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雙飛燕
剛才那個逞能的菜包子,勉強挑了兩個半筐土,站起來時,趔趄著顫悠悠的;往坡上爬時,兩腿直打哆嗦,身子彎得蝦米一般,一步一挪,沒上四五步,便“骨碌碌”,“哎呀,姆媽呀!”一連串的驚叫聲中,皮球一般,連筐子帶人滾到了渠底!
大家歡快的笑聲、打趣聲,響徹工地上空:
“哈哈哈!”、“菜包子,你又多了個外號——滾球子!”
“不不不!不準確,應該是菜皮球!”
“啊啊啊——”誰知,笑話菜包子的喬金根,一隻腳都快踏上岸沿了,結果,一腳踏空連人帶筐子,骨碌碌地,又滾下了渠底!
“哈哈,活該!笑話人家,嘎快就現眼!儂就叫喬現眼!”一臉嘴啃沙的菜包子一骨碌爬起來,揉著肥墩墩的屁股,捶著厚墩墩的腰,嘴裡“呸呸”著沙土,笑罵道。
渠底,是一個個面朝黃土背朝天,不斷挖土、不停地往一隻只有著三面圍擋、中間有一根丁字筐梁的梯形紅柳筐裡裝土的人,是一把把龍騰虎躍、上下飛舞、銀光閃閃的坎土曼、鐵鍬。
一部分人用坎土曼、鐵鍬把淤泥拋甩進一隻隻土筐,另外一部分人則用筐裝肩挑把濕泥沙運到渠岸上。
由於渠水剛退走,渠底的泥沙還很潮濕,有的地方甚至還滲出渾湯一樣的水,挖起來很費勁。走在濕泥沙上,徒手走在上面也很吃力,“撲哧撲哧”地亂響,挑著沉甸甸的擔子走,就更是幾乎一步一挪,一步一拽,稍不留意,用勁過猛,鞋子就陷在濕黑的泥裡,拔不出來。
一輛輛獨輪車,則像回旋的飛梭。虎背熊腰的張連長,就在推獨輪車的隊伍裡。紅黑的大臉盤上,汗水淌成了小溪。
推獨輪車,是整個工地最重最累的活兒。一擔土,起碼一百多斤;而要裝滿一獨輪車的土,起碼得二、三擔土。
五輛推土的獨輪車,別的獨輪車手都換了好幾茬了,隻蕭長元的獨輪車還一直在他的手裡,盡管他的舊草綠軍裝已被汗水浸濕得像水裡撈出,步子也有點趔趄了。
王眉娥揚起水洗過似的紅噴噴的臉,往那陡坡上挑擔爬行的人們看去,心頭一顫,八個饃饃的步子已經歪歪斜斜了!
十五個女同志,挑擔的只有三個:一排長八個饃饃、黑非洲、二排長郭三花。
她用手背抹了把汗,走到一邊正有一坎土曼,沒一坎土曼,挖著土的林茜草跟前,小聲道:“林林,阿拉也去挑土吧,你看人家那三個挑土的女同志都累得不行了!特別是八個饃饃,步子都歪了!讓她們也乾會兒輕松點的挖土工作吧。”
“輕松?挖土也不輕松!儂看看,阿拉已經是咬著牙了!”林茜草停下挖土,沒好氣地小聲道,“還換八個饃饃呢,我恨都恨死伊了!要不是開會時聽伊在下面悄悄說挖南乾大渠、中午一頓兩個饃饃,比平時多一個,而且吃得好,天天有肉吃!哼,要知道一天三頓還是包谷饃,只有中午一頓菜裡有肉,而且,就那麽兩個指甲蓋大的三小片肉,打死我也不會來!如果知道挖渠嘎苦嘎累,哼,就算一天三頓,頓頓都有一碗肉,頓頓都有大米飯恰,打死我也不會來!再說,八個饃饃自己不是說了嘛,每個女同志只要不偷懶,能挖土的挖土,能挑擔的挑擔,保質保量完成阿拉女隊每天的工效定額,就行!我呀,就只能挖土!就是挖土,也沒輕松到哪裡!”
她氣哼哼說著,攤開兩隻沾了黧黑色淤泥的手掌伸過來,只見髒兮兮的左手掌上一溜三個綠豆大小的紫血泡,右掌前端有兩個稍大的血泡。
“儂看看!我以為經歷過割麥子、撿棉花、割稻子、掰包谷,嘎許多農活,阿拉手掌已經起了好多泡,結過好多繭子,應該沒問題了,沒想到,這挖大渠嘎苦、嘎累!”眉娥說著,默默把自己同樣一雙髒兮兮的手伸到茜草目面前。
只見,她的兩個手掌上黃豆粒大的血泡一個接一個,沿著她的食指到小指方向的手掌前端,像嵌著兩溜紫紅色的石榴籽,右掌上破了一個血泡,露出了紅兮兮的肉!
茜草倒抽了一口氣:“儂要死了呀,泡都破了,肉都露出來了,還不歇歇!還不讓王裡塗點紅汞,小心發炎!”
“個樣子塗紅汞,不疼死了!我已經學二排長的樣,吐了點口水,消消毒;等晚上下班再用熱水洗洗,不會發炎的!”她滿不在乎笑道,“林林,人家黑非洲不也是是阿拉一趟火車來額?人家能挑擔子,阿拉也能挑!咱倆一個排長、一個班長,不說處處帶頭,好歹也帶一點頭呀!再說,儂手也打泡了,挑挑土,還能讓手休息一下呀!”
茜草聽她這樣說,有點心動:“啥林叫儂硬讓我當格三班副班長嘛!勿要撇嘴,我也不是拎不清額人,曉得儂是為了提攜我。我自噶也曉得,阿拉模子、力氣都勿恰虧!只是,一勞動起來,我就頭疼害怕!我也想幫儂撐點面子、扎扎得贏,可是,我從來沒挑過擔子呀!聽八個饃饃說,一擔土壓實了,起碼一百多斤呢!剛才長腳、白武德、菜包子,阿拉一列火車來額新人,就是老職工,挑著擔子從渠半腰骨碌碌滾下來好幾次,狼狽得來!哈哈哈,剛才看到伊那額汰北樣,笑得我差點氣都喘勿上來!”她說著,又忍不住“咯咯”笑了幾聲。
“儂呀,林林,我說儂啥好呀!”
好容易,林茜草忍住笑,道:“就是老職工也有馬失前蹄呀!剛才,儂沒看到田指導員都快上岸了,哪想到腳一滑,咕嚕嚕,一個跟鬥跌下來,那個狼狽呀!大家哈馬斯在笑!一想到這個,我就受勿了!勿來賽額!”
“田指導員那是紅柳筐裡的土裝得太滿又太實!指導員個子又不高、又瘦!阿拉第一次挑,少裝點土,不裝太滿,平了就行。阿拉如果不學著挑擔子,就永遠挑不了擔子!阿拉總不能老佔人家額便宜,光曉得乾輕活。儂看看,八個饃饃、黑非洲都累得皮耷嘴歪了!再說,儂看儂額小克克,那擔子,挑得瀟灑得來,不要太漂亮了!”
“半個月來,把儂說過多少遍了?再勿要在阿拉麵前提那個人!輕活?儂看看阿拉兩隻手!”林茜草氣呼呼地把兩個手掌都打了幾個紫紅色血泡的手,伸到王眉娥面前。
“好好,不說伊了。挖土,確實也很辛苦,可是,比起挑擔子、推獨輪車,它的的確確是輕活。儂看,八個饃饃、黑非洲都下來了!阿拉換伊那去!”眉娥說著,放下坎土曼,解下一根黑綢帶,把兩條烏亮長辮對折朝上用皮筋合成一股,綰成一個齊肩粗大麻花,用黑綢帶捆扎結實,顯得利索精乾多了。她衝到喘著粗氣、劉海被汗水糊在額上的八個饃饃、黑非洲面前。
“你們歇歇,再去挖土,我和林茜草去挑土!”她不由分說搶下八個饃饃的擔子,又朝那片挖土的人群喊道,“林班長,你來換何田田!嘰,哦,陳來娣,一會兒二排長郭三花下來,你換她!”
“好的呀!王排長!”茜草、嘰嘎她們兩個都答道。
林茜草扔下坎土曼,解開辮梢的一條紅白玻璃絲帶,將兩條栗黑色發辮, 束成了一支齊耳的麻花辮,顯得嬌俏可愛。她慢吞吞走過去,換下了黑非洲的挑子。
八個饃饃指揮著上土的人,不要給王眉娥、林茜草兩人的筐子裡土上得太多,上得太滿。於是,兩擔平平的土,很快上完了。
王眉娥攏了攏頭髮,微蹲身,扎穩馬步,將肩上扁擔的兩個鐵鉤子穿過兩個筐子橫梁與豎梁的交接處,一咬牙,站起來了!
“蹬蹬蹬”地,沒想到,竟然趔趄著連退了幾步,這才勉強站住,肩上頓時覺得火辣辣地壓得生疼,走路都好像不會走了似的。
“別害怕,兩手抓緊繩子,眼睛要看前方,不要老看擔子,大膽走,就像平時走路那樣走!上坡前,腰板要挺直!走幾步,換下肩,萬事開頭難。第二回,你就會覺得挑擔子不是個啥事了!”八個饃饃扶穩她的扁擔,笑著指點。
她按著八個饃饃的指點,一前一後抓著扁擔的兩根繩子,看著前方,而不是腳下,果然,雖然還是顫顫悠悠,但,好歹能向前挪動了。
她自豪地扭頭朝林茜草招呼道:“林林,看我的!挑個擔子,也沒啥大不了!走!”
林茜草一咬牙,也顫巍巍地,挑著擔子站了起來。她個子比眉娥高半個頭,別看平時懶兮兮嬌滴滴的,步子竟然比眉娥還穩點。
王眉娥、林茜草像是初出巢的乳燕,顫悠悠地飛。
她倆挑著擔子一步一挪,一前一後,換了兩次肩,才來到南岸的渠底斜坡前。
王眉娥望望六米的渠高、60度的斜坡,心裡直叫苦,腿肚子直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