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結眼前的情報以及出海前就已經知曉的信息後,鄭和得出了朝廷與安南之間似乎將啟邊釁的結論。
聽從了鄭和的分析過後,朱文奎自然是從善如流,按鄭和的意見改變航線。
他們本來計劃沿南海近海處行駛,並停靠於安南的幾個州郡以補充給養。
計劃不成,當今之計便是南下遠離安南地界,在其他忠於大明的藩屬國中停靠。
朱文奎的手指沿著地圖上大明鎮南關向下劃動,每經過一個城市就稍頓一下,思考著在其地停靠的風險。
該地不能距離船隊目前的位置太遠,以免無法得到有效的補給;也不能處於前線的爭端之中,否則怕是會卷入衝突。
指尖緩緩移動,很快就離開了安南全境,隨即在安南之南的另一國中一處城市停下,長久逗留。
鄭和朝著他的目光看去,微微點頭。
那正是佔城國的首都,佔城。
於是一聲令下,艦隊起錨升帆,向著佔城駛去。
當鄭和船隊出現在了海平面上時,碼頭上的人們遠遠地就看到了海上的異樣。
他們用呆滯的目光,盯著那支龐大的船隊緩緩駛入了港口。
然而眼尖很快發現了,那領先的一艘戰艦上,赫然打著“明”的旗號。
隨著越來越多飄揚著大明旗幟的船只出現,人們紛紛放下手頭的工作,向著港口湧去。
碼頭上逐漸圍了個水泄不通,卻仍然還有更多的人想要加入觀看的隊伍中。
然而人群推推搡搡向前擠的結果,卻是導致了好些人直接落入水中。
等這些人被救上岸了,來不及感慨於劫後余生,反而又重新加入了碼頭上的人群中。
“天朝沒有放棄我們!”
“天兵來了!”
喧嘩聲和討論聲越來越大,直到能看到那船頭上無數明軍威風凜凜的鎧甲放射出耀眼的光芒時,所有人不由為止一靜,隨即無數聲音匯聚成一句話:
“恭迎天朝上國來使!”
許多頭髮花白的老人當場就流下眼淚來,幾乎要淚不成聲了。
船隊終於在碼頭上停靠住了,等到船隻穩定了下來,一批批鎧甲精良的兵員步履整齊地走下船去。
在他們的面前,原本似乎密不透風的人牆隨著他們的移動緩緩開辟出了一段道路。
像是多米諾骨牌一般,民眾一個接一個地匍匐在地,不再抬頭。
朱文奎走下船來,對此地民眾的歡迎程度感到吃驚。
他讓身邊的翻譯馬歡幫自己轉述:
“免禮平身。”
然而周圍的百姓都像是沒聽懂一樣,仍然保持著先前的姿勢。
朱文奎看著眼前的這麽一大批人,也是感到頭痛。
他隨手走到了最前頭一位老人的面前,讓翻譯問他些當地的信息。
對方微微顫抖著身體,發出了極其輕微的聲音。
馬歡湊到他的身前,聽清楚了對方在說些什麽,便回過頭來向著朱文奎耳語著聽到的內容。
隨著一個字一個字的敘述,朱文奎慢慢瞪大了眼睛,用著極其複雜的表情看向眼前的老人。
正在他倍感棘手,打算先上岸拜見當地官員時,異變突生。
遠處一陣塵土飛揚,緊接著就能看到一群當地士兵趕來。
他們的披甲率很低,武器也多是竹子木頭做的。
隊形松松散散,走的很慢。
然而還未等他們到了碼頭,便聽得一陣劈裡啪啦的聲音,那正是這些兵士們鞭打百姓的聲音。
伴隨著驅逐隊伍越來越近,人群紛紛四處逃散。
朱文奎不禁皺了皺眉,但是還是沒有下什麽指令。
剛到這裡人生地不熟的,魯莽行事只會增添自己所遇到的風險。
雞籠的那次遭遇實在是令他後怕不已,痛定思痛以後,他決定以後做事必將三思而行。
那支隊伍後面,一個大大的轎子逐漸顯露了出來。
與中原常用的木轎子不同,這個轎子是用竹子製成的。上面一個小平台,四周沒有遮掩,只有正中間的椅子上方有著一方遮蓋的頂。
被四個壯丁抬著的,正是一位官員模樣的人。
為什麽能這麽快認出來對方的身份呢?原來,這人身上的穿著與當地人格格不入。
當地人多是不著上衣,而少數身著不帶胸襟的長袍。
而官員黑黝黝的皮膚上,一副與中原形式相仿的服飾,令他一眼就看出來眼前這個人身份的不凡。
等到那台大轎子緩緩移動到明軍軍前,便停穩不動了。
正當朱文奎以為對方準備起身和自己問候時,令他意想不到的是,那轎子上的人非但沒有做出一點動身的架勢,反而向後穩穩地靠坐在了椅子上。
輕蔑的眼神掃視過一眼面前的明軍後,便閉上眼不再有所反應,仿佛示意著朱文奎這一方應該以下禮拜見他。
朱文奎心中頓時無名火起,幾乎是要拔出腰間的刀劍來砍向對方了,然而深呼吸了幾口氣,這才堪堪壓下了心中的怒火。
他自然是看不起對方這麽點歪瓜裂棗的士兵,然而對方所代表的當地官府的力量目前未知,這無疑令他忌憚了許多。
然而,看著眼前一行人毫無反應的樣子,那官員卻輕哼一聲,面色瞬間冷了下來,似乎並不滿意。
“吾見這所謂禮儀之邦,似乎也並不講道理啊。爾等遠道而來,既然作為客人,難道不應該給當地的主人行禮嗎?”
一口夾雜著怪異腔調的雅言令眾人有些吃驚, www.uukanshu.net 他們竟然勉強能聽懂對方嘴裡的那些話。
不過即便如此,仍要借助馬歡的潤色過後,他們才能徹底理解其意。
朱文奎經他這麽一刺激,更是憤慨萬分,渾身顫抖,連手上的刀都仿佛要拿不住了。
正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鄭和卻先一步擋在了他的身前,乾脆利落地向對方鞠躬行禮。
當他再次直起身來時,面色如常。
然而朱文奎卻看到了,對方藏在袖口裡的手露出了一點,正微微顫抖著。
本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可誰知那官員反而仰面朝向天空,哈哈大笑,手指指向面前的使團成員。
“什麽大明朝,不過是些軟弱無能的奴隸罷了,一群沒卵子的太監!”
朱文奎看不到鄭和的臉,只能從對方那竭力遏製著顫抖的背影上,感受著他身上濃鬱得似乎要凝聚起來的屈辱感和憤怒感。
他一把將鄭和推至一側,沒有去看鄭和臉上那不解的神情,從懷裡掏出了一柄通體漆黑的槍管。
“砰”
鄭和震驚地看到,那轎子上官員的笑聲戛然而止,肥胖的身軀應聲倒地,激起地上一片塵土飛揚。
他帶來的那些士兵們驚叫著,倉皇地組織起來正欲反攻。
然而未待他們集結,明軍就迅速地壓了上去,將面前的這些土雞瓦狗們打得潰不成軍。
不顧那些正在被屠戮的士兵們的慘叫聲,朱文奎卻是轉身朝著鄭和微笑著。
“鄭卿,你看,這樣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