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諾言描繪出的宏圖大業讓整間屋子的氣氛都凝重起來,爐仲更是呼吸急促,斑白的眉毛都快跳到額頭上了。
薑諾言伸出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對自己的計劃娓娓道來:“當學堂初設,商業初成,救濟院初成,這也就意味著我們在物質上建立起了堡壘,而下一步,就是要在精神上建立起堡壘。”
“精神上?”爐仲和趙循異口同聲地說道,“周天子以前尊禮安民,禮崩樂壞後,諸子百家並出,其中又以墨家和儒家為尊。儒墨兩家如今勢大,但也不敢說能完全同化民眾的精神,薑相,難道你有比孔子孟子更加深邃的思想使其能讓百姓信服?”
薑諾言微微聳肩,無奈地撇了撇嘴:“在下再狂傲,也不敢說出這樣自滿的話,但在下有一個新方法,或可一試。”
思想統一,一直是令王侯學者疼痛的一大問題,可如今薑諾言這個年輕人卻說自己有辦法,爐仲和趙循聽後驚訝的同時興趣盎然,身子微微前傾,生怕漏聽了一個字。
薑諾言看了看四周,確保處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後,壓著聲音說,但他的每一個字卻是清晰地傳到了爐仲和趙循耳中:“在下愚見,現在之所以沒有一個完全統一的思想,是因為這些思想對百姓來說都太遙遠了。”
“墨家思想和儒家思想雖然內容截然不同,但都是想通過王侯的改革來改善人民的生活,這就導致他們遠離了百姓,在百姓眼中,這些只是空洞洞的道理罷了。”
“而我要做的,就是反其道而行之,從百姓出發,自下而上改善百姓的生活!”
爐仲臉上先是不悅,但在聽到“自下而上”四字後瞳孔緊縮,像是聽到了什麽令人驚懼的聲音一樣。
他連忙用手壓低一旁的薑諾言,用蚊蟲嗡鳴般的聲音小聲說道:“薑相,此乃妄語也,一旦你在王侯面前說出這句話,不消一刻你的頭顱就會被掛在城牆上。你可不要以為貴族官宦們傻,他們知道百姓會乾出什麽事!”
但令爐仲沒想到的是,薑諾言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小聲說道:“這正是我想要做的。”
“唉。”爐仲長歎一聲,沒有言語,趙循卻是目光熱切地望向薑諾言,同樣壓低著聲音小心翼翼地問:“薑兄,此事該如何做?”
“我欲借神靈之威勢為之!”薑諾言的聲音雖然小,但卻帶給爐仲和趙循的震撼不亞於巨鼓,“儒家視君王受神靈庇佑,威嚴不可侵犯;墨家以天道規勸君王……
“在百姓眼中,神靈與君王聯系最緊密,而我現在就要告訴他們,有一個神,可以帶給他們糧食,帶給他們財富,讓他們不再忍饑挨餓,爐前輩,趙兄,你們說,換做是你們,你們會不會信這個神!”
爐仲仍不說話,趙循在沉思了一會語氣堅定地回答:“會!”
薑諾言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這正是關鍵所在,不管是建立在已有神的基礎上還是創造出一個新神,我們都要把我們做的事情說成神的旨意。同時我們要像墨家一樣建立起一個完整的體系,不過這個體系將會更加龐大,更加廣泛,擁有足夠的力量使其可以遍布各國的每個角落!”
“這樣一來,我們所做的事都可以用‘神的旨意’這個理由向百姓們解釋,如此簡單,恐怕連懵懂的孩童能夠受到影響。”
沉默已久的爐仲終於抬起頭髮話了,他的眼神不再渾濁,想要看透薑諾言的心底:“薑相,你太理想了,就算我們能在物質上讓百姓們相信有這個神,那我們又該怎麽讓他們在精神上徹底依賴那個‘神’呢?”
“要知道,靠物質建立起的紐帶是不夠牢固的,當你沒有物質後,那些信奉‘神’的百姓會馬上去信仰新神。”
“爐先生說的沒錯,物質只是一個引子,我們需要更深刻的內涵讓民眾信仰神,讓他們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努力,”薑諾言頓了頓,鏗鏘有力地一字一句說道,“那便是天下大公!”
“我們要讓百姓知道,世界上存在一個完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面所有人同衣同食,共同勞動,沒有剝削,沒有壓榨,人人平等,人人有地種,人人有糧吃。”
“不可能的!”趙循突然打斷道,“不可能存在這種世界!”
薑諾言笑了笑,接下來說的話讓趙循和爐仲迷惑不已:“我當然知道這種事情永遠不可能實現。”
他接著解釋道:“我們之所以知道這種事情不可能,是因為我們都是讀過書的明事理的人,可趙兄你想想,諸侯各國這樣的人加起來有多少呢?”
“恐怕上千人當中,能找到一個這樣的人都不錯了,大多數百姓都是受壓迫的,吃不飽穿不暖的,他們心中都積累著怨氣。 ”
“這個美好的願景,就是點燃他們心中怨氣的一團火,成為他們信仰‘神’的動力!”
趙循先是一愣,他想到了他的市井朋友們,他想到了他見過的苦難人,一陣沉默後,趙循才緩過來。
“確實如此,”他再次看向薑諾言,不過此時他的眼中卻不是懷疑了,而是擔憂,“薑相,你就不怕控制不住這團火嗎?”
薑諾言拍了拍趙循的肩膀,安慰道:“這就是我們開設學堂的重要性,我們要利用學堂控制這團火。”
“這就是說,我們不僅要通過學堂教會百姓生存的知識,更要引導他們創造出一個新秩序。”
“引導過程中需要我們把握好度,讓百姓在相信神的前提下努力創造新秩序。”
“唉——”爐仲長歎一聲,“此乃愚民之法也。”
“爐先生此言差矣,”薑諾言辯解道,“如果我們真的達到了那個目標,那百姓們也就獲得了新知識,得到了新土地。”
“聖人論跡不論心,假如我們讓這個世界上人吃人的現象減少,難道這不是一件好事嗎?”
“唉。”爐仲歎了口氣,又低下頭沉思起來。
薑諾言說完這些後,又警惕地望向四周,然後鄭重地說道:“今日之言,請二位勿與他人談起。”
“這是自然。”趙循點了點頭,他渾身熱線沸騰,他大致猜出了薑諾言想幹什麽了。
爐仲在沉思了一會,湊到薑諾言耳旁,直截了當地說道:“既然薑相想要做前人未做之事,爐老頭也想親眼見證薑相是否能做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