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呂布立下了斬將先登的大功之後,他在冀州的地位就處於一個非常微妙的境地之中。
一方面,呂布的官職是比老劉高的,他是雜號將軍中的頂流——奮武將軍,假節,儀比三司,溫侯,如果不是天下大亂,那他完全可以命令老劉。
這就導致老劉完全沒辦法給呂布封賞,只能說是幫呂布向朝廷上表,請求封賞。
但朝廷現在是李傕郭氾在掌控,沒有人比他們更恨呂布,他們怎麽可能給呂布封賞呢?
結果就是,老劉只能送些金帛糧草給立下大功的呂布作為補償。
這使得呂布招兵買馬的進度進一步加快了,現在的呂布已經招攬了三千士卒,其中有一半都是正經的並州狼騎。
總體戰力之強,可稱老劉麾下各部軍隊之首。
在呂布軍力壯大的同時,老劉也察覺到有些不妙了。
老劉是個好人,但不是傻子,呂布的種種僭越和收買人心的行為都表明,他絕對不是一個安分的主兒。
所以老劉雖然表面上對待呂布依舊親近,但實際已經多方盯梢呂布。
如果呂布不叛亂,那就大家繼續和和睦睦地走下去。
但只要呂布有任何叛亂的跡象,他就會果斷下手,拿下呂布。
另一方面,呂布非常不受冀州大族的歡迎。
不同於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兗州大族,冀州大族沒有黃巾軍這種動輒滅族的外患威脅。
唯一在冀州的賊人——西山黑山軍已經洗白了,現在人家張燕是正經的趙相,順義侯,和老劉的關系也非常密切,雙方已經談到了接近合並的程度,就等老劉這邊在朝廷裡謀個正經冀州牧的宣稱,張燕就順坡下驢,加入老劉麾下。
所以冀州大族根本不需要保安這種東西。
既然沒有利益方面的訴求,那世家大族待人只會看中一點,那就是出身。
而呂布是什麽出身呢?不同於老劉的沒落宗室出身,呂布是正經的寒微武人。
這種出身也導致了呂布在原本歷史上,幾乎沒有幾個大族出身的士人願意輔佐他。
唯一和他走得近的陳宮,也在暗地裡和郝萌聯合,密謀反叛過呂布。
出身這麽低,還這麽狂,這就導致了在如今的冀州,但凡是累世做官的大族都看不上這個拽到天上去的武人暴發戶。
最最重要的是,呂布這人他還喜歡劫掠。
早在投奔袁術時,呂布就是因為劫掠才被袁術趕走的。
要知道袁術是什麽人啊,那可是漢末山賊王、豫州黑社會的godfather、謀殺界的殺手皇帝、雖然出身四世三公的袁家但卻能和幾乎所有大族關系鬧掰的漢末騷操作之王。
可袁術都受不了他的劫掠行為,可見呂布這哥們兒的劫掠是真的沒有藝術感,是不加遮掩的、光天化日下就動手的、下手還不知輕重的滅絕式零元購。
而呂布在冀州也幹了一次這樣的事情,在拿下南皮後,呂布聽說南皮張氏是巨富之家,大白天就殺進了南皮張氏,差點把留侯張良的這支後人給乾滅門。
還好田豫及時製止,這才沒讓呂布去禍禍到第二家。
這波操作,直接讓整個冀州的平民百姓聞呂布而色變。
結果就是,現在的呂布除了在軍隊中威望非凡之外,在其他各個方面都是人人喊打,根本沒人願意搭理他。
平日節慶之時,官員之間互相邀請赴宴,你猜誰沒有接受到邀請?
沒錯,正是我們的溫侯呂奉先。
而呂布也發現了自己的尷尬處境,於是威震天下的溫侯很快就變成了怨婦,天天在府邸裡喝大酒,哀歎老劉不是東西,大族都是蠢材。
但凡他能有點自知之明,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步田地。
但是在田豫眼中,現在的奉先兄卻是另一幅模樣。
驕傲自大,滿懷怨氣,又武力超群,這不就是個一碰就爆的炸彈嗎?
只要好好利用奉先兄這個炸彈,不說炸死冀州大族吧,把冀州大族炸的元氣大傷,讓他們不得不讓步,給出更好的共治冀州方案還是很有可能的。
田豫這邊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構想之中,全然忘了崔林還在旁邊。
崔林見田豫久久無言,陷入沉思,還以為田豫是在憂愁大族之事,不由聯想起了自己的宗族。
他出身的東武城崔氏其實稱不上什麽大族,最多只是一個普通的宗族罷了。
在過去的數百年裡,他的家族裡從來沒人被舉過孝廉,但盡管如此,崔氏對當地鄉間也有著極強的掌控力。
平日裡無論是農事、兵役、徭役這等朝廷大事,還是喪葬、溫飽、節慶這種普通小事,都是由他們崔氏來操持。
故而鄉間黔首皆唯崔氏之令聽之,可以說離了他們崔氏,那國家的政令就在東武城這一片的鄉間推行不下去。
只是一個小小的宗族就能有這般能力,也難怪那些威震州郡的大族敢在戶籍上動手腳。
但導致這一切的根源是什麽呢?
宗族為什麽能在地方有這麽大的權力呢?
崔林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什麽。
細想起來,朝廷好像從來都沒有承認過宗族這一組織形式,朝廷承認的只是能為國家納稅的家庭。
也就是說,宗族其實是非法的。
但如今,非法的宗族卻代替朝廷掌控了縣以下的鄉村。
這合理嗎?
這一點兒也不合理!
如果朝廷親自掌控縣以下,讓皇權下鄉,那宗族權力還能延續下去嗎?
想到這裡,崔林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大跳。
這是絕天下宗族之根啊!
如果真的皇權下鄉,那不止大族,就連普通的宗族也將不複權威。
但換個角度想,如果皇權下鄉,那整個天下都將完全納入朝廷的統治之下,國家的稅收將大幅增加,平民也將減少很多被宗族安排的任務。
到時候只會政通人和,大漢天下也將前所未有的強盛!
若能做成此事,當流芳千古也!
崔林越想越激動,竟不自覺喘起了粗氣。
“田先生,我有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