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
一輛馬車駛來,車輪碾過一個水坑,發出嘩啦的水聲。
車廂裡,橫七豎八或躺或靠著六七人,其有中年,有青年也有少年。
眾人倚靠在馬車內壁坐著,表情或呆滯或閉目養神,車廂內氣氛壓抑,無人開口作聲。
唯一響起的,就只有車輪碾過路面時的‘嘎吱、嘎吱’。
道路崎嶇不平,車廂在行進中搖搖晃晃,而坐在車內的人,卻好似已經習慣。
他們人手懷中都抱著一個包袱,包袱裡不知裝的是什麽,只是隨著馬車的顛簸,會偶爾叮當作響。
“爹,咱們走到哪兒了?”
一少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忽然問道。
“已經快過山東了,再有約莫幾日,就能回到南直隸。”
聽兒子發問,李若鵬開口答道,但聲音沙啞,已遠不負以往的意氣風發。
他們是受此次鹽稅一案所牽連的行商與坐商,屬於那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那種。
但與其他靠著幾代積累才做到如今地步的同行相比,李若鵬是個例外。
他家是無錫太湖附近的一個小村莊,祖上幾代都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世代以種地耕田為生。
他打小就機靈,喜歡動腦琢磨和鑽研,天天不是上樹掏鳥,就是下河捉魚,在村裡是有名的搗蛋孩子,與其他同齡人相比,他對村鎮外面的世界,無比好奇,心中一直想要出去看看。
於是九歲那年,李父在行商再次來到村裡收購山貨時,將兒子托付給了一個相熟的商隊夥計,讓他幫忙給兒子在城裡找個容身之所。
至此,李若鵬便開啟了自己的商賈生涯。
天生好動又愛琢磨的性子,讓他在行商一業上,頗有如魚得水的感覺。
自九歲入商鋪當學徒,十四便能跟著掌櫃學管帳;再到二十有一那年,東家因惜才,甚至不惜將愛女指許配給他,更讓他獨自掌管一鋪!
十二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他能從一介學徒,到能夠獨掌一鋪,靠的不是花言巧語,而是實打實的成績和能力!
次年,又誕下一子,他取名‘承業’,意喻著將來這小子能‘子承父業’。
有了兒子的李若鵬,感覺生活更有了盼頭,他更加發奮努力地奮鬥,勢要為兒子攢下一筆大大的家業。
李若鵬幼時的經歷,讓他比大多同行多了一些韌勁和膽氣,於是這生意,越做越大,產業也逐漸增多。
十四年,從他獨立當上掌櫃後的短短十四年間,老嶽丈家的產業規模擴大了十倍不止;這還是因為他沒什麽背景,以至於只能吃一些別人吃不了,或不願做的‘邊角料’市場,要是同處於適當的競爭條件,他有信心將同行們都一一踩在腳下!
這也是他為什麽違背自己當初的原則,去參與私鹽相關的生意,因為他想多賺點錢,把兒子培養起來,未來兒子只要能考中,別說什麽狀元,哪怕只是個舉人,他李家未來的命運也都將重新改寫!
只是想法是好的,但奈何天不遂人願,誰曾想剛沾上私鹽業務沒兩年,賺的錢都還沒捂熱乎,結果趕上了陛下徹查‘鹽稅’一事,以至於這條線上大魚小魚,通通都被連根拔起,連他自己也不例外。
如今的他,雖然僥幸得到陛下寬赦,只是查抄家產後,就不再追究罪責,並且還給他發放了幾百兩的‘盤纏’,也算是給他留了一線生機,但是他如今已經再無當初的那股心氣了。
他相信,不只是他,或許此次大多數能安然從詔獄中走出的人,都抱著和他同樣的想法。
“爹,咱們....真的已經無罪了嗎?”
憋了許久,李承業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雖然已走出詔獄近半月之久,但每每想起之時,他的內心還是忍不住泛起恐懼。
毫不誇張的說,在詔獄的這些日子,他哪日不是在煎熬與折磨中度過?
每天都有無數的人被安然帶出牢房,然後不久後,又帶著渾身血漬傷痕,被人如同死豬一般地被人抬回來內。
況且這還是好的,還有些人在被帶走後,就再也不見歸來;
至於去了哪裡,在詔獄呆了這麽久,他很難不知道。
李若鵬聞言點頭道:
“嗯,吾等帳款繳清,罪責便一筆勾銷,這是那錦衣衛的大人親口所說,應該不假。”
“那就好,那就好....”
李承業喃喃道,詔獄這個名字,必然會成為他這輩子的夢魘。
一旁表情呆滯的幾人,聽聞‘帳款’一詞,眼神稍稍一亮,隨即又變得黯淡無光;
只是有一人面上則露出憤恨之情,嘴裡含糊不清,嘟嘟囔囔的不知在說著什麽;
李若鵬沒有在意,在他想來,無非是怨恨和咒罵一類的話語;他剛入獄之時,也如這人一般,但等熬到出獄那一刻,他才真的明白,與自由與生命相比,其余一切不過是過眼雲煙,能完好無損活著走出詔獄,已是極大的幸運,至於其他,他已不想再奢求什麽。
所以在得知能安然出獄的消息時,怨氣就已經散去大半,而當他又領到一疊銀票和幾枚銀錠的‘安家費’後,他甚至還生出一股感激之情。
出獄後,與其他人第一時間選擇離開京城不同的是,他則是帶著兒子選擇在京城修養了幾日,而後聯系了幾個一同入獄的‘同窗’,才租了馬車南下歸鄉。
他此時什麽都不想,隻想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盡快返鄉!
“咚咚咚,咚咚咚...”
他正閉目凝神想著,忽然隱約察覺,從身後馬車來的方向,傳來數匹快馬的蹄聲,慢慢地,聲音由遠及近,逐漸清晰。
這一發現,瞬間引起他心中的警覺。
這該不會真被兒子說中了,是錦衣衛吧?
他內心突然有了一種很不好的感覺,但還未等他多想,一陣喊話的聲音從車後數十丈處傳來:
“前面那馬車,停下停下!”
有些閉目養神的人被叫嚷聲驚醒,懷中的包袱掉在了地上,‘咚’地一聲,發出沉悶的聲響。
“籲~”
趕車的車夫自然也聽見了叫聲,於是便乖乖把車停下,
“眾位大人,可有何吩咐?”
眾人聽見車夫聲音從車廂外傳來。
大人?
這該不會是....
車廂內的眾人心中一緊,面面相覷,有了不好的猜測。
而先前那嘴中嘟囔之人,此時已嚇得滿臉煞白,額頭冒汗。
“錦衣衛辦案,這是吾等腰牌印信!”
果然!
聲音從車廂外傳了進來,車廂內的眾人聽聞後,面上一片死灰。
終究還是難逃罪責麽.....
李若鵬深深歎了一口氣,內心泛起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