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
田豫坐在書房內,對著眼前造冊的戶籍看了一遍又一遍。
自從冀州八郡國皆歸入老劉麾下後,所有的內政壓力都落在了田豫身上。
雖說他融合古今雙魂,能力上肯定是沒問題的,但他畢竟經驗有限,很多事情還是沒辦法親力親為,當然就算是他想親力親為,很多事情他也沒精力去管。
比如說,戶口普查,田豫只是下達了命令,讓各個郡縣自行普查。
結果就是,在數月的戶口普查之後,他得到了眼前這份離譜到極致的戶籍冊子。
冀州八郡國,總口兩百萬。
嗯,真有你們的,把乃公當傻子是吧!
田豫一拳砸在了案幾上,雙眼幾欲噴火。
他雖然對人口戶籍這塊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在《後漢書·郡國志》中,140年東漢政府對冀州的人口統計下,冀州九郡國大概是有六百萬的人口,大多數的郡國都有六十萬以上的人口。
期間幾十年就算人口是不增反降,畢竟這幾十年是小冰河期,自然災害比較多。
到184年黃巾之亂前夕,冀州九郡國也得有個五百多萬人口吧?
但到了如今的192年,各地官吏把戶籍造冊,統計上來的數字卻是只有兩百萬口。
雖然這期間經歷了黃巾之亂,又來了一場公孫瓚和袁紹的大戰,但這人口也不能掉的那麽快吧!
要知道這可是好幾百萬人啊,冷兵器時代幾百萬人排隊砍都要砍上十年。
就算是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作為西線主戰場的法國,也只是傷亡了總人口的八分之一。
咱這刀劍砍殺之下,從184年到192年8年動蕩,直接損失了總人口的五分之三,讓至少有五百多萬口的天下第一大州變成了只有兩百萬口的天下第一小州?
好家夥,漢末的戰鬥烈度比一戰還要高上好幾倍?
我可去你的吧!
田豫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很快就發現自己根本冷靜不下來。
他拔出寶劍,朝著空氣一頓亂砍,仿佛是把空氣當成了大族。
不知揮砍了多久,砍累的田豫剛收了劍,就聽到了崔林的聲音。
“田先生,您練劍練完了?”
田豫忙朝門口看去,發現崔林竟不知何時站在那裡,身後還跟著兩個抱著一堆文書,目瞪口呆的從人。
“你什麽時候進來的?”田豫問道。
崔林雖然才跟了田豫幾個月,但進步神速,連帶著情商也變得極高。
他令從人放下文書,施了一禮道:“來了一會兒了,見田先生在練劍,就沒有打擾田先生,田先生好劍法呀!”
田豫老臉一紅,這就像你以為自己是一個人進了家,就拳打腳踢發泄了一下不滿後,卻突然發現一堆朋友都在暗中觀察,妥妥的社死現場。
還好田豫臉皮比較厚,很快就調整了回來。
他打發了從人,朝崔林問道:“這些文書又都是各地的瑣事嗎?”
崔林面露無奈道:“誠如田先生所言。”
田豫隨手拿起看了個文書,頓時笑出了聲:“各地送來的文書不是鄉鄰鬧事,就是大勝匪徒,還有這種大戶分家的事情都要報上來……”
“但偏偏我讓準備的新政是一點兒都見不到!”
“德儒,你說說,這各地的官吏是何居心啊?”
崔林思索了片刻,小心地說道:“我看他們是想要用這些瑣事勞累先生,牽扯住先生的精力,好讓先生沒工夫推行新政。”
田豫歎了口氣:“是啊,他們就是這麽打算的。”
“德儒,你看過那份戶籍了嗎?”
聽到田豫提起戶籍,崔林也面露慍色:“看過了,先生,那戶籍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等自行登記的魏郡有將近四十萬口,巨鹿郡有將近三十萬口。”
“可各地官吏報上來的,他們登記的郡國人口,卻都只有二十萬口上下。”
“堂堂渤海郡,以一郡抵一州的繁華之所,竟然只有三十萬口。”
“而一問他們,他們就說是因為公孫瓚昔日大開殺戒,導致人口驟降,可公孫瓚屠殺最多的地方就是魏郡和巨鹿郡!”
“僅魏郡審氏一系,就被屠近萬人,巨鹿田氏、沮氏更是牽連數萬人被殺。”
“其他郡國大多是在公孫瓚南下時早早投降,怎麽可能遭公孫瓚屠殺?”
“就算是我這樣的愚鈍之人都能發現問題,可見各地登記的戶籍完全就是個笑話!”
田豫聞言讚賞地點了點頭:“說的好!這些戶籍就是笑話!”
但隨即田豫又露出了苦笑,說起笑話,他突然想起了記載在《三國志》中的一件事情。
話說當時還是太子的曹丕設宴,問群臣了一個送命題:“君父各有篤疾,有藥一丸,可救一人,當救君邪,父邪?”
意思就是皇帝和你的父親同時有難,你會去救誰?
結果群臣眾說紛紜,各執一詞, 而作為曹丕親信的邴原卻直接回復道:“父也。”
這雖然只是一件小事,但也足以說明,在很大一部分的漢末士人心中,忠於家族是要高於忠於國家的。
這樣的大環境之下,他又能怎麽辦呢?總不能像公孫瓚殺魏郡和巨鹿郡的大族那樣,把整個冀州的大族全部殺光吧?
那別說是別人了,老劉第一個就不答應。
畢竟老劉也是涿郡劉氏出身,只是他父親早逝,所以他這一支沒落了,涿郡劉氏的其他分支可還是很興盛的。
六十萬涿郡人口,每年三個孝廉名額,涿郡劉氏經常就能有一個。
在老劉成為冀州刺史之後,資助過老劉的叔父劉元起等一乾涿郡劉氏都已經封了官,等老劉真佔據天下了,涿郡劉氏早晚也要成為天下大族之一。
而涿郡劉氏和冀州的許多大族關系都還不錯,可謂是同氣連枝,不然歷史上的老劉也不會有機會師從鄭玄、陳紀這等大儒。
不知不覺間,因為老劉沒有離開河北,所以原本歷史上根本沒有留名的老劉親族,竟然也登上了歷史舞台,成為了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這讓田豫對抗大族的壓力進一步提升了。
疏不間親,田豫畢竟是個外人,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把刀架到老劉的親族脖子上。
所以現在也只能捏著鼻子合作了……
等哥們兒掃盲成功,手搓個士人階層,絕對沒你大族的好果子吃!
不過士人階層還是太遠,現在想要從大族身上割塊肉,只能另想辦法。
比如:奉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