坐著的兩人,李常樂漫不經心地靠近後隔了幾張桌子坐了下來,開始偷聽兩人談話。
其實都是一些閑話,唯一讓他有些興趣的是其中一個是名二境修士。
“觀其氣息,似乎是最為原始的修行之法,靠吞食大量飯食增長氣力,應該是名散修。”李常樂暗中觀察。
散修大多是在山野之間偶然得到了傳承,在李常樂看來也都是些不入流的修行之法,真正高深的修行之法隻藏於仙門中,比如自家白玉觀,比如那道妙山,欽天監這種李常樂是看不上眼的,都是歪門邪道,白玉觀道妙山才是自古傳承至今的道門正統,背後都是真正的仙家道統。
李常樂偷聽著二人對話,忽覺有人靠近,轉頭一看是一名中年男子,其貌不揚,但氣息卻是實打實的第五境,比之前碰到的那個欽天監劍修弟子要扎實不少,應該是已經步入第五境多年了。
男子坐到李常樂對面,低聲問道:“道友何處來?”
李常樂微笑:“問別人之前不應該先自報家門?”
“在下徐廣,一介散修,只是發覺道友在此,特來一敘。”男子並未開口,而是用心識傳音。
李常樂問道:“先前我在街上閑逛,沒發現有其他修士,整條街就身後那桌的二境小子,你是從哪冒出來的?”
徐廣皺眉,但是他看不出李常樂深淺,只是隱隱感覺危險,這讓他不敢輕易動怒。
“在下懂些粗淺的隱匿之法。”徐廣端起茶碗自顧自倒了一杯,說話點到為止。
李常樂微微側身,露出後方的二人,笑著傳音道:“那你又為何主動暴露?恐怕你不是散修吧。”
徐廣無奈:“道友不僅修為高深,且慧眼如炬,在下並無惡意,只是使命在身,道友勿怪。”
李常樂坐正後問道:“所以你家主子是什麽大人物?”
他問的是沒有修為的那個青年,那名二境修士說話字裡行間都是山野村夫之氣,反倒是那個青年談吐不凡,見多識廣,雖然衣著樸素,但很顯然出身非富即貴。
徐廣淺啜一口茶,說道:“好茶。”
“道友初來玉楊縣?這裡酒好茶好,值得細細品味一番。”
李常樂不禁嗤笑:“算了,我也只是好奇一問,不必放在心上。”
李常樂對那個青年的興趣遠沒有那名二境修士大,凡俗地位再高又如何,百年一過終是黃土。
“誒,那你之前為什麽不出現?二境修士對凡俗出手也如殺雞一般簡單。”
徐廣笑道:“百米之內二境修士出手傷人,在下還是有把握擋下的。”
“百米……”李常樂心中驚訝,如此說來這人先前的確是隱匿在附近,就在百米之內。
如果不是他主動暴露身形,自己竟發現不了?
李常樂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的確好茶。”
眼見天色已晚,李常樂起身告辭。
徐廣抱拳問道:“道友可否告知落腳點,待得閑時登門拜訪。”
“怎麽,還想監視我?”
不等徐廣解釋,李常樂隨口說道:“風來客館。”
李常樂問心無愧,滿不在乎,反正自己和師妹只是在這玉楊縣住一晚,這神秘的主仆二人總不至於沒事找事。
“天下能人異士真多啊,功法千奇百怪,今日又碰上個善於隱匿之法的,五境修為竟然能躲過我的探查。”
自己下山遊歷許久,確實見識了不少,不過管他千變萬化,皆以力壓之,這些小道他從未放在心上。
待得李常樂走後,徐廣索性不藏在暗處了,自己坐在那裡飲茶。
秦思武和王成卻是越說越投機,絲毫沒有察覺時間流逝,此時路上都沒有幾個行人了。
“該回去了。”徐廣走到一旁提醒秦思武。
秦思武這才恍然,連忙說道:“王兄,不如到我住處住一晚再走,也好給王兄路上帶些桂花釀。”
王成隱隱察覺到身邊男子不一般,好像是個修士。
“我就說秦兄你一定不是普通人家。”
“也好,這麽晚出城肯定還要被盤查。”
秦思武點頭,隨後看向徐廣問道:“剛剛那人何方神聖?”
徐廣神情嚴肅說道:“修為很高,只能出此下策來探其虛實,只是我連人家的修為都看不透。”
秦思武說道:“許是什麽遊歷世間的隱士吧,應該只是碰巧,不用這麽緊張。”
徐廣沒有多言。
王成跟隨二人來到一座宅邸門前,門上無匾,眼見這麽大的宅子,王成本以為會掛著什麽秦府之類的。
徐廣剛要推門,卻覺一股殺氣襲來,他護著兩人急忙向後掠去,大門從裡面直接被巨力轟飛,兩道寒芒刺出。
徐廣情急之下隻得用手握住這兩柄劍刃。
“五境!兩個五境修士!”徐廣心中大駭。
來不及多做思考,徐廣立即傳音:“世子殿下,速去風來客館,去求那位道門高手庇護,勞煩王小友護送!”
這裡離縣衙太遠,況且兩名五境修士,即便通知欽天監駐派的修士怕也是敵不過,只能賭那位道門高手肯出手。
“那你怎麽辦?”秦思武下意識開口問道。
“不必管我,速去!”
王成還在驚駭之中,已是被秦思武拉著逃跑了。
兩名殺手見狀便要追,只是徐廣緊緊握住了劍刃,鮮血直流。
風來客館內,常寧正在生氣。
李常樂扶著額頭坐在桌前,無奈說道:“我只是出去轉轉回來晚了一點,又不是把你丟了。”
常寧義正言辭道:“這裡人生地不熟的,師兄怎麽忍心留你最疼愛的小師妹一個人在客館?”
李常樂盯著她:“你什麽時候成我最疼愛的小師妹了?”
“師兄還有別的師妹嗎?”
“哦,回去我便求師父再多收幾個弟子,最好是十八歲漂亮的女弟子。”李常樂壞笑。
常寧小臉一癟,冷哼道:“那你就去疼別人吧,反正我又不是只有你一個師兄。”
“說這話傷心了啊,我開玩笑呢,你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胳膊肘不能往外拐。”李常樂說道。
常寧對於師兄的不要臉皮毫無辦法。
“跟你講些我在街上碰到的趣事。”李常樂湊了過來。
“不聽。”
李常樂可不管她想不想聽,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白天我們捉了梁渠,欽天監傍晚就發告示了,不過似乎找了個無關緊要的人來頂罪……”
“我還碰到一個五境修士, www.uukanshu.net 隱匿氣息的功法出神入化,連我都發現不了……”
“嗯,聽說這玉楊縣的桂花釀遠近聞名,我帶回來一壺。”
李常樂說著在桌子上擺了兩個杯子,拿出那壺桂花釀給自己倒了一杯,又給常寧倒了一杯。
“甘甜無比,喝下去還有桂花的香味。”
常寧偷偷聞了聞,然後淺啜一口,不過說到底它還是酒。
“難喝死了,明明是辣的,哪裡甜了。”常寧還從未喝過酒。
李常樂說道:“酒這個東西,喝得多了才能品出其中之滋味,越喝越覺得好喝,像很多劍修,腰間總要掛個酒葫蘆,所以才有酒劍仙之名,雖然我常常看不上那些殺天殺地的劍瘋子,不過人家修的確實是一個逍遙自在。”
“唉,我們其實都被長生之道束縛住了,與他們相比,是少了那麽一份心境。”
常寧舉著酒杯在李常樂眼前晃了晃:“師兄,你不會是喝了兩口就醉了吧?你在說什麽呀?”
李常樂笑道:“我在說,你果然是我最疼愛的小師妹。”
“師兄,幫我蒸乾頭髮上的水。”常寧說道。
“你現如今都是第三境的修士了,自己用法力蒸乾不就行了?”
李常樂嘴上是這麽說著,還是站起來走到師妹身後。
“你不會是因為一直沒等到我回來幫你蒸乾頭髮才生氣的吧?”
常寧沒搭理他。
突然,外面傳來一聲大喊打破了這片刻寧靜。
“前輩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