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蓮拉著常寧一大早出去逛太安城的早市,常寧從來沒下過山,跟著師兄也吃不到什麽好東西,太安城乃大陽國都,不是其他地界可以比的,紅蓮疼愛小師侄,帶她出來見見世面。
可常寧三句不離師兄,這個要帶回去給師兄看看,那個也要帶回去給師兄嘗嘗。
“你呀,師兄妹在一起時吵吵鬧鬧,分開一刻又什麽都先想著他。”
“師兄身上沒有銀子,說不定都要餓肚子了。”常寧說道。
紅蓮笑道:“他沒銀子,秦思武可不缺,肯定吃著山珍海味呢。”
“而且他還敢徹夜未歸,完全沒有把你放心上啊。”
紅蓮用心“險惡”,故意挑撥師兄妹二人的感情。
“師兄是師兄嘛。”
紅蓮神色稍微正經,說道:“常寧,你不能總是這樣,什麽事都依他的性子,這樣下去他就會忽視你的心情了,兩人之間的感情不應該是這樣的,應該是相互的。”
常寧一愣,問道:“感情?”
“師叔你在說什麽呀?”
紅蓮神秘一笑:“師叔是過來人。”
常寧連忙擺手搖頭:“師叔你好像誤會了……”
紅蓮道:“害羞什麽,跟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常寧說道:“師叔,你是不是以為我喜歡師兄?”
“你……”紅蓮竟一時語塞。
“我和師兄都是被師父抱上山的,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誰,我一直將師兄當成親哥哥的,喜歡什麽的……不能這樣吧……”常寧聲音越說越低。
總而言之,師兄就是師兄,且只是師兄,絕對沒有男女之情在裡面。
紅蓮歎氣:“為什麽我會忽然覺得小常樂有些可憐?”
常寧無言以對,師叔對師兄妹之間的執念有些深,可以理解。
師叔侄二人一路回來氣氛上有些尷尬,直到看見蓮花池畔正打得不可開交的一人一妖。
王成雖節節敗退,但是依靠手中的棍子還能招架,敲不壞的棍子也讓其有了與梁渠較量的底氣。
常寧一眼便看到了亭中坐著的師兄,可為何師兄身邊還坐著那個青青師姐?
手裡提著的油紙包突然變得很沉重。
她有些不開心。
李常樂越過打鬥的一人一妖,看見師叔師妹,連忙放下筆,笑著起身相迎:“師叔師妹回來了啊。”
紅蓮故意冷著臉問道:“昨夜去哪了?”
李常樂義正言辭:“我本是要回來的,可是被秦思武那小子拉著去了王府,他酒量不行,喝多了還耍酒瘋,王成可以作證。”
王成一分心,被梁渠一爪子拍到地上打了幾個滾,有些幽怨地看著李常樂。
紅蓮有些幸災樂禍:“看吧常寧,我就說他是跟著秦思武吃山珍海味去了。”
“虧著常寧還惦記你餓沒餓肚子。”
“去逛早市還要給你帶吃的。”
李常樂辯解道:“師叔,我真的沒說謊,而且我也給常寧帶了糕點的。”
回頭一看,青青適時地拿起一塊糕點填進嘴裡。
“這師妹怎麽回事,早一口晚一口不行嗎,偏偏在這個時候吃。”李常樂心中暗罵。
常寧更不開心了。
紅蓮忍俊不禁地走開了,王成和梁渠也很默契地停手,退到了遠處。
王成小聲說道:“梁兄,我怎麽感覺常寧道長比李道長更可怕一些。”
“這是不是叫一物降一物?”
梁渠點了點頭。
常寧賭氣一般轉頭便走,可又想到自己跟師叔說的,本就與師兄之間沒有任何男女之情,自己這又是為何?
為何心裡就是不好受?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確實沒有那等心思,她隻把師兄當做最親的親人,況且自己年紀尚小,作為修士,根本還不到考慮道侶的時候。
常寧腳步停了下來,內心中忽然拿不定主意了。
李常樂卻是不知道常寧在想些什麽,平日裡拌拌嘴耍耍無賴他在行,但若是真的惹師妹生氣,他又不知道該如何了。
上一次在風來客館,常寧怪他把自己一個人留在客館,可那次李常樂能感覺得到師妹並沒有真生氣。
這次不同,剛剛常寧的表情李常樂從未見過。
他有些慌了。
突然一道聲音在背後傳來:“常寧師妹,你來的正好。”
是青青,她走過來笑道:“剛剛常樂師兄找不到師妹,隻好讓我來幫他磨墨。”
“我還有事,就麻煩常寧師妹磨墨了。”
說完便腳步輕盈地離開了。
常寧默默走向涼亭,李常樂有些納悶地跟著,心說不生氣了?
其實他還沒弄明白常寧為何生氣,是因為自己夜不歸宿將她一個人留在蓮花觀?
還是因為買回來的糕點被青青吃了?
小丫頭的心思都這般難猜,長大了還了得。
不對,常寧長大了會不會變成師叔那樣的,為老不尊?
“師叔也真是,她肯定是故意挑撥。”李常樂咬牙,心中幽怨。
師兄妹二人坐下,常寧開始磨墨,李常樂也隻好繼續抄寫道經,一時竟把王成和梁渠給忘了。
李常樂時不時偷偷看師妹幾眼,看上去倒是和平常一樣,若是沒有剛才的事,李常樂肯定要誇她一句磨墨的手法嫻熟。
畢竟常寧在山上也時常幫五師姐磨墨,這丫頭就算是做這些也覺得比修行有意思,三師兄的靈獸圈她也常去,每一隻靈獸喂什麽,幾時喂,她甚至比三師兄記得都要清楚。
“其實常寧……也算是比較乖巧的。”李常樂心中暗道。
“只是在其他師兄師姐面前比較乖巧,在我面前就暴露本性。”
李常樂突然開口問道:“出來這麽久,是不是想回山了?”
常寧點了點頭。
“等幫師叔忙完那個祭天大典,我們就回去。”
越王府。
秦思武醒來後頭還是昏昏沉沉的,吩咐人做了醒酒湯,喊來徐廣,問道:“李道長和王兄他們回去了?”
“一早便走了,看殿下還在睡便未曾打攪。”
秦思武穿好衣服,說道:“今日還要進宮去陪小祖宗,頭疼。”
“像她這般大的,都可以嫁人了,也不知道陛下為何還不給她挑一位駙馬。”
徐廣詢問道:“殿下可要吃些東西墊墊饑?”
現在已經過了早食的時辰,秦思武隨手拿起桌上的糕點說道:“不用麻煩了,去準備一下馬車。”
他其實不常進宮,偶爾幾次也是被小公主叫去的。
靜和公主是嬪妃所生,卻深得皇帝寵愛,一些逾矩的事皇帝也不管,所以經常跑出宮來找秦思武。
兩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馬,在外人看來,陛下哪一天給他們兩個賜個婚也毫不意外。
只是秦思武身份有些特殊,若真發展到那一步,朝中局勢或許也會隨之動蕩,想從中作梗者數不勝數,光是向崇陽帝提親的便有好幾家權貴,不過崇陽帝通通沒有應允。
這就不免讓人猜想其中心思了,崇陽帝知道靜和公主與秦思武走得近,不但不阻撓,似乎還有些樂見其成的意味。
路過蓮花觀,秦思武讓徐廣停下馬車,說道:“去打聲招呼。”
進門又見青青。
“青青師姐,國師大人可在?”
青青說道:“國師大人在,不過世子殿下如果想見常樂師兄,還是改日吧。”
秦思武疑惑:“這是為何?”
“常寧師妹正在跟常樂師兄鬧脾氣,現在去打擾恐怕不太合適。”
秦思武笑道:“那好吧,我改天再來。”
蓮花池畔,王成與梁渠又開始切磋,不得不說王成的確有些天賦,在適應了梁渠的打法後竟與其打的有來有回。
梁渠不管那麽多,就靠著皮糙肉厚硬抗,王成的棍子打在身上好像撓癢,可自己一爪子就能傷他,只要抓住破綻,給王成胸膛上劃幾道口子還是簡簡單單。
不過王成頗為謹慎,不會輕易出手進攻。
他發現梁渠除了肉身強大,也就是兩隻前爪有些剛猛,那尤為駭人的尾巴倒像是花架子,可梁渠進攻毫無章法,防守起來還是有些吃力。
又是一爪子拍下,王成抓住空擋用棍子直刺梁渠的眼睛,梁渠頭一低躲了過去,身軀順勢上前想將王成撲倒,不過王成早有防備,一擊不中便直接後退,堪堪避開。
墨磨好,常寧便托著腮看一人一妖打鬥,卻也提不起興趣來。
“幾時了?”李常樂問道。
“巳時三刻。”
李常樂伸了個懶腰,坐在這裡抄寫道經可不如打坐來的輕松,他看向打得正酣的王成和梁渠,說道:“便先到這吧,午時休息,午後繼續。”
對於李常樂的安排王成沒有絲毫怨言,和梁渠交手幾場下來,竟覺得體內功法運轉更加順暢了,與昨夜的打坐冥想相輔相成,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身修為變化。
僅僅一天時間,跟以前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他不知道修煉到第三境究竟要多久,但就此刻而言,他有了一份以往沒有的自信。
李常樂起身朝外走,常寧跟在他身後。
李常樂轉而對著王成說道:“我出去一趟,你跟梁渠在這增進感情吧。”
王成有些無言以對。
李常樂不管他,與常寧一起出了蓮花觀。
似乎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常寧看著眼前這略顯高大的背影,心中有股衝動已經無法抑製,她向前邁了一步,與師兄並肩而行。
她從未考慮過,只是一小步的距離變化,對自己而言到底意味著什麽。
“師兄是師兄嘛。”
這是她常說的話,總是在撒嬌耍賴時脫口而出,師兄是她毫無保留地信任和依賴的親人,這一點從小到大未曾變過。
可是師兄到底是怎麽看待自己的呢,只是同門師妹嗎?
因為是他的師妹,所以他才會照顧自己?
常寧不知道,她又想起在風來客館內師兄的一句戲言……
以師兄的性格,如果他有別的師妹,他也會像親近自己這樣親近別的師妹,就像是那個青青。
自己心心念念地給師兄帶早點回來,卻發現他身邊坐著別的師妹,還讓別的師妹幫他磨墨。
那一瞬間無由來的失落感常寧現在明白了,她不想師兄除了自己還有別的師妹,她想師兄把那份親近隻留給自己一個人。
不僅僅是作為師妹,而是作為常寧。
自己想成為師兄獨一無二的師妹,她不知道一輩子是多長,不過在此刻,她想與師兄並肩而行。
走到一處酒樓前,李常樂停了下來,常寧看著招牌上寫著“鼎香樓”三個大字。
“昨晚秦思武想在這裡請客,只是不趕巧被其他客人提前包了下來,只能跟著他打道回府。”
“我尋思他都喜歡的酒樓,想必是一頂一的好,好不容易來一次太安城,不帶你來奢侈一下嘗嘗人間美味,豈不是太可惜了。”
李常樂笑著走了進去,常寧連忙跟上。
“師兄,我們沒有銀子!”常寧小聲說道,有些羞赧。
李常樂神秘一笑,拍了拍腰間的八角銅盤墜說道:“你攢下來的那點當然不夠花的,可是我自己也攢了一些。”
“先說好這可不算私藏啊,只是留以備用。”
李常樂與掌櫃的要了一間雅間,又點了幾個看名字就很貴的菜。
常寧皺著眉頭問道:“師兄,為什麽要浪費銀子?”
李常樂說道:“嗯,為了哄你開心啊。”
“我……我哪有不開心!”
“你就差把‘我不開心’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李常樂歎了口氣:“可是師兄不知道怎麽做才好,於是便學了一下那些小說話本裡哄女孩子開心的手段。”
李常樂頓了頓,開口道:“有什麽煩心事要跟我說嗎?”
見常寧不開口,又說道:“難道你長這麽大,突然學會跟我害羞了?”
“哎呀,師兄你好煩。”
話一出口,常寧一怔,怎麽又像以前那樣,明明剛剛想說的不是這個。
李常樂皺起眉來:“我的小師妹可從未露出過這樣的表情。”
“唉,難不成你到了情竇初開的年紀,對師兄有什麽難言之隱?”
常寧呼出口氣,師兄還是那個師兄,這份不要臉是隻屬於自己的……
“哼,放心吧師兄,作為你的師妹,情竇是開不到你身上的。”
李常樂咳了兩聲:“這話粗俗了啊。”
常寧話鋒一轉:“但是……”
“但是什麽?”
常寧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感覺好奇怪,要師兄不許有別的師妹這種話她真的說不出口,顯得自己好像真喜歡他一樣。
以師兄不要臉的性格,八成真當自己喜歡他呢,況且就算沒有誤會,肯定也會取笑自己像個長不大的小孩子。
“算了,沒什麽。”
李常樂探出去的身子又靠到了椅背上,滿是無奈:“話不能說一半啊,你這不是吊我胃口呢。”
“你知道當時看到你那滿臉無光的表情我心裡有多慌嗎?”
“你真是不知道當師兄的難處。”
常寧疑惑:“慌?”
李常樂說道:“我雖僅僅年長你十歲, www.uukanshu.net 但說一句看著你長大的也不為過,從小你便是無憂無慮,偶爾慪氣也只是耍小性子,從來沒有真的生氣過。”
“所以我當時確實被嚇到了,但又不知到底是哪件事惹你生氣,有些手足無措。”
“當我問你是不是想回山,你說想,我又覺得是我不好,讓你受了委屈。”
“所以常寧,如果我真的惹你生氣了,你盡管像以前那樣打罵我便好,絕不還手。”
“我是真的不願意看到我最疼愛的小師妹把委屈憋在心裡不肯說。”
“我可是你師兄啊。”
常寧“噗”地一聲笑了出來,開懷大笑,大笑不止。
李常樂表情嚴肅:“你笑什麽?你不知道這些話就算是我說出來也很羞恥嗎?”
“還笑!”
常寧強忍著說道:“沒想到無所不能的師兄也有羞恥心。”
“嗯——這一回我就勉為其難做一個乖巧的師妹好了。”
“但是!”
“又但是?”
“但是,磨墨這種事,”常寧聲音很低,“只能,我來做。”
李常樂沒聽清:“什麽?”
“沒什麽!”
“你看你又來了。”
“哎呀師兄你好煩。”
看來即便是仙人,也難懂人心。
常寧想起與師叔的對話,現在看來,師兄哪裡是不在乎自己的心情,明明是都裝到心裡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壓抑一掃而空,常寧胃口也變好了,勢要吃光師兄私藏的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