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鄭和終於從震驚中恢復過來,用複雜的眼神看向了面前的朱文奎。
此時因擊發火槍而產生的硝煙已然散盡,露出了朱文奎那稚嫩的臉龐。
他看著前方幾乎是一邊倒般的戰鬥現場,目光冰冷至極。
很快,一切塵埃落定,明軍挾著十幾個俘虜走了過來。
無視了眼前俘虜們瘋狂的跪地哀求,毫不猶豫地,朱文奎面對著他們下達了命令:
“盡屠之。”
“諾。”
“饒命啊,饒命啊大人。”
從翻譯口中明白了他們的求饒後,朱文奎思考了一陣,似是在猶豫該不該放他們一條生路。
俘虜們看到眼前這位身份高貴的大人面色似乎有所動搖,不禁心中暗喜:“這明人就是好騙。”
然而一個個的,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仍然一個勁兒地裝出一副可憐的姿態。
待看到了朱文奎親自走上前來的動作,他們更是欣喜若狂:這是要給他們松綁了呀!
最前頭的那個俘虜,眼睜睜地看著朱文奎正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到他的面前。
似是想到了自己脫離險境後的場景,他控制不住喜悅,激動地抬頭看去。
“唰”
然而回應他的,卻是明晃晃的一道刀光。
他那圓滾滾的頭顱上不可置信的表情凝固了,在地上滾動了許久才終於停下。緊接著那無頭的身體傾倒在了地上,隻發出了沉悶的撞擊聲。
俘虜們只看到朱文奎一刀剁下來了自己一方人的腦袋,於是紛紛出聲咒罵,似乎在詛咒著朱文奎言而無信。
“不要緊,慢慢來,一個個地殺。”
朱文奎露出了殘忍的微笑,緩緩地從口中吐出幾個字來。
並未理會俘虜的呼喊,明軍只是緘默著執行朱文奎的命令。
“噗嗤”
隨著一聲聲刀劍入肉的聲音響起,原本正掙扎著的俘虜頓時失去了生機。
鄭和看著眼前的場景,表情並無太大的波動。
他本就是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當下這幾個人的性命在他眼裡,連根草都算不上。
“死了也就死了罷。”
鄭和心想,
“不過自己的這位殿下……”
他將擔憂的目光投向了朱文奎。
當刀劍落到第五個俘虜頭上時,遠處一道呼聲傳來:
“殿下不可!”
朱文奎沒有轉頭去看。隻憑聲音他就辨認出來了,來人正是自己那先生——道衍和尚。
“哦?還請先生教我,這異邦蠻夷、大明藩屬,竟公然挑釁其主子,肆意侮辱我大明之名聲,該當何罪啊?”
道衍和尚卻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是問向旁邊的鄭和:
“鄭提督,敢問提督可曾知曉,眼前這些乃何方人士嗎?”
鄭和皺了皺眉頭,看向了如今正靜靜地躺在泥土中的官員。
他一開始確實是沒有仔細去辨認,後來更是被憤怒衝昏了頭。
然而如今聽到自己師父這麽一提醒,卻是馬上反應過來了,眼前這人的身份:
“是安南國之官員也!”
鄭和猛然驚覺,自家殿下,竟無意間殺了一位正與大明有著密切聯系的地方政權——安南國的人。
若是一些小國他自然是不在意的,然而安南國乃是今朝太祖定下的“不征之國”中的一員。
如今更是兵甲充足、武力雄厚,在帝國邊疆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今起衝突,若輕啟邊釁,挑動帝國邊疆和平,壞了國朝的安排部署,怕是今上不會輕饒了自己。
更不會輕饒,身旁的這位殿下。
看著朱文奎風輕雲淡的樣子,恐怕殿下早便有所預料到這方面的情況。
然而他卻仍然為自己出頭,不惜……
道衍和尚的話語自然也進入了朱文奎的耳朵中,然而他卻毫無驚慌的姿態。
果然,殿下早就知道了嗎?
沒有看到鄭和正低垂的臉上的表情,朱文奎轉過頭來,不帶情緒的目光直直地投向道衍和尚。
“所以,那又怎麽樣?”
道衍和尚的臉上,笑容依舊。
“殿下怕是忘了,金陵城內的吳王。”
一聽這話,朱文奎原本毫無表情的臉瞬間變色。
他死死地盯著道衍和尚看,似乎要從他的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不,你不會的。”
“殿下說的是什麽話?臣不會怎麽樣?”
道衍和尚卻一直裝傻,似乎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對峙良久,朱文奎終究還是低垂下了腦袋,不敢去賭對方以自己一家威脅自己的可能性。
“殿下這樣才乖呢。”
道衍和尚卻是將他當成了小孩子一般來哄。
沒有去理會道衍和尚的話語,朱文奎頹喪般地緩緩坐在地上,長久沒有了動作。
鄭和看了看正坐在地上緘默不語的殿下,又瞥到了道衍和尚的眼色示意,便順勢對著正準備處刑的明軍揮揮手,讓他們將俘虜們帶下去。 www.uukanshu.net
等到一切妥當了,他再次看向坐在地上的朱文奎,似乎並沒有恢復過來。
正當他以為這樣的狀態會持續很久時,便看到朱文奎緩緩地起身。
“那麽,爾要孤怎麽辦!”
聽著朱文奎帶著些哭腔的怒吼,鄭和不由心中震動。
“孤被這些狗賊侮辱了,孤的人被欺負了,大明的威嚴被侵犯了!”
順著朱文奎的手指看去,眼前的海岸邊,無數當地人正倒在地上,傷亡未知。
那些一個個的,正是剛剛熱烈迎接船隊的人群中的一員,而被安南國的士兵肆意蹂躪虐殺。
“這些人,原來是佔城國的臣民,對我大明素來恭順。年年進貢,隻為對我天朝文明之景仰。”
“而現在呢?我大明之藩屬竟得不到應有的庇護,被隨意掠奪而不敢言。”
“其人對王師之殷切,對天朝之敬畏,難道就要被我們辜負嗎?”
“若是沒有看到還好說,可如今既然已經看到,孤豈能忍心袖手旁觀?”
朱文奎微微顫抖的手指很快劃過了整片海岸,最終視線定格在了一位死去多時的老人的身上。
他已經被鞭打得體無完膚,臉上的表情顯然表現著其受刑時的痛苦。
朱文奎回想起來自己剛剛下船時這位老人說的話語,再也止不住了悲慟和憤怒。
在已然模糊的視線中,時間似乎回到了剛上岸的那一幕。
一個顫顫巍巍的身影向著自己匍匐著,用極其輕微的聲音說道:
“請天朝王師,救救我佔城百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