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挑擔交響曲
林茜草就在自己身後,必須做出表率!
王眉娥暗下決心,回頭看了一眼微喘籲籲的林茜草,笑道:“林林,我先上!你隨後看著我,跟上來,少走點彎路!看到哇,阿拉從那幾條墊了些紅柳枝野麻枝的斜道,找個沒人上下的地方上去,不打滑!”
北渠岸,男隊那邊、女隊這邊,七八溜上岸的斜坡上,都從上到下鋪著一些枯紅柳枝、野麻枝,以防上坡時打滑。
王眉娥瞅準一處野麻枝厚密一點的斜坡,正巧沒人上下,便咬著嘴唇,心一橫,將扁擔橫肩上,拉緊同處一個平面的兩根繩子,繩子下的兩個土筐像兩個千斤墜,死命把她往下拽!她還是堅定地向上邁出了左腳!左腳踩在野麻枝上,摸索著踩實了,才敢向更上面的一點地方,邁出右腳。
如此,她每邁出一步,都膽戰心驚,不是怕摔下來,就是怕筐子裡的土灑出來了!
她越往上走,坡越陡。擔子傾斜得越厲害,腿越發軟。鞋子裡的兩隻腳板,十個腳趾彎得像小腳老太婆了,十個腳趾在墨綠的解放鞋裡緊緊抓著坡面。她的腰板彎得快要擦著坡面上的枯枝,就差臉沒貼著坡了。兩肩火辣辣的,疼得心裡發癢,肯定是磨出泡了。
她才挪到半腰,就快撐不住了,這樣下去,該怎辦呀?她心裡有點討厭自己逞能了,沒人強迫她必須挑擔子,都是自己找的!可是,都不挑擔子,定額怎完成?總不能把那三個一直挑擔子的累趴下吧?人家,也是女同志呀!她騰出右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滑落到眼睛裡的汗水,汗水蜇得眼睛生疼。
“哎呀呀,姆媽呀!”突然,身後傳來林茜草的一聲慘叫。
“哎呀,林林!”她猛一回頭,驚叫道。
只見林茜草正連擔子一起,骨碌碌地,一滾到渠底!林茜草呈大字趴在渠底,沒聲沒息一動不動!兩個筐子反扣在地,扁擔也滾到一邊。
“哈哈,林大美人今天這是第七個滾下來的了!”
“別嘴臭,下一個滾下來的就是你自己!快,看看大美人摔得怎樣了!”
“哈哈哈,格流鼠來精人剛才笑人家笑得最響,嘎快就自噶也狗啃屎啦!”
“嘰嘎,儂個平底鍋,嘴巴就是個茅屎坑!我祝儂一天滾下來十個倒栽蔥!”
“也也也,儂曉得我一天挑幾擔子?!還十回呢!氣死儂!儂自噶撒潑尿屙泡稀屎,照照看!儂那狗熊樣,空手爬上去,還吃力得來!不曉得儂哪根神經搭錯了?還敢不自量力挑擔子!哈哈,人家前面五個滾下來的,哈馬斯沒儂滾得漂亮瀟灑美滋滋、驚天動地喜洋洋!”
渠底,夾雜著一聲聲歡快的笑罵,“呼啦啦”,一群人跑向林茜草,胖墩墩的菜包子百米衝刺一樣,跑在最前面!
就近的八個饃饃,幾步搶到她跟前,探身扶抱起雙目緊閉的她,靠自己肩上,仔細瞅了瞅,笑道:“哈哈,除了一臉沙子,一點沒破相,還是個人見人酸的林大美人!”
“撲哧!”一聲,林茜草憋不住笑了,睜開眼。
她推開八個饃饃,“呸呸”不停吐著嘴裡的沙子,站起來,從草綠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塊粉紅手帕,細細擦拭著臉上、嘴邊的沙子,嬌滴滴笑道:“啊呀呀,八個饃饃,你胳肢窩裡的汗酸臭,熏得來!啊啊啊,看在你扶我起來的份上,不往下說了!”
“沒良心的,你個恩將仇報的毛丫頭!”八個饃饃在她粉嫩的左臉蛋上輕輕擰了一下,笑道,“林茜草,你先去渠上自己的蚊帳裡休息半個小時,穩穩心神。你休息完,還是挖土裝筐子,能幹啥擅長幹啥就幹啥吧!”
“好的呀,我堅決服從陸隊長的英明指揮!”林茜草丟下一句,攏龍發辮,拍拍衣褲上的沙土,反身向南岸走去。“林茜草幸虧剛上坡沒幾步,沒摔出大問題!大家一會兒上坡時,千萬小心啊!散了散了,該幹啥幹啥去!”八個饃饃說著,拾起林茜草淤泥地上的筐子、扁擔,向女隊地盤走去。結果,一旁挖土的王美麗,扔掉自己手中的坎土曼,硬從八個饃饃手裡搶下了扁擔筐子。
其他圍著林茜草看熱鬧的,這才回到自己崗位上,“吭哧吭哧”挖土的挖土,“嗨喲嗨喲”挑擔的挑擔。
林茜草上岸怪麻溜的,三步五步,幾下竄上南渠頂,向不遠處沙棗林下風中不時鼓脹、癟起的一排白色蚊帳走去。
南岸的兩處紅柳棚外,幾步之遙,四杆步槍呈人字形穩穩站著。槍托支地上,傾斜的槍管由一束紅柳枝纏在一起,斜指藍天的槍刺在陽光照耀下,一閃一閃地,發著刺眼的銀光。
王眉娥的目光,從林茜草的背影和陽光下閃亮的槍刺上收回,揪起的一顆心,才落下來。
誰料,她這一看,這一停頓,沒想到自己的擔子也傾斜了,兩腿一哆嗦,身上便往後仰,兩腳“蹬蹬蹬”地,後退了幾步,眼看就要連人帶擔子,鷂子翻身般地,連環滾下坡去!
“啊啊啊!姆媽呀——”她驚叫著,腦瓜裡一片空白,本能閉了眼,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鉄鉗般的有力大手瞬間抓住了王眉娥即將傾覆的扁擔,一個有力大手緊摟住了她後仰的腰肢,穩穩地,帶著她和她的擔子轉了個圈,輕輕地落在了一個多人踩出的臉盆大小的斜坡窪地裡。這溜斜坡,從渠底到渠岸,沿途有五六處鋪著踩實了的紅柳野麻枝條。
他放下她的扁擔筐子,左臂環著她的肩,右臂環著她的腰,焦急關切地注視著她,輕喚著:“王排長,王排長,你醒醒,醒醒!”
她的心,狂跳起來!睜眼,眼前,距自己一個手掌遠的,是一張汗津津、紅撲撲的英俊的臉,緊張關切的臉,張克豪的臉!
自己的頭正靠在他左胸前,他濕漉漉的紅背心,濕漉漉的脖頸,兩條隆起的肉疙瘩般健壯手臂散發的汗腥氣,直衝她的鼻子!她平時最愛乾淨,最聞不得異味。可眼下,這汗腥氣,他身上濃濃的汗味兒,卻讓她歡喜得緊。那是,真正的男子漢的——味道。
“王排長,王排長!怎樣了?我剛要下渠底,哈哈,沒想到,正好碰上你!要不,你也像林茜草一樣,去蚊帳裡休息一下,再說。”
“我,我沒事——,謝謝你!”她臉色緋紅,垂下眼簾,輕聲道,突然想起什麽似的,把身子向外挪了一下。
“真的沒事?”他抽出她腰下的手,扶著她的左肩頭,關切笑問。
她朝渠底看了一眼,缺了一顆呀、臉盤黃黑的王美麗已經擔起林茜草的扁擔筐子,八個饃饃重新裝了土,而且,是滿滿兩筐土!王美麗與八個饃饃兩個像是爭了幾句,還是王美麗挑起了擔子,向邊上的一處斜坡,挪動著。
“我真的沒事沒關系!謝謝你,我繼續上坡。”她搖搖頭,臉色微紅。
她說完,上前一步,彎腰,毅然決然重新將擔子挑在肩上!她的腰和兩手一起用力,一咬牙,一使勁,強行站了起來。
“王排長,真了不起啊!你從我給你選的這條斜道上去,更穩當些!”張克豪扶穩她的繩子,豎起大拇指,笑道,“阿拉很受鼓舞哦,快馬加鞭下渠底,挑擔子去也!”他說著,挽起兩條草綠色舊軍褲腿到膝蓋,拾起地上自己的紅柳筐子、扁擔,側身斜站在沒有鋪墊紅柳野麻枝的光面坡上,一聲頑皮的“站滑梯嘍!”,便似一道紅綠流光,“呼啦啦”地,瞬間, 飛滑下渠底。
她衝那紅綠色的矯健背影微微一笑,便扭頭,向上,一步一挪。
奇怪的是,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力氣好像大了許多,連步子也不像剛才顫抖得那麽厲害了!
肩頭仍然火辣辣的疼,擔子還是那麽沉重,她的心,卻晴朗了許多。
沒想到,她離渠頂不到一米時,張克豪已從渠底挑了滿滿當當、用坎土曼拍得緊緊實實的兩筐土,趕上了她!
他趕上她後,放慢了腳步,騰出左手,托舉著她身後的一隻筐底,笑著鼓勵道:“王排長,好樣的!加油,無限風光在險峰!”
草綠色軍裝扣子全部解開,白襯衫汗濕一大片,臉上像雨淋的她,怪不得,覺得自己身後的筐子上突然一輕!可惜,她累得說不出話,只能強撐著,對他微笑了一下。
有了他的幫助,她也順利登上渠岸。
好在,他倆一上渠頂,渠沿邊就有一輛空獨輪車剛好趕到,是蕭長元推的獨輪車。老黨員的舊草綠軍裝,像是剛在暴風雨裡洗過的,幾乎汗濕透了!他的嘴唇,發紫發白。
張克豪自己滿滿的兩紅柳筐黧黑色淤泥沙土,在鳳凰展翅空中炸般傾瀉在蕭長元的獨輪車裡後,又趕忙反身,跑來搶過她扁擔鐵鉤子上還滿著的一筐,幫她拎筐子倒土。
正彎腰倒著一筐土、一臉汗津津的她,回頭衝同樣一臉汗津津的他,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還對她豎起大拇指。
突然,“工咚——”一聲,他倆身後的那輛獨輪車,“吱吱扭扭”,往北面沒走出幾步,就往一邊傾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