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山海關，白茫茫的一片。

　　冰冷的空氣中彌漫著肅殺的氣氛，寒風呼嘯，將積雪卷起，幾乎掩蓋住了上萬士兵的喊殺聲。

　　大雪之下，士兵全副武裝，漆黑的鐵甲泛出幽光。

　　與寒冷的天氣不同，他們每一個人心中都充滿著暖意。

　　朱由校當然不是吃飽了撐的，會在滴水成冰的天氣，讓士兵吹著寒風挨凍。

　　“陛下，張將軍來了！”

　　城門上，黃衡若指著遠處忽然出現的黑點，興奮大喊。

　　朱由校翹首望去，只見視線盡頭緩緩出現了一支車隊。

　　路面結冰，極為濕滑。

　　一轉眼，就有數個士兵摔倒在地。

　　“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兩天。”朱由校長聲道。

　　不只是神機營行軍慢了，就連薊遼總督王之臣也沒有按時抵達。

　　朱梅道:“今年的大雪比往年更勝，都說瑞雪兆豐年，明年百姓的收成一定更好。”

　　小冰河時期，氣溫大幅下降，北方的降雪自然會越來越早。

　　可若是說豐收，那真的是想都別想。

　　明年的極端天氣，會讓大明整個北方都陷入乾旱。

　　“誰知道呢！”

　　朱由校搖著頭，靜等張世澤率軍抵達。

　　士兵看著遠處的隊伍，也一個個目露熱切，仿佛只要銀子到手，就算是再冷的天氣也不怕。

　　半個時辰後，張世澤才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積雪趕到城門口，跪地道:“陛下，臣幸不辱命，所押運的軍餉無任何損失。”

　　朱由校點頭笑道:“快帶將士們入城吧，朕已經命人準備好了熱水熱湯，別凍傷了。”

　　士兵們聽見皇帝的關切之言，一個個都心生感動。

　　袁崇煥也湊了過來，俯身拜道:“臣叩見陛下。”

　　“免了！”

　　朱由校擺手示意其靠邊站著，又轉頭對正欲行禮的方正化吩咐道:“不要行禮了，快指揮淨軍給山海關的士兵發餉吧！”

　　袁崇煥無奈，隻好向著朱梅走去。

　　方正化不敢怠慢，急忙命人將昨晚清點好的箱子打開。

　　山海關的士兵看到白花花的銀子，神色更顯熱切，紛紛出言議論。

　　“發錢了，發錢了，陛下萬歲！”

　　“萬歲萬歲！”

　　“不知道這次能發幾成。”

　　“至少得有八成吧?畢竟皇上都親自來了。”

　　“再不發餉，我家裡都揭不開鍋了。”

　　“誰不是一樣呢?我兒子都半年沒有吃過肉了。”

　　......

　　自今年遼東開戰以來，為了保證前線的供給，已經快八個月沒有發餉了。

　　方正化命士兵排好隊列，每發放一筆銀子，就登記一個名字。

　　朱梅看著這一幕，面色忽然變得十分難看。

　　他還以為這次發餉會跟以前一樣，上面隻管總數，具體發放由他負責。

　　“撫台大人，快救救我吧！”朱梅低聲道。

　　“本官已不是遼東巡撫，還請朱將軍不要亂說。”袁崇煥偷瞄了一眼不遠處的皇帝，低聲道:“本官早就讓你們不要吃空餉，現在被陛下親自查出來了，本官能怎麽辦?”

　　“情勢所逼啊！”

　　聽著太監每記一個名字，朱梅心中就響起一記重錘。

　　到最後，他都已經站立難安了。

　　袁崇煥想了想，低聲道:“主動去認錯吧！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唉！”

　　朱梅猛一跺腳，邁步向前走去，跪伏道:“陛下，末將罪該萬死。”

　　“嗯?”

　　朱由校正看得起勁，忽然聽到身側傳來的聲音，疑惑道:“你犯了什麽罪?朕看你訓練的士兵很不錯啊，沒有老弱，更無濫竽充數之輩，全都精神抖擻。”

　　“末將......末將麾下戰兵沒有一萬兩千人。”

　　朱梅跪在地上，將頭壓得很低，幾乎都要埋進了雪中。

　　“唉......”

　　朱由校長歎一聲，沒有回話，轉頭又看向了正在領餉銀的士兵。

　　按大明制度，九邊之兵每月一兩銀子。

　　遼東之兵，因駐地苦寒，並要經常作戰，餉銀是每月二兩。

　　像山海關這樣離戰場不遠不近的地方，士兵每月是一兩半銀子。

　　隨著遼東戰場不斷失利，山海關的防禦也在增強。

　　已由最開始的八千戰兵，增加到一萬兩千人。

　　最開始也是按照這個人數準備的銀子，八個月的軍餉合計十四萬四千兩。

　　雪越下越大，領到銀子的士兵都心情火熱，在口中盛讚皇帝英明。

　　“還是皇上好啊！這次居然是足額下發餉銀。”

　　“他娘的，以前咱們只能拿到足額的五成，自朱將軍來了後，才拿到七成。”

　　“要是皇上每次都能親自監視餉銀發放就好了。”

　　“想得美，皇上日理萬機，哪有那麽多時間?”

　　“今年可以過一個肥年了，我家娘子一直鬧著要做一身新衣裳，終於能如她願了。”

　　“如願?你這是能上床了吧?”

　　“哈哈哈！你還是早點討個媳婦吧，不要把拿命掙來的銀子都花在妓女身上。”

　　......

　　不斷傳來的議論聲， 讓朱梅如墜冰窟。

　　天色將黑，方正化才完成餉銀的發放，手拿著名冊跑過來道:“皇爺，還有一萬六千余兩沒有發出去。”

　　“那就是有一千三百多個空額?”朱由校蹙眉道。

　　其實這個數字還好，只有一成空額，在能接受的范圍內。

　　在古代禁絕吃空餉，絕對是癡心妄想。

　　主將不吃，難道下層將領也不吃嗎?

　　這就跟官場上一樣，清官總是顯得格格不入。

　　但朱由校身為皇帝，自然不能對此表現出絲毫寬容，所以才讓朱梅一直跪在地上。

　　“知道錯了嗎?”朱由校輕聲問道。

　　“末將知錯了！”

　　朱梅想要點頭，可因為在如此寒冷的天氣，長久保持一個動作，脖子早已凍僵，動作看起來十分滑稽。

　　“那你以後該怎麽辦?”朱由校又問道。

　　“末將以後若是再犯，必當提頭來見。”朱梅語氣極為堅決。

　　朱由校點頭道:“下去領一百軍棍吧！若是再犯，就去錦衣衛詔獄吧！”

　　“末將領旨！”

　　能逃過一劫，朱梅如蒙大赦，想要起身去領軍棍，可身體早就被凍僵了，他剛一站起來就摔倒在了地上。

　　方正化見此，連忙上前將他扶起。

　　“多謝方公公。”

　　朱梅略微拱手，一瘸一拐走到士兵前方，朗聲道:“天地為證，眾將士為證，以後某要是再容忍吃空餉之事，定當天打雷劈。”

　　緊接著，負責行刑的士兵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拔下了他身上的鎧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