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地上的黑衣人遲遲不起身並非是因為白恩幼那一肘擊受了重傷,相反,除卻掉了兩顆牙他甚至可以說沒有受傷。
之所以遲遲不起身,是因為他縱橫江湖多年第一次挫敗的如此迅速如此深刻。
那一刻,
他陷入了深深自我的懷疑,懷疑自己的一身武藝是否真的如同那少年所講,皆是些不入流的拳腳。
後來黑衣人想通了,不是他自個兒太菜,而是擊敗他的少年強的過於離譜。
想通了這一點,黑衣人也沒啥好繼續喪氣的。
從理論上來說,他本就是一個遠程射手,被一個高出他幾個大段的刺客近身,一招敗陣不丟人。
只是以後行事需得更加謹慎一些,莫在狗眼看人低,也就不會陰溝裡翻船……黑衣人在心底這樣警醒自己。
在王員外的勸說之下,黑衣人頂替小史的工作,去城內捉狗。
沒錯,
是勸說,而非命令。
給王員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命令與樓樓中排行第十一位的殺手!
…………
屋內,
火燒的整旺,水開的沸騰,燒製過的刀具也早已準備就緒。
王員外家的兒子昏迷在床,小藥童坐在一旁正為其把脈。
“脈象如何?”
抱著一條黑狗進門的老李頭開口詢問,其口吻像極了一位教書先生拷問學生。
小藥童收回手,眉頭緊皺,答道:“我從來沒見過這種脈象,時而緩,時而急,忽而強,忽而弱,脈象很不平穩。”
“腿上的傷口可曾瞧見?”老李頭又問。
小藥童點了點頭:“是被惡犬所咬,結合脈象,這應是恐水症不錯。”
“那該如何醫治?”老李頭再問。
“以毒攻毒!惡犬平日裡之所以不會發病,是因為在它的體內有著能抑製毒素的物質存在,所以,只需將惡犬體內的那塊物質敷在傷口,止血凝結,既成!”
“那塊物質是……”
“惡犬的腦漿。”
“好!”
老李頭忍不住為小藥童拍掌叫好,這個年紀,僅是利用嫌隙時間偷學一年便能學到這個份上,說一句天之驕子當真毫不為過。
恐水症,又叫恐水病、狂犬病,醫治之法其實並不難,難就難在酆都城內的一乾大夫無一人知曉恐水症是何病症。
老李頭也是幸運使然,在前些年偶然撞見過恐水症的發病過程,後推導檢驗出了發病原理。
剩下的一切,毋庸置疑,老李頭交由小藥童第一次練手,他則站在一旁觀望指導。
………………
屋外,
早先被打斷的石少卜和余波兒的深造重新開始磨合。
“你之前說由你領著你的兄弟們來求醫那老頭不會接納,就是因為你差點拐走了人家的閨女?”
“是有這一部分原因。”
“不對不對不對。”石少卜連連搖頭:“倘若真是如此,只要你自己不來不就行了,那老頭不認識你那幾個斷腿的兄弟吧?”
“自然是不認識的。”
“所以呐,為什麽你就非得讓我們二人領你的兄弟前來看病呢?有什麽不同?特殊之處在哪兒?”
石少卜對此很費解,既然老李頭不肯醫治余波兒那八個瘸腿兄弟的原因是因為余波兒本身,那余波兒這個本身……本身就不要存在不就好了?
讓你那八個瘸腿的兄弟自己來,倘若怕路上不方便,你也可再讓你那八個完好無缺的兄弟陪同,還怕看不上病?
只有你余波兒自個兒別來,換做任何人都可以!
余波兒想了想,糾正道:“首先,我不是說你們兩個人必須來,我是說我大哥得來,你來不來無所謂的。”
這話有點打擊人,聽的石少卜有股無名火在醞釀,但是實話。
“其次……”
就在這時,
門開了,
余波兒沒說完的話被卡在喉嚨中間,進出不得,上下不得。
老李頭和小藥童相繼從門內走出,王員外的兒子由小藥童抱著。
王員外大步上前,從小藥童手中接過寶貝兒子,迫切追問道:“如何?好了?”
“問題不大,他只需靜養兩日便可恢復正常。”
回答王員外的不是老李頭,是小藥童。
王員外看了眼小藥童,又把目光放在老李頭身上,眼神裡帶著渴望的期許。
見老李頭點了點頭,王員外那顆懸著的心這才徹底放了下來。
王員外對著老李頭深深鞠了一躬,道:“多謝李神醫,放心,我王大發說話算話,您老回歸城內一事我定向城主表明,哪怕是散盡家財砸我也定砸的那城主心動。”
老李頭微微一笑,忽的有些悵然:“定居事宜就算了,都這個歲數了我還折騰這些作甚,這城外挺好,這間茅草屋也挺好,過慣了粗茶淡飯的生活,你突然讓我去過那錦衣玉食的生活我還真怕有些不習慣。”
見自己提出的條件被拒絕,王員外一時感到有些意外,同時心底又升騰出一絲惋惜,以及一抹看不真切的悔意。
王員外再一次朝老李頭深鞠一躬:“當年之事,我替我父親向您老道個歉。”
老李頭擺了擺手,這麽多年過去,以往的種種恩怨早就釋懷的一乾二淨。
“那時年輕,狂傲的很,總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後續遭受那般境遇皆是我咎由自取罷了,怪不得任何人。
以前的事以後就不要再提,過去的都讓他過去吧。”
這一刻,王員外突然覺得眼前這個老李頭很陌生。
在王員外的印象中,老李頭一直是一個狡詐至極、無賴至極的極致老頑童,
但這一刻……顯然不是。
有的,只是一個孤寡老人早該具備的淒涼。
收回思緒,王員外做著離別前的最後告別:“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老李頭想了想,道:“還真有一件事兒。”
“李神醫但說無妨。”
“傅玉武那老東西的狗命你可能幫我取來?”
提到這個名字時,老李頭難得咬牙切齒了一回。
石少卜注意到,站在他邊上的余波兒在聽到這個名字時臉上同樣出現了幾分波動。
傅玉武……這個名字王員外再熟悉不過,他是酆都城現任城主傅心井的爹,也是酆都城的上一任城主!
“這……”王員外欲言又止,面色有些難看:“李神醫,除了這件事兒我沒法做到別的我都能答應你。”
“知道你不能做到,所以和你開了這個玩笑。”
老李頭以微笑掩飾尷尬,隨後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王員外,道:“在我走之前,我希望還能再和我那群老朋友聚上一聚,名字都寫在這紙上,想必對你來說不是什麽難事?”
王員外攤開紙條瞧了瞧,紙上的字跡早已乾涸,有的地方甚至已經泛黃。
紙上那些人名王員外大多也都認識,其中有好幾位早已過世多年。
這張紙條怕是有些年頭,
老李頭等這一天應該也等了很久。
收起紙條,王員外對著老李頭行最後一躬。
“且等我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