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於不遠處始終保持著虔誠姿態的張陌燦然一笑,杜貂的證據即將落地。
杜貂很配合,顫顫驚驚地述說著,從他們計謀開始,到掠奪新鹽,再到運往橫渠嫁禍於雅本家,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當然,還包括涉身其中的孟嗔、遊繳、陳百將能人。
獄吏早已被張陌安排於一旁,將杜貂的供述記錄在案。
有了這份證據,杜貂的計謀落空,自己足以拿捏於他,從供述來看,杜貂作為內史府來人,秉持著主爵都尉賦予的權力,封存新鹽並不觸犯秦律,擒下縣卒也在權力范圍內,唯一致命地方乃無故擒拿縣長,還是兩次,當然,這事可大可小。
作為內史府的人,張陌不好對其做什麽,但足可惡心主爵都尉,逼迫其處理杜貂也是可以做到的。
至於孟嗔、遊繳、陳百將,涉險誣告縣長,孟嗔更是掠奪十萬石新鹽,那是罪無可赦。
是的,在杜貂的供詞裡提到,掠奪新鹽者乃孟嗔所為。
其實遊繳和陳百將並沒有參與此事,他們的罪行只是誣告,但已經足夠治他們的罪了。
“遊繳、陳百將,爾等可還有話要說?”
陳百將有愧對之心,此刻看到杜貂供述出所有,他那敢再狡辯,而且他也非奸詐之人,只是受到唆擺罷了,竟縣長這麽一問,那還能堅持住自己。
其實在那景象出來之時,他已經知道自己要載了,早已心生悔意。
馬上跪下,喪氣道:“縣長,卓認罪!卓不該聽取他們的唆言,不該背叛於縣長,卓不敢奢望縣長的原諒,願配合調查。”
張陌會心一笑,陳百將的反應在意料當中,他很配合審問,獄吏一一記錄了下來,其實到這裡案情已經很明了,遊繳的口供有沒有已經沒有太大必要,但,他依舊是個關鍵,食肆毒案的關鍵。
食肆毒案到了亭長那裡幾乎停滯了,獄掾調查至今皆沒有下一步頭緒,亭長一口咬定是白族指使的,如果並沒有白族欲和西族私鬥之事,恐怕獄掾也不會懷疑亭長話中真假,但既然知道了,就不得不對他的話產生疑問。
據獄掾稟報,他再次提審亭長時,亭長始終保持和之前的口徑一樣,所以說,亭長一定有問題。
可是這問題可以懷疑,卻沒有確切的證據,而與食肆毒案相關的人死的死,被押的押,可押者矢口不認,著實難辦,就當時遊繳的表現來看,他必定知道些什麽,現在又和孟族攪合在一起,那可疑便更大了。
趁著這個時機,讓他將他的所作所為全盤托出,食肆毒案說不定就能一舉而破,也好早早了結。
“來人,將遊繳帶走,待會本長要親自審問。”這裡的事兒還未完,將遊繳帶離是明智選擇。
很快便有獄卒走了出來,其實張陌在安排縣卒守候在周圍同時,也安排了獄卒在其中,獄掾自然也不例外。
遊繳看清楚了形勢,自天神再現過往事,他整個人都癱軟了,又何來反抗之理,誣告縣長之事他也參與其中,如他不配合,等待他的只有嚴刑。
很快,他便被帶走了。
張陌走向孟嗔,這個很有可能是整個事件的策劃者,更有可能是食肆毒案的主謀,當然,這只是猜測,還必須找到證據。
“孟嗔,你可知罪?”
孟嗔自始至終沒有如陳百將和遊繳般不堪,即使他也看到天神景象。秦人無知,多信鬼神之說,他卻不然,他知道,鬼神之說只是一些人迷惑一些人所用的手段,他更知道,鬼神之說奴役了一些人,令他們不自知,但他並沒有。
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判斷,那白煙很奇特,但他卻不認為是天神所降,因為他看到了那奇裝異服之人在手中放進去了些什麽,便有了如此奇景,至於那東西是什麽,他卻不知道,但他知道必是縣長所為。
他更知道那巨響是如何而來,因為黑衣人告訴過他,縣卒有著可發出巨響之物,那次掠奪新鹽便是被此物所傷,才導致被擒住了好多人。
至於那景象,無論如何想,都想不出是如何做到的,但他敢肯定,這必定又是張陌的手段,只是他無法得知而已。
當然,張陌這手段很高明,竟然能再現當時所發生的情景,這是他完全想不到的,但又如何,只是再現他們三人談話的場景,卻沒有其他,他完全可以開脫。
“嗔何罪之有?難道談話也犯事?”
張陌目盯著這個可怕的人,他如此問,鐵定自己沒有足夠的證據來抓他,即使有著杜貂和陳百將的口供,他也可以矢口否認。
的確,就目前二人所提供的信息來看,雖然涉及到孟嗔,卻對其沒有構成多大的威脅,首先是杜貂的,只是說孟嗔告訴他新鹽的所在,並聯合起來嫁禍於縣長,只是這‘嫁禍’說得很隱晦,要真以此事來定他的罪,有些難。
還有陳百將的口供,也多是杜貂在唆使,孟嗔並沒有參與多少,也就是說,他所涉的事兒都是無關重要,很難定性為罪。
這就是他可怕的地方。
他處處在為自己留後路,杜貂和陳百將等人都成了他的棋子,這樣的人要說不是食肆毒案的主謀,真說不過去。
當然,即使他計謀多嚴密,卻低估了黑,低估了這個世界還有著手機的存在。
“不,談話不算犯事,但你不該掠奪十萬石新鹽。”張陌冷冷道。
孟嗔不以為意,被縣卒抓住的身軀動都不動,笑道:“嗔奉公守法,何來掠奪之說,莫要聽其人汙蔑。”
“嗔今日來此,也是受到杜貂的唆使罷了,如今真相大白,嗔甚為慚愧,竟聽信杜貂之言,差點冤枉了大人,嗔在此向大人道歉,望大人不要冤枉小人。”
孟嗔故作為難,仿似自己是受害者,之前一句句‘大人’之說卻變成了‘杜貂’,可謂轉變得快。
張陌笑了,此獠一言二語便將罪責推得一乾二淨,想必他早有準備吧!
不過這只是前戲罷了,一些事還輪不到他不承認。
“汙蔑?”張陌懶得再多看此獠一眼,對付他的辦法只有讓他心驚,言語反而多余了。
“使者,就讓天神揭開他的真面目吧!”
張陌虔誠地對著卜者說,卜者意會,剛才停滯下來的動作又再度揚起,只有他手中的拂禪意會,嘴裡念叨著什麽,本已慢慢消散的白煙再度濃鬱了起來,接著那泯滅於眾人前的景象又出現。
景象中依舊是渭水,只見運新鹽的船隻突然之間停了下來,接著景象轉到水畔,其中出現幾人,這些人皆著黑衣,連頭都遮蓋了起來,如西族長再次的話,一定會認出,此些黑衣人和當時襲擊他們的黑衣人有著同樣的裝束,同樣身手敏捷。
隱約間還能看到他們在說些什麽,而船隻中,正有小船靠岸,幾名縣卒站了起來,對著旁邊招手。
看到這裡,無人察覺的是,孟嗔的臉色徒然發生一絲變化,目光死死地盯著那白煙彌漫處,似乎極力地尋找些什麽,卻什麽也沒有發現。
他要尋找張陌是如何製造出這些場景的,是如何得知船只在此地停下的,他從陳百將口中得知,那處水道稍微狹窄的地方才是張陌要求陳百將埋伏的地方,可船隻已經過了那水道,並且走了很遠很遠,絕對是荒無人煙的存在,可景象裡卻出現了,說明一點,張陌已經知道新鹽在此地被劫,才有這般景象。
只是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張陌是如何製造出如此逼真的場面的,他博覽群書,認識有識之士不少,卻從未聽說過有如此手段。
他有著和大眾完全不同的思維,不相信鬼神之說,只知道每件事都有它的根源,而此刻景象的出現必定是使了什麽手段,並有人看到當時發生的一幕,才有如此逼真景象。
可他無論如何看,也找不出什麽破綻,就如真有天神降臨一般。
但他並不慌,即使有人看到劫持新鹽整個過程,他都可以推脫,因為整個過程他都沒有參加,參與之人又非孟族人。
即使存在著天神,也無法降他的罪。
這種情緒的變化只是一瞬間罷了,沒有引起旁人注意,卻被張陌捕捉到了,張陌不動聲色地對著旁邊縣卒示意一下,很快縣卒便悄悄地走了。
景象在卜者的揮舞下不斷地跳轉著景象,只見黑衣人和縣卒接頭了之後,便一下子湧現出很多黑衣人,這些人麻利地將新鹽從船上搬了下來,然後往著一個方向而去,最後景象落在一個裡聚中,不用說,此乃雅的本家......
無人知道的是,當大家正處於憤怒中時,後面出現了一個人,此人被縣卒押著,身旁站著縣尉,如果孟嗔留意的話,必定會認出,此人正是孟族族長,只是嘴巴被塞住,手被綁了起來,無法做出動作和發出聲音,只能‘嗚嗚’地嚷著,可這聲音不起眼,並不引起大家注意。
贏傒的情緒也隨著眾人的憤怒也憤怒,他的怒眼時不時瞪著孟嗔,欲要殺之而後快。雖然從這景象中看不出孟嗔的可疑,但他不願再去懷疑什麽,杜貂和陳百將等人的證詞全盤指向孟嗔,孟嗔必脫不了乾系。
但他沒有動作,他要看看張陌是如何處置此事的,是否有足夠的證據將孟嗔拿下,就目前景象裡出現的情況來看,孟嗔始終沒有出現,無法將之當證據。
景象到此時,興許是卜者有些疲憊了,又或是天神暫作消息,景象消失。
孟嗔看到這裡,臉上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但眼神卻出奇地顯得可憐,似乎為大家憤怒他而感到委屈,對著張陌說:“縣長,看到了沒有,嗔真的是冤枉的,嗔對掠奪十萬石新鹽之事一無所知。”
張陌擺出一副信以為真的表情,沒有回應,下一刻,白煙彌漫處的景象又出現了,此刻出現的依舊是渭水畔,船隻還停留在那裡,之前那幾縣卒在把守,接著,本已經消失的黑衣人再度出現,人數少了很多,但無法掩蓋他們矯健的身姿。
黑衣人從船隻中將新鹽搬下來,麻利地搬上馬車,並且用粗布將之嚴實地覆蓋住,便走了,但,這次的方向卻非橫渠,而是縣城,一路走著無人的小道,直至到一偏僻之處,此處有人看守,是一處倉廩,確切地說是鹽廩。
門口牌匾上還用小篆寫著幾個大字,頓時,一些識字之人驚叫了起來,上面竟寫著‘孟族鹽廩’幾個大字。
這是孟族的鹽倉。
“不可能,明明他們只是搬至橫渠......”這是孟嗔的聲音,非常不敢置信,興許是發現自己說錯了什麽,連忙噤聲,但一貫淡定的神色現出了些許慌張。
張陌抓住了孟嗔之言,追問:“難道事先你也知道黑衣人將新鹽搬至橫渠?還是此事根本就是你所為?”
“新鹽在孟族鹽倉之事你有作何解釋?”
“這,這......”孟嗔開始有些慌了,嘴巴結巴著,他實在沒有做過這些事兒,可為何景象裡會出現,他完全想不通。
但這恰恰指向了孟族,黑衣人掠奪新鹽,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如單單搬至橫渠,的確和孟族關系不大,但到了孟族鹽倉就有點說不通了。
“這,這......”孟嗔已經支吾著,經過幾個呼吸的慌亂,他強硬讓自己冷靜下來,目光閃動著,下一刻急道,“這是族長的意思,與嗔無關,對,是族長掠奪的新鹽。”
孟嗔不得已之下將孟族長搬了出來,以讓自己洗脫嫌疑,他有著運籌帷幄之能,不能載在這裡。
如果說孟族長不在這裡,興許還讓他蒙騙過關,但,自從在孟族鹽倉裡發現新鹽,孟族長就被縣尉綁到這裡來了,只是他不知道罷了。
孟族長看著那景象,早已心驚肉跳,被孟嗔這麽一說,頓時怒火中燒,指著臉朝著孟嗔呵斥:“孟嗔你說什麽,明明是你說搶奪新鹽乃一舉兩得之事,一可陷害縣長,讓之被追究,二可趁機拿下新鹽,自此孟族便可在鹽市中翻身,你倒好,竟然悄悄地將新鹽搬至族中,還敢冤枉於我,你安什麽心?我孟族虧待你了嗎?”
他顧不得了那麽多,此獠要將罪強加於自己的頭上,明顯是想擠兌自己,讓他坐上族長之位,既然他有如此想法,就來個魚死網破。
旁邊的獄卒快速地記錄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族長,不,嗔沒有這個意思,嗔根本沒有......”孟嗔還想解釋,猛然想起什麽,立刻噤聲,卻是憤怒地盯著張陌,眼裡盡是不甘和不服。
“張陌...”他不再以‘縣長’相稱,“是不是你的詭計,你要陷害我孟族?”
剛才看到景象一陣心慌,此刻靜下來想想,必定是縣長的算計,他明明沒有讓黑衣人將新鹽搬至孟族,這完全是作繭自縛。
但,就算他後知後覺又如何,孟族長已經承認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張陌笑了起來,笑得很是得逞,不錯,將新鹽搬至孟族並非孟嗔所為,這正是張陌和縣丞商量的計謀,既然孟嗔敢嫁禍於他,他就要以牙還牙,悉數還給他們。
在黑拍回的視頻裡沒有孟嗔過多的參與證據,想以此來拿下他很難,遂,兩人才不得已想出這對策,新鹽自然是從示范縣裡重新購買出來的,黑衣人也是縣卒所化。
不過孟嗔上當,什麽都不重要了。自然,此話他也不會說出來,也沒有任何回應,而是吩咐縣卒。
“來人,孟嗔和孟族長合謀盜取縣廷十萬石新鹽,更以此誣告縣長,其罪可誅,擒之。”
“不,你們不能抓我,一切都是孟嗔所為,和我無關。”縣卒要將孟族長押走,孟族長極力地反抗。
縣丞並不容他狡辯,呵斥道:“孟族長,你莫要掙扎,縣廷新鹽出現在孟族,你這族長脫不了乾系,乖乖伏誅吧!如你配合,興許量刑時可減輕你的罪責。”
新鹽被盜,孟族所犯的乃盜罪,依盜律,輕則黥為城旦,重者必是重罪,可誅。
當然,秦律還規定自首可減輕處罰,告發奸人,如同斬得敵人首級一樣的獎賞。如知情而不告發,可腰斬。
秦律的嚴苛便體現在這裡。
興許孟族長意識到這一點,連忙掙脫了縣卒的手,快速來到張陌跟前,跪下道,“縣長,老朽認罪,不該配合孟嗔而設計搶劫十萬石新鹽,同時老朽要告發孟嗔,其人不但主謀搶劫縣廷新鹽,還主謀搶奪西族新鹽,更是食肆毒案的罪魁禍首。”
“請大人開恩,對老朽從輕發落。”
孟嗔聽之臉色鐵青,眼中盡是狠毒,興許他也想不到他為孟族做那麽多,到頭來卻被族長處於自保放棄了他,還將之拿來開脫自己的罪。
他不甘。
事情到如今,他想狡辯已然不可能,族長狠狠地戳中了他,令他無法有翻盤的機會。
他千算萬算,萬萬算不到會載在自家族長的身上,但,他又輸了嗎?還沒有,縣長還有把柄給他抓著,他還有翻身的希望。
逐而大笑了起來,不再理會族長,也無視前來抓擒他的縣卒,是那麽肆意而為:“縣長,莫要得寸進尺,今日之事便到此為止吧!”
“對你我來說,不都很好嗎?”
話鋒突然一轉,令很多人都不適應,紛紛望向縣長和孟嗔,這話有商談的成分,也有威脅意味,卻不明白孟嗔為何有此一說。
“君爺,情況有變,聽此話,恐怕張陌有把柄落在孟嗔手中,張陌會受製。”人群中家宰對贏傒說,他見多識廣,自然明白此話多蘊含的意思。
“就不知張陌會如何應對?”
“且看吧!”贏傒不想作評說,目光卻緊緊盯著張陌,他想看看張陌會不會為了一己之私而放過孟嗔,如有,如此之人即使再厲害,也不配成為他的女夫。
本以為張陌會露出猶豫,殊不知卻是那麽針鋒相對:“你在威脅本長?如果本長就要得寸進尺呢?”
目光揶揄地盯著孟嗔,孟嗔反而越笑越大聲,喝道:“那便同歸於盡吧!不,不應該是同歸於盡,應該是你死,我活,甚至獲得很滋潤。”
張陌真不知他哪來的信心竟還如此張狂,不過也不在意,只不過是垂死掙扎罷了。
“哦,你如何讓我死?願聞其詳!”
“桀桀!張陌,這是你逼我的。”孟嗔獰笑著,而後望向眾人,“諸位,我郿縣為何此些年來民不聊生?想必大家心中有數吧!”
眾人沒有回答,幾個月前縣中鬧滿城皆知,便是縣長貪腐,導致民不聊生,但大家沉默,這是以前的縣長,這三個月內縣長所做皆是為民,已初步得到民心,無人再會重提舊事。
蒙嗔繼續說:“雖然這幾個月縣長行善事,卻依舊無法改變他的貪婪,縣長行通錢之事,爾等可知?”
此話出,有識之士皆低聲議論著。
郿縣不缺少從吏而學之人,更有吏各鄉普及律法,一些人還是知道通錢的罪責的。
《盜律》言,官吏盜竊、受賄、端位瀆職等犯罪,可以盜罪論處,為重罪。
賄賂的罪名為通錢罪,規定通一錢者,黥為城旦;府中公金錢私賚用之,與盜同法,按通錢的數額量刑。
此乃對官吏通錢的刑罰。
如縣長真有通錢之實,恐怕難辭其咎,必受製裁。
“誰願助嗔一把,嗔便把張陌通錢所得數額告知,並言藏贓之地。”孟嗔環視眾人,繼續道。
一些人繼續議論紛紛,卻沒有人站出來,實在這段時間縣長作出的事情令大家對縣長不再反感,卻有一人站了出來,卻是贏傒。
“如郿縣縣長真乃通錢,我願助你一把,命人搜之。”
通錢罪在官場上乃大罪,作為渭陽君,他不會坐視不理,即使張陌乃大王看中之人,當然,他也不願犯通錢罪之人進入大王的視線,那只會助長歪風邪氣的滋生,於大王不利。
“當然,如汝之言不實,便是誣告,誣告反坐之罪汝可知?”
贏傒也不敢警告孟嗔。
“絕非誣告,此乃真事,畢竟縣長所通之錢乃百金。”
“百金?”
贏傒板起了臉,縣長秩四百,絕無百金可能,如真有其事,必是通錢。
“正是,此百金正藏於張宅偏房裡,可命人搜之。”
“真乃如此?”贏傒凝目,突然一瞥張陌,張陌本眉目含笑,卻被這麽一瞪,心中一愣,這眼神,絕非一般人所能擁有,如無長期身居某種環境下,不會如此犀利。
如他猜測不錯的話,此人膽敢站出來承孟嗔的言,必然身份不俗。
當然,只是愣了一下罷了,便保持平靜,孟嗔只不過徒勞罷了。
“正是,望君子立刻前往張宅,一探究竟。”
贏傒沒有言語,便對著家宰擺擺手,家宰回應,立刻命人帶著孟嗔,一行人向著張宅走去。
“郿縣縣長,你也跟著來吧!”贏傒瞅向張陌,家宰怕張陌拒絕而辱了君爺威嚴,連忙附耳細語,“可別想著拒絕,此乃渭陽君,皇族宗室之人。”
“渭陽君?”張陌聽之驚了驚,不用此人解說,他也知道渭陽君是誰,不免恭敬了起來。
渭陽君,當今大王嬴政的伯父,曾和贏異人爭奪過王位之人,要不是華陽太后選立贏異人為嫡系繼承人,恐當今大王便是此人了。
可以說,自當年嬴駟光臨郿縣以來,此人便是光臨郿縣最大的官了。
張陌自然不敢怠慢,忙跟了上去,至於能否從偏房中搜出百金,他並不關心,那是不可能存在的事情。
一行人進了張宅,在孟嗔的帶領下來到偏房,正是弄玦所在的偏房,經雅的安排,此刻的弄玦已經被轉移到其他偏房,這些人的到來自然影響不到她。
孟嗔一來到,便獨自推開門,走進其中,他不用仆人帶領,更不用家宰幫忙,獨自搜尋了起來,仿似他對此處非常熟悉。
偏房本不大,一刻鍾過去,孟嗔獨自折騰,竟開始慌亂了,因為他在偏房內搜不出任何東西,更別說百金了。
其實偏房內也就那麽大,如真有百金,很容易便找到,但他幾乎將整個屋舍都翻了遍,隱秘之處更是底朝天,卻什麽也沒有看到。
“怎麽可能沒有......不可能......”
此時此刻,他的腿才開始發抖,說話也變得不利索,他開始怕了,自以為這是他的底牌,不曾想這底牌卻變成了空餉。
下一刻,他對著張陌大吼:“張陌,是不是你轉移了?肯定是......必定在其他地方......我要搜。”
語氣變得倉皇,扯著簾幕便是一頓猛拉,將整個屋舍整得亂七八糟。
“君子,請允許嗔搜尋整個張宅,必定能將百金搜出來。”
贏傒看了張陌一眼,沒有急著點頭,而是看看張陌如何解釋,但張陌懶得解釋,擺擺手,示意孟嗔繼續。
卻還是出言提醒:“孟嗔,你說的百金便是當初你欲賄賂我之百金吧!嘿嘿,本長又如何不知你的想法,我張宅又怎會知法犯法,其實早已被你孟族之人抬走了,至於抬往何處,想必你是最清楚的。”
這話意有所指,孟嗔聽之嘴巴顫抖著,不相信地回應:“不可能,我明明讓他們暗中藏於此的........”
這話出,他立刻閉嘴,卻是更慌張了,本來很淡定的是,今日卻是屢屢出錯。
但,有此言便足夠了,贏傒已經聽出了大概,瞪了一眼孟嗔,正想領人而走,外面卻響起了仆人的聲音:“大人,鄉亭亭長求見。”
張陌嘀咕,這鄉亭亭長這個時候來此作甚,他並不健忘,自然知道這鄉亭亭長是他最近舉薦的遊繳,不過也不在意,他有恩於亭長,此人自然不會害他,便讓仆人領之進來。
亭長來到之後對著張陌作揖,便朗聲說:“大人,下吏要告發孟族之人通錢內史府之人。”
張陌頗感意外,其實當時那百金他命人悄悄送至鄉亭亭部,是為以牙還牙於孟族,當然也會安排人在適合時候進行告發,安排的人還沒有告發,卻等來了亭長。
不過這樣最好,免得出現紕漏,此人身為鄉亭亭長,告發是最不值得懷疑的。
果然,孟嗔聽到此話,顯得更驚慌,忙說:“不可能,我孟族又怎會通錢內史府之人,必是張陌命其汙蔑而來,君子,你要為嗔做主。”
贏傒沒有理會他,而是問亭長:“可知通多少錢?”
“百金!”
贏傒馬上命人隨著亭長到亭部,得到的稟報是,果然在杜貂所榻之處發現百金,而且他下榻亭部時接觸過亭長,知道亭長的為人,絕不會汙蔑於人,再加之剛才孟嗔的失言,不難判斷出孟嗔此乃汙蔑。
當然,他不會那麽草率,便命人搜了整個張宅,卻什麽也沒有發現,張陌通錢之嫌不存在。
孟嗔知道這個結果後,嚇得癱軟在地,目光卻驚恐地盯著張陌,他第一次發現,此人竟然這麽可怕。
他並沒有通錢杜貂,相信族長也沒有,而為何會是這樣的結果呢?
人群散去,卜者溝通天神的怪象自然也消失了,相關人等被獄掾關押了起來,唯獨杜貂被贏傒帶走了。
張陌明白渭陽君的意思,杜貂涉及到內史府,如張陌一小小縣長過問太多,必定會惹來內史府的不快,所以渭陽君出面了。
張陌知道,渭陽君這是為了他著想的做法。
但他不明白,為何渭陽君要如此幫他的,仿似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不過想想也就釋然,想必渭陽君和貴人關系不錯,愛屋及烏之下,才會幫自己。
隨著各種的供認,食肆毒案和引發的案件也一一水落石出,食肆毒案乃蒙嗔主謀,亭長自然受到蒙嗔指使要加害醃商谷,之所以不肯說真話,便是肯定孟嗔會救他,當看到孟嗔也被關了進來,他徹底喪氣了,才交代了一切。
也就是說,孟族在一開始就開始針對縣長和西白二族,他做得實在太隱秘,也因審查過程偏差了方向,才出現種種誤判,不過最終還是水落石出,也算是給郿縣一個交代。
接下來,這些人如何判決,就交給縣丞和獄掾,自然,被劫掠的十萬石新鹽和嫁禍孟族的新鹽也被運了回來,全由西族投放到各鄉。
自此,新鹽佔據整個郿縣的市,孟族也因此遭受巨大損失,恐不久便泯然眾人矣,這不是無的放矢,秦律嚴苛,孟族如此謀劃新鹽,乃眾盜,依《盜律》,超過五人盜竊為眾盜,加重量刑,而贓值十萬石鹽,還是官鹽,罪責更重。
孟族算是衰敗了。
三大氏族之一將除,而西白二族交好於張陌,張陌也算是可以松口氣,接下來發展郿縣就顯得容易多了。
當然,主爵都尉始終是個禍害,他不知渭陽君帶走杜貂後會不會告主爵都尉一狀,即使會,恐怕也是不痛不癢,主爵都尉完全可以撇清關系,將一切罪責推到杜貂身上,需知杜貂只是從官罷了,大可說是杜貂一人為之。
不過張陌並不怕,只要主爵都尉敢來,他就敢應對。
還有這黑衣人始終是個迷,竟無人知道他們是誰,乃為誰服務,關押於牢獄裡的黑衣人就是個鐵打的人,當告知他們孟族案發了,他們竟變得絕口了,無論采取何種手段,就是不肯交代一切。
張陌感覺事情很蹊蹺,他不認為黑衣人憑空出現來對付自己的,他還沒有那麽大的面子,也不認為這是孟族所豢養的遊俠,孟族包括孟嗔也沒有這樣的能耐。
要是黑衣人是主爵都尉的人,也有點說不通。
就前世博覽史料所知,此刻處於戰國末期,也是各國爭奪人才最激烈之際,七國虎爭,莫不以招天下四方遊士為戰略,尤以齊國養士之風最為濃厚,稷下學宮就是最好證明。
大秦沒有養士的風氣,客卿制度也是自呂不韋輔政開始才慢慢興起,如今乃秦王政元年,呂不韋想必才剛剛開始招攬食客,卻也因此招來很多人的猜忌,只是礙於他的身份,不敢造次罷了。
主爵都尉在朝廷中並不起眼,要說他也招攬食客,根本說不過去,一,他沒有這樣的膽量,二,他一個領秩之人無法承受得起,除非有人助之,那相助之人就不簡單了。
無論是否黑衣人來歷如何,他都必須要問清楚,而此刻能問的只要孟嗔了。
走進牢獄,隨同的還有獄掾和獄吏。
孟嗔被單獨關押起來,此刻的他非常狼狽,那淡定之態不再,有的似乎是懊悔,抑或是不甘,總之很複雜。
“你很可怕!”
張陌一進來,孟嗔只是瞟了一眼,便說出此話,張陌知道此話的意思,倒也不見外,慢慢地踱到牢舍外。
“你也很可怕!”
“可惜我還是輸了。”
張陌笑了笑,“你還可以堅持久一些,可惜你太急了,心性不穩又導致你處事急躁,言語不端,輸得並不冤,要論聰明才智,本長不如你。”
能夠掩人耳目作出如此謀劃,的確,張陌完全比不上,要不是有著手機,還有著不畏死的黑,恐怕他要載在孟嗔手中。
孟嗔並沒有否認,卻是默認張陌的說法,如非他太急太慌張,也不會頻頻出錯,其實如不是出現天神景象,他也不至於如此不堪。
他雖不信鬼神之說,可那真實現象真正呈現於他眼前時,他真的很懷疑,世上真的沒有天神嗎?這現象太難解釋了。
或許這就是他心性不穩的原因。
“運往孟族的新鹽可是你所為?”
張陌沒有回答,但無需回答了,縣長的沉默讓孟嗔得到答案:“那孟族通錢杜貂之事也是你所為了。”
見到縣長依舊沒有回答,孟嗔苦笑,縣長又怎會回答如此無知的問題呢?不禁自嘲,就這點,他就無法和縣長相比。
郿縣人皆說縣長乃庸俗之人,此刻看來,那是縣長偽裝的,如此之人隱藏得太深了,恐怕他如此隱藏,皆是為了今日吧!
這一點,他始料不及。
“你是如何將百金放進張宅偏房的?”張陌沒有回應孟嗔任何話,卻冷不防問這已經沒有必要再問之話。
其實張陌也可以想得到為何他們能將木箱抬進偏房,應該得到雅的默許吧!當時他吩咐雅將孟嗔等人的一舉一動拍下來,卻沒有讓之製止孟族人的行為。
很多時候,西族長送金或圜錢來時,全都是掘接收,當然,西族長老奸巨猾,也會悄悄送些來張宅,否則憑張陌那點秩根本無法支撐起整個張宅,何況新鹽還是他從示范縣弄出來的。
這些金或圜錢之類自然是雅私自接收,漸漸地,她便習慣了時不時送上門來的一些‘孝敬’,就如白族長送來的金,也是她來接收。
所以,孟族人能將木箱弄到張宅並不奇怪。
當然,他的目的並非要弄清這些,而是,要讓獄吏能將此事記錄下來,也好應對戀花,當時戀花離開時可是說過他貪腐,還親眼看到百金木箱,還說讓他等著被內史府擒下。
他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內史府將自己擒走,他要證據,而孟嗔的話就是最好的證據。
孟嗔瞅了張陌一眼,不屑地說:“何必多此一舉,憑你就想不出來嗎?”
“讓你說就快說,否則孟族皆要涉事其中。”獄掾呵斥。
這話還真有用,孟嗔老實了很多,便將之說了出來,其實和張陌猜測的一般,還真是光明正大地搬進偏房的。
獄卒很快便記錄了下來。
“縣長還有什麽要問嗎?如果沒有,還望一解嗔之惑,也好讓嗔死得明白。”此刻的他很平靜,沒有死囚的驚恐,只有一臉的疑惑。
也不待縣長回應,自個說了:“嗔認為天下無鬼神之說,可今日顛覆了嗔的認知,嗔自知難逃罪責,在臨死之際能否告知嗔,世上是否真有天神?”
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堅持,可今日之事令他很懷疑自己的認知。
張陌定睛望著孟嗔,提出條件問:“你先摁下手印,再告訴本長黑衣人乃何人,或許本長會告訴你。”
孟嗔已經沒有什麽好顧忌的,他知道自己已經是個死人,便也不猶豫地摁下手印。
這個時期已經有了按手印留手跡作為證據的做法。
“呵呵!”便無奈一歎,“原來縣長不但懂得審案,還懂得商賈之道,看來是嗔小看了你。”
“也罷,相信縣長非食言之人,反正嗔時日無多,告知也無妨,你是否想知道黑衣人是否和主爵都尉有關,其實是你多想了,嗔雖然和主爵都尉有往來,但黑衣人卻非其派出。”
聽之,張陌眉頭皺了起來,同時一驚,這話證實了他的猜測,也否定了有人相助之說。
如果說是主爵都尉派出,他還有些安心,但非,就顯得可怕了,黑衣人究竟是何人所派,他們又因何要針對自己,這是無法得知的事兒,越是無法得知,越令人心驚。
未知的東西才是最可怕的,他不相信這些人不求回報而幫孟嗔。
“誰派出的?”急問。
孟嗔瞅了他一眼,眼中卻沒有多少恨意,本來,縣長導致他如此,他應該恨才對,但從眼神中並沒有發現,反而有技不如人的不甘。
這是一個恃才放曠之人。
“不知,是他們主動找上嗔。”
“總有目的吧!”張陌並不認為黑衣人會無條件幫助孟嗔。
孟嗔也不隱瞞,道:“自然有,便是得到你。”
“得到本長?”張陌大驚,他根本想不到會是如此答案,除了主爵都尉,他似乎並沒有得罪什麽人,黑衣人為何要得到自己?
“為何?”
孟嗔沒有回應,不過張陌也猜出個大概,黑衣人既然蒙著面,自然是不想給人識破其身份,又怎會告知孟嗔,遂換個問題:“可知他們是什麽人?”
“非秦人,其他的,你問了也是白問,嗔只不過是個小人物罷了。”
孟嗔的說法很明顯,除了‘非秦人’,其他一概不知。
但‘非秦人’足夠張陌震撼了,非秦人要得到他,這事就嚴重了,是他國之人想得到他,可是,他並不認識他國人,誰又對他有興趣呢?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縣長罷了,而且名聲也不怎麽好。
這令他很是疑惑。
而想得到他又處於什麽目的呢?這是他心驚的地方。
“好了,知道的嗔都說了,說說你答應之事吧!”
張陌回過神來,卻不接話,而是從懷中摸出一物,此物四方,只有手掌般大,自然是手機。
他沒有介紹手機的意思,而是輸入密碼打開視頻,視頻裡播放著所有被錄下來的事兒,清晰地呈現在孟嗔眼裡。
“哈哈哈!”孟嗔不知是高興還是悲哀,竟大笑了起來,笑得是如此不堪,“吾道真乃天神所為,原來是它,輸得不冤呐!”
孟嗔沒有驚訝此乃何物,更無喊‘天神’之類話語,只有心中釋懷。
“能否告訴嗔,此乃何物?是否和糧稻、新鹽出自同一個地方?”
張陌被這話問得滯住了,死死地盯著孟嗔,一個未開化時代的人問出只有現代人才能問出之話,令張陌很驚訝。
“我一個臨死之人,又有何顧慮的呢?郿縣雖大,卻盡在嗔的眼中,無緣無故多出十萬石糧食,你不覺得奇怪嗎?還有那從未出現過的新鹽,又怎麽解釋呢?需知郿縣並沒有鹽礦。”
見張陌沒有回應,孟嗔解釋。
張陌暗歎,此獠觀察力很了不起,無人在意的事兒竟被其發現了,想必其當時說要了解新鹽所在,便是想探個究竟吧!
板起臉,嚴肅道:“你知道得太多了。”便走了出去,得到自己想知道的,已經不必要再說下去,有些事不必要全盤托出,這也是給自己留個底,也是一個提防。
張陌走出了牢獄,但心中總感到不安,這黑衣人的身份太神秘了,根本沒有可捉性,而且還是別國人,就更令他提心吊膽。
按理說,自己並沒有和別國人有過接觸,他們為何要得到自己,得到自己的目的是什麽呢?
眉頭皺了起來,才剛剛解決一個孟嗔,卻又憑空多出一個未知的威脅,他的處境堪憂,而且還有一個主爵都尉在虎視眈眈,可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個縣長當得有點危險。
不過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有些事總要面對的。
再說贏傒,回到亭舍後便讓人將杜貂關押起來,卻讓家宰過來侍候,亭部沒有奢侈的吃食,但一般的漿汁還是有的。
他們只是一一般的官吏在此下榻,自然沒有朝廷重臣的待遇。
贏傒本是秘密暗訪,並不願透露身份的意思。
喝著漿,盤膝而坐,雖戎馬大半生,臨到中年卻是一身暗傷,贏傒不便跪坐,便選個舒服的姿勢而坐,倒是愜意。
家宰在一旁跪坐添著漿,看著君爺滿意的樣子,倒也大懷,不過奉承一句:“恭喜君爺覓得好女夫。”
看君爺的表情,家宰知道君爺是滿意今日之探的。
贏傒笑了笑,他知道家宰的恭維,卻也不點破,而是問:“天下真有天神?”
家宰滯了滯,跟隨君爺半生,自然知道君爺務實,一些鬼神之說持懷疑的態度,他略有研究道家之說,倒也認同道家第一原則:道法自然,順應自然,不要過於刻意。
但這天神實在太離奇,跟隨君爺也可謂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鬼神之影,更無從談及鬼神之說了。
順應自然,不過於刻意,想必君爺不願刻意讓自己去相信鬼神之說才有此一問。
家宰不好說出自己意見,隻得模棱兩可地回應:“想必正如君爺心中所想。”
這回答還不如不回答,贏傒白了家宰一眼,卻也不怨怪,自個言語:“起初吾毋信,可那景象實在太離奇,吾開始懷疑道家之說。”
家宰咂巴著嘴,低語:“君爺怎不認為此乃張陌的手段?”
“手段?此乃如何手段?竟如此神奇。”贏傒驚了驚。
“奴不知,但奴看之真切,張陌自始至終都很淡定,即使被冤枉私吞十萬石新鹽。”
贏傒倒是沒有在意張陌的表情,實在當時被那景象震撼到了,此刻想想,的確有那麽一點。
“你是說張陌早已知道這一切,而且也做好了應對之策?”
猜測道,他想聽聽家宰的意見。
家宰之所以能成為渭陽君府上家宰,憑的不僅僅是忠心,還有見識和過人學識,否則也不會成為贏傒的左膀右臂。
家宰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反問:“君爺可曾見過卜者能溝通天地?”
贏傒搖頭,聞所未聞,卻質疑問:“可那白煙,那景象,也從未見過。”
這就是問題的矛盾性,沒有見過卜者能溝通天地,但也沒有見過如此白煙和景象,天神之說便是各執一詞。
“君爺可否想過那白煙和景象皆是張陌製造出來的?”
“張陌製造?”贏傒再驚,他沒有過這個想法,實在這太離奇了,白煙還好說,但那再現過往的景象,他想不出如何去製造。
家宰似乎看出君爺的想法,繼續道:“或許這就是大王看中張陌的原因,我等無法制造出的東西,他卻能。”
贏傒微微眯著眼,神色中盡是猜測,“如此說來,此乃他之能所致?”
“奴正是如此想,就如那新鹽,奴命人搜遍整個郿縣,皆無鹽礦所在,更無從得知其製新鹽之法。”
“什麽意思?”贏傒想到問題關鍵,無鹽礦,張陌卻能弄出十萬石新鹽,這也很詭異。
“或許這也是張陌之能。”
家宰沒有直接回應君爺,只能這麽解釋。
贏傒越聽越是心驚,越說越發現張陌的神秘。
“君爺何不想想,那平整美觀之道,還有憑空出現的十萬石糧,又是如何而來,恐怕和那景象如出一轍。”
經過這段時間的了解,家宰對張陌也算有所了解。
“奇人呐!”
贏傒發出感歎,他發覺,越對張陌了解,越是滿意。
“故,張陌乃好女夫,君爺可不許放過。”
“呵呵!”贏傒笑了笑,沒有作出明確回應,但那表情足以說明一切。
“明日你隨本君再去一趟張宅,我倆也該正式見面了。”這算是對張陌初步肯定,家宰聽之卻持反對態度,道:“食需趁熱,何不現在就前去,剛好是飧食時間,也該讓張陌一盡地主之誼。”
贏傒還是願意聽從家宰的建議的,遂點頭同意。
少頃,一行人又再出發,這次不再遮遮掩掩,贏傒直接輕馬而行,家宰在一旁,護衛左右環之,異常高調地前往張宅。
人還未到張宅,張宅便鬧哄了。
“大人,君爺來了,來了。”
今日唇槍舌戰了一日,也操勞了一日,顯得很疲憊,不過張陌的心情是愉快的,便讓雅準備了一案肉食,適當犒勞一下自己,當然,有肉無酒實乃煞雅致,他便悄悄地嘗試從示范縣買來一些烈酒,竟成功了。
由此可知,示范縣對吃的東西沒有多少限制,當然,這只是猜測罷了,如果是一些貴重的東西,會不會受限制?如果是大量弄出來,又會不會受限?
這都需要他慢慢嘗試,反正弄出了酒,今夜就可不醉不休,至於這個時代的酒,他喝得很不喜歡。
大秦的酒乃奢侈之物,由於糧食的不足,導致產量並不高,當然朝廷也是限制酒的產出的,遂,酒大多是貴人們案上之物,黔首難得幾會飲。
張陌也喝過這個時代的酒,實在淡得慌,前世喝慣烈酒,對此甚不適應。
當然,這也局限於這個時代釀酒技術,烈酒很難釀出來。
只有烈酒才能提供這份娛。他有忙碌之心,也有享樂之娛,勞逸結合才是真諦。
自渭陽君贏傒悄悄地向他透露身份後,待處理完案件之事,便第一時間派人打聽渭陽君的下榻之處,以便不要奚落這位貴人,不曾想其自己上門來了。
“快請!不,本長親自出迎。”
張陌吩咐雅準備好飧食,便立刻往門外趕,渭陽君的速度還真快,仆人剛稟報完,他便到了門外,著實令人意外。
“陌拜見渭陽君。”張陌在門口恭候,雙手作揖,躬身行禮,無不恭敬。
“嘿嘿!你小子倒是消息靈通,恐怕派人打探著吧!”贏傒嘿笑著,卻沒有生氣的跡象。
張陌頗為尷尬,打聽別人的行蹤乃無禮之舉,不過看到渭陽君沒有責怪的意思,暗暗松口氣,便道:“實乃陌擔心渭陽君安危,故此.......”
“好了,不必多作解釋。”贏傒擺擺手,卻心生慍怒,此獠說什麽擔心他的安危,怎就只派二人來打聽,簡直是胡扯。
此子不老實。
不過也不在意,催促說:“本君餓了,快快準備吃食,切不可孤寒。”作為未來丈人,他要看看這個未來女夫能給女兒帶來怎樣的生活,如吃得孤寒,他必要追究。
“善!”張陌連忙回應,可也心生暗幸,幸好他為了自娛,讓雅準備了肉食,還弄出了烈酒,否則無法應對這位生長在宮門大院裡的貴人。
於是,在張陌滿臉堆笑下,來到苑圃。
張陌不喜局促於舍內,往往吃食皆選擇在苑圃陰涼的樹蔭下,和著微風,自有一番別致和舒適。
今日也是如此,雅帶領著仆人忙碌著,肉食上案,看之胃口大開,渭陽君只是笑了笑,卻露出疑惑,問:“何以只有一案?”
大秦有分食分案而坐的習慣,張陌也知道這種習慣,但他習慣前世的圍桌而食,便將這個習慣帶入了張宅。
於是每次吃食都以此而行,慢慢地也習慣了。
當然,還是有主仆之分的,往往他和雅一案,仆人一案,各不嫌棄和拘謹,倒也融洽。
“此乃圍案而食,張宅的習慣。”
“圍案而食?有講究,嘿嘿!”贏傒沒有表現出太大的反感,但張陌卻不想怠慢了這位主,馬上吩咐仆人道,“分案而食。”
“入宅隨俗,嘿嘿!不必拘泥於此。”贏傒倒是大氣,製止了仆人的動作。
張陌陪笑,他想不到高高在上的皇室之人竟如此好相處,看來他對歷史上宮門大院裡出來的人有誤解呀!
“便罷!渭陽君請。”張陌做了一個請的動作,便將之請到樹蔭亭台下。
此刻雖是接近秋季,倒也難得好天氣,四周闌珊阻隔,甚是溫和。
贏傒大刀闊斧地行走,大有大將之分,可一來到案前,踟躕了一下,問:“何以有坐具?”
大秦的分案而食大多是跪坐,有疾者可盤膝而坐,甚少有坐具,特殊者頂多也就一個蒲團,再無其他。
張陌這宴請,著實令他奇怪。
不過很快便笑了出來,“入宅隨俗,哈哈!”倒也爽朗。
張陌陪笑,他真被大秦的習俗給整懵逼了,也怪他,張宅沒有形成大秦吃食的風氣,自然沒有這方面的準備,不過看渭陽君的作態,很為他著想。
此人待人不賴。
“坐!”反而是贏傒先客為主,也學著張陌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便大咧咧地坐了上去,張陌暗暗松口氣,此獠不嫌棄就好。
但看他才坐下便扭捏著身子,必是很不適應,這也難怪,大秦民間宴席坐具大多為下筵上席,筵便是竹席,席是草席,宮廷裡大多用綾羅之類鋪設,而這凳子乃張陌親自設計而做,於秦人很不適應。
不過也相安無事,渭陽君很快便適應,還第一個舉箸,也不用仆人代勞,親自用陶碗舀了羹肴。
羹肴在大秦比較普遍,尤其是富貴人家,往往羹肴裡用肉和菜混合而烹,再加上谷物和調料,便是一份上乘的菜肴。
贏傒對此習以為常,但剛舀,卻發現好像少了些什麽,對了,少了谷物和調料。
大秦的調料其實並不多,大概也就薑蔥、麻椒之類,可此羹卻看不出有任何調料,不過入宅隨俗,也沒那麽多講究,也不客氣地一喝,不免露出一絲嫌棄。
此羹除了肉味,竟淡如水,即使有鹹味,卻也微弱得很,更別說調料了。
張陌看出他的不適,卻也沒有解釋,這就是他的習慣,他不喜濃湯,遂案上皆清湯,肉、輔菜、少量的鹽即可,這是他的飲食習慣,雅深知其好,便吩咐庖廚也是如此做,才有如此之羹。
“渭陽君快快品嘗此肴。”
張陌指了指案上另一菜肴,這一肴不同羹食,卻是肉和素菜炒製而成,用仆人們的話說,便是色香味俱全。
大秦的烹飪方法也多樣,主流的卻是醃煮膾炙,無疑炒就不太普遍,炒菜所用的油比較難得,造就了炒這種烹飪方式比較滯後。
油對於有著示范縣的張陌來說自然非難事,而此刻所指的這菜肴便是炒製而成,興許是剛剛出鍋的樣子,還冒著熱氣,散發著濃香。
被清湯引起不適的贏傒聞到如此香味,立刻摒棄了清湯帶來的不快,舉箸便夾,倒也不躊躇此肴是否可入口,大口一張,咀嚼著。
下一刻頓感口腔內一陣刺激,這種感覺就像麻椒刺痛著嘴巴,不,甚之麻椒百倍,如火在燒更貼切一點,可這種火燒卻非彼火燒,乃味蕾被燒,刺激著食欲,事後更有暢快之感,再加上其他與眾不同的香味,簡直妙不可言。
贏傒不停地擤著嘴巴,喘著粗氣,卻又像很享受的樣子,給人一種複雜感覺,少頃,才稍稍回容,逐而眼前一亮,喜道:“此肴從未嘗過,竟如此怪異,乃何物所烹?”
眼瞅著那菜肴,甚是驚奇。他看出此肴必是炒製而成,其府上之肴並不缺少炒的方式,可炒得如此奇特,聞所未聞。
張陌笑了笑,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可口否?”
“然也,吃之如火,卻回味無窮。”
“此肴乃辣椒所炒,再加之些許調料,自然可口。”張陌解釋。
這個時代並沒有辣椒,自然是從示范縣弄出來的,經調教之下,宅中庖廚已經能炒出符合他口味的菜肴了。
“辣椒?乃何物?”贏傒對此依舊聞所未聞。
張陌不想多作解釋,便讓庖廚拿出一物,便是辣椒,贏傒端詳著那尖細卻光滑之物,竟出奇入神。
“此便是辣椒?”即使知道是辣椒,也要張陌親口承認。
“然也!”
贏傒嘖嘖稱奇,撇下辣椒,又再舉箸向那肴,這次有了心裡準備,竟慢慢地嚼著,沒有了剛才的窘態,顯得很是享受。
“此物甚妙!”讚賞著,可很快露出可惜之態,自語道,“可惜了,如此之肴卻無酒可飲,實乃人生遺憾。”
剛才環視一圈,並沒有發現尊爵,更無酒香飄散。
張陌不語,但手卻放下箸,抓過旁邊一物,此物乃陶器所製,上口卻被塞得嚴實。
只聽‘嘣’的一聲,上口之蓋被拔出,霎時間,整個空間飄散著一股濃香,此香非菜肴之香,乃酒香,醇正而醉人。
“此乃...酒?”贏傒聞之眼前一亮,卻不敢確定地問,實乃此香如此濃鬱,完全不是酒可相比。
“正是,只是比一般的酒烈了一點,不過夠醇正。”
“快讓本君嘗之。”聞此香,贏傒顯得那麽迫不及待,連忙搶過陶器,拿過一陶碗,獨自斟之。
他乃嗜酒如命之人,前些年每每大戰過後,便和將士同飲,何等暢快。
他喜歡豪飲,一碗滿,端起而飲,毫不停滯,可下一刻卻臉色劇變,猛地一吐,將酒全都吐了出來,還不停地猛嗆,著實狼狽。
“渭陽君不可著急,此酒濃烈,需慢慢品嘗。”張陌連忙解釋,可太遲了,那酒的濃烈超乎贏傒的想法,一個猝不及防,全撒當場,自個也叫苦不堪。
他飲酒至今,從未有過如此窘態,著實丟人,不過吮著殘留的酒嘖,竟是甘醇爽口極了。
“此酒竟和尋常酒不相同,實乃好酒,好酒。”他興奮異常,即使很狼狽,也感覺無酒可比。
“只是可惜了這一陶碗,浪費了。”說話同時還不忘咂巴著嘴唇,一臉的迷戀,這是他此生喝過最妙的酒,那吐出的一口恐怕還令之後悔一陣子。
“不可惜,酒罷了,陌有的是。”張陌笑意很濃,便將酒瓶推了過去。
贏傒也不客氣,不過這次學聰明了,慢慢地品著,妙叫連連,直遺憾來張宅遲了。
酒過三巡,贏傒感覺到這種圍案而食的方式很有意思,大家不但能暢所欲言,還能把酒言歡,實乃一種聯絡感情的方式。
說著說著,突然聽到門仆來報,說內史郵人當街縱馬,人已到官衙前,急需面見他。
“內史郵人?”張陌納悶,每每內史郵人的到來皆是有重大的事情發生,這次會是什麽事呢?
他嘀咕著,便暫別渭陽君,匆匆向官衙奔去,兩刻鍾後,面色凝重地回來了。
雅發現大人臉色不同,忙問:“可發生什麽事情?”
“朝廷起兵欲攻打趙魏二國,以奪回我大秦太原、三川、上黨、卷邑等地,現征調內史各縣更卒入伍,以應我大軍進發。”
更卒便是服徭役的一種,一般士伍會定期在所在的縣服更,為期一個月,當然,如朝廷征調,就必須上戰場,何時能回來還是個未知數。
不過大多更卒作戰經驗不豐富,或者根本沒有作戰經驗,大多充當輜重後勤卒,如押運卒、夥夫便是此列。
“朝廷起兵?”眾人的臉色也跟著凝重起來,唯獨贏傒波浪不驚。
“難道渭陽君已知道朝廷動向?”張陌問渭陽君。
渭陽君作為朝中重臣,理應知道此事。
“自然,大王欲派出蒙驁上將軍攻打趙國,麃公攻打魏國,以洗我大秦失地之恥。”
“大概何事東出?”
“想必待到仲秋之時。”
張陌松口氣,現在離仲秋還有一個多月,足夠他準備,其實更卒是有的,只是負責更卒的縣尉卻空缺出來,他並不熟悉更卒之事,陳百將倒是熟悉,並且當時有意舉薦於他,可惜此人太令人失望,隻得重新再物色。
“張陌,此事你先放下,本君此來有幾事相問,可否?”贏傒並不太關心攻打趙魏二國之事,耽擱了那麽久,也該是說正事的時候了,遂,臉色凝重起來。
雅看之,很識趣地退走,旁邊的仆人也跟著走了,獨留二人面面相對。
張陌拱手,作揖道:“渭陽君有事且說,陌知無不言。”臉色也跟著發生變化,他不認為渭陽君如此貴人無緣無故來此,猜想必是因貴人之言而來。
“奪地記功法可是你提出?”
贏傒盯著張陌問,張陌暗道果然,貴人必是和渭陽君稟報此事,所以渭陽君便來了。
也不敢隱瞞道:“乃陌和貴人論學而出。”他不敢居功,當然也是為自身著想,萬一渭陽君為此法而問罪,他便遭殃了。
“貴人?”贏傒愣了愣,很快明白其中隱意,也不執著,繼續問,“甚好,甚好,你可知朝廷已采納?此乃大功一件,如你承認,想必升爵不在話下,可惜.......”故作搖頭。
張陌暗歎‘虧了’,如此功勞自己竟然推給了貴人,真乃浪費,可他表面上卻不敢這樣說,連忙現出不在乎之態。
贏傒很滿意他這個表現,繼續問:“修渠之事也乃你和貴人相議?”
這次張陌不想再將功勞推出去,實乃修渠之事是他提出,何況修渠乃興農之事,渭陽君理應不會責罪,便點頭。
“如此爽快承認,就不怕本君責怪於你?”贏傒突然板著臉問,張陌表現出誠惶誠恐,連忙應答,“善治秦者必先興水,修渠事關國計民生,想必乃大王重視之事,渭陽君又何來責怪之說?”
“善,善!”贏傒拍手稱快,臉露喜色,“大王的確很重視修渠之事,只是渠工難尋,大王屢屢憂心,汝可有良才舉薦?”
或許這才是渭陽君要說的,張陌暗忖,卻是皺起眉頭,他來大秦還不足三個月,別說渠工,匠工都不認識幾個。
頓時露出為難之色,他實在無能為力,贏傒看之歎口氣,作出一個擺手的姿勢,示意張陌不用回答了。
他不想為難人。
“哎!大王今歲繼位,本想為民分憂,可奈無可用之人,實乃我大秦之殤。”臉現可惜之色。
張陌略微欠身,拱手作歉,卻突然想起什麽,眼睛眯了起來。
今歲繼位?修渠?他倒將這歷史大事給忘了,如果他所了解的歷史沒有錯的話,鄭國渠就應該是秦王政元年開始修建的吧!歷時十年才建成,好像從陝西涇陽境內,也就是這個時期的涇陽瓠口起建,西引涇水東注洛水,直至關中平原,長大三百余裡。
也正是鄭國渠的修建,令缺水關中平原得以灌溉,農事迅速發展。
“渭陽君莫要喪氣,陌有一計,興許能達成此事。”張陌冷不防提及此事,贏傒聽之猛然抬頭,炯炯地望著張陌,連忙問:“何計?”
“向中原大地發出招賢令,興許有能人前來分憂。”
鄭國渠乃韓國水工鄭國領人所修,當時韓桓王阻止秦國東出,實行疲秦之計,遂派出鄭國納令,才促成鄭國渠的建成。
“招賢令?”贏傒沉思,眼睛撲閃撲閃著,沒有作出回應,卻是微微點頭,此計雖妙,還需朝堂定奪,霎時,不免多看了張陌幾眼,算是默許。
張陌咧嘴一笑,但心中卻有絲不好意思之意,此令出,必定會引來韓國的疲秦之計,對秦國東出之路是有影響的,不過後來秦王還是知道了,但從利民方面說,這是有益的,鄭國並不因為自己是韓人而拖延鄭國渠的修建,更沒有偷工減料,反而兢兢業業。
用現代的話來說,他還是有職業道德的。
“你覺得取締抑商如何?”贏傒換另一個問題。
大王曾隱約和他提過這個問題,雖然沒有明說是何人提出,但他知道有可能有張陌的參與,大王才弱冠之年,絕對沒有這般見識。
無論是與不是,他都想聽聽張陌的意見,看看此子是否有不同的看法。
雖然他並沒有向大王保證什麽,並且不太看好,但既然大王關心,他也必須變得重視起來,宗室絕對站於大王這邊,才能確保秦贏江山不被外人把控。
張陌可不敢議論這個話題,連忙拱手回應:“抑商乃國策,陌不敢非議。”
贏傒笑了笑,暗道此子還真是玲瓏,想必他和大王不是這樣說的吧!
“不敢非議?”臉色板了起來,“慫恿西族販鹽,為白族提供水泥,更修建所謂貿易直市,此皆為商,既已做,何以不敢非議?”
張陌愕然,他想不到渭陽君也知道水泥和貿易市場,這下可糟糕了。大秦雖抑商,卻不禁商,但他非商賈,乃官吏,官吏為商提供便利,便是興商之舉,為朝廷所不容。
貴人說保證支持他興商,畢竟才是貴人罷了,和當今大王的伯父比起來,能量遠遠不夠。
“這,這......”張陌支吾著,愣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本以為有著貴人的支持,他可在郿縣大膽興商,卻想不到出現一個渭陽君,真是老天要捉弄於他。
看到張陌如此吃癟的表情,贏傒突地笑了起來,擺手說:“莫要慌,本君此問並非要問罪於你,實乃想聽聽你的看法罷了,興商可否讓我大秦強盛?”
張陌暗暗松口氣,剛才此獠口氣真讓他忐忑不安,看來此獠是站於貴人一邊的,了解來了。
既然沒有加害自己之心,張陌便可暢所欲言了。
“自然!”張陌的話不多,這可令贏傒不滿意,鄭重催促,“如何強盛?”
看此廝如此嚴肅,張陌並不認為其乃套自己的話,也變得鄭重了起來,“就拿郿縣為例,來年田能畝產七石糧食,可否解釋黔首飽的問題?還有剩余?”
“自然!”贏傒想了想點頭。
“當黔首能吃飽了之後,是否想穿得暖?”他用說服貴人的方法來解說。
這是人之常情,贏傒再點頭。
“郿縣人有余糧,便會拿出去賣了換取圜錢,圜錢可以買到暖身之衣,是否可以解決衣的問題?”
“自然!”贏傒重複著回答,實在他一時找不到辯駁的理由。
“解決暖的問題,依舊還有余錢,是否想到出行方便?”
“自然!”贏傒繼續點頭,這也是人之常情,就如貴族一般,哪家不是這樣?
“出行方便了,是否想到讓門庭寬敞些,美觀些?”
贏傒繼續點頭,他發現自己被張陌牽著鼻子走,而其之言卻甚為在理。
“而,穿、行、寬敞所需之物何來如何來?”
這個問題可以讓贏傒不用重複‘自然’二字了,不用思考地回應:“自然是購之。”
話語一出,突然瞠目結舌,瞪大眼睛望著張陌。
‘購之’, 便形成了商,也只有商才能帶來這些,也只有商才能讓郿縣之人豐衣足食,便不就是民生嗎?
大秦之所以重農抑商,為的是讓農者耕其田,保證糧食充足,以達強國目的,而如果糧食充足了,還有大量剩余,還有必要抑商嗎?
他越想越覺得有理,他乃武人,征戰多年練就一身膽識,卻甚少思考國計民生之事,此刻那麽簡單的道理,他竟然沒有想到,自己仿似妄為大王的伯父。
“彩,彩!”贏傒投來滿意的目光。
張陌笑了笑,這不過是他的拙見罷了,純屬個人主觀觀點,至於符不符合大秦現狀,他還真不去考慮,他現下想做的是用商業將郿縣發展起來,至於國家大事,就讓一些人去頭痛吧!
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縣長罷了,比縣令還低級的東西。
接著,二人談些不相關的事兒,贏傒就要告辭而去,不過在離去之時卻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弄玦可在府上?”
張陌想不到渭陽君也認識弄玦,卻也不隱瞞,道:“在,可身體多有不適,不易見外人。”
今日事情太多,他還沒有了解弄玦身體狀況如何,自然以這個理由來搪塞,其實他一點也不想提及此女,他好心將她帶到示范縣治療,卻被戀花說成登徒子,不顧勞累為她,功勞卻成了別人的,還被無情冤枉,他心已碎,他不想再在此女身上浪費哪怕一刻時間。
“弄玦患病多時,身體日漸不佳,還望多加照顧,便拜托於你了。”贏傒一改剛才嚴肅態度,整個人躬身一揖,幾呈九十度,可謂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