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臣從胸口掏出帶有體溫的地圖,指著大凌河堡的位置說道:“從錦州往東北而行,地勢就變得極為平坦,大小凌河之間,有上百萬畝良田。只要我軍能扼守住大凌河城這個關鍵位置,進可越過凌河,攻擊韃子;退可守住這百萬畝良田,養活城中百姓。”
“地勢變得平坦?”
朱由校目光在大小凌河之間巡視,心中第一個想法就是此地易攻難守。
王之臣也看出了皇帝的顧慮,解釋道:“大凌河,波濤洶湧,氣勢磅礴,全長近八百裡。並且大凌河城所處的位置,河面也有百步之寬。而韃子不通水性,也無水軍,此處實乃便於防守的要地。”
此時,眾人已行至巡撫衙門外。
大明遼東諸將,正站在門口迎接。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朱由校瞧著眼為首的祖大壽,淡漠道:“天色已晚,諸位先回去休息吧!朕明日親自給士兵發放軍餉後,再同諸位一敘。”
“末將遵旨!”
眾將叩首後,才起身離開。
朱由校朝著滿桂和趙率教揮手道:“先不要走,朕還有要事同你們商議。”
話畢,朱由校就當先走進了巡撫衙門。
王之臣緊隨其後。
趙率教和滿桂兩人互相瞪了一眼,同時走了進去。
還好巡撫衙門的大門夠寬,不然兩人就要搶先後順序了。
待眾人坐定後,朱由校才問道:“你們兩人對於王愛卿剛剛的話,有什麽看法?”
趙率教拱手出言道:“陛下,末將以為可行。韃子要攻大凌河城,要麽強渡凌河,要麽繞去上遊,從義州直驅而下。”
聞聽此言,朱由校微微點頭。
孫承宗的戰略眼光的確毒辣,一眼就看出了防禦錦州的咽喉要地,提議在大凌河築城。
袁崇煥也堅定執行著這個策略,先後兩次任職都想修建此城。
但黃台吉也不是吃白飯長大的,同樣看出了此地的重要性。
每當大凌河城要建好之時,他就發兵前來進攻,以至於袁崇煥兩次都沒有成功。
崇禎三年,孫承宗再次主持遼事,重提修築大凌河城。
次年,在城將要築成之時,黃台吉當然不會坐視,他立即征調大軍,包括蒙古兵在內,共五萬精銳。
七月二十七日,韃子從沈陽出發,翌日便渡過遼河,拉開了凌河之戰的序幕。
八月一日,黃台吉兵分兩路,一路由貝勒德格類、嶽托、阿濟格率兵兩萬,經義州屯住於錦州和大凌河之間,切斷錦州與大凌河的聯系。
而黃台吉親自率大軍經黑山、廣寧從正面壓向大凌河城。
八月六日,兩軍會師於大凌河城下。
此時,明軍的守將為總兵祖大壽。
他才修了半個月時間,連城牆雉堞還沒修完,就被兵臨城下,於是只能關閉城門,倉促應戰。
前兩次,黃台吉都是強攻大凌河城,這次他卻一改之前的戰法,變成了圍城。
他命士兵環城挖了四道壕溝,並築起一道一丈多高的牆,將整個大凌河城圍得如鐵桶一般。
半個月之後,松山守將率兩千士兵來援,寡不敵眾,被輕易擊退。
八月二十六日,總兵吳襄(吳三桂老爹)、宋偉又率錦州六千兵士前來救援,依舊被阿濟格擊退。
九月,吳襄、宋偉再次來援,卻被黃台吉親率兩百巴牙喇打得大敗而歸。
黃台吉也是奸詐,在打退了明朝的援軍後,居然安排人穿上明軍將士的衣甲,打著明軍的旗幟,裝模做樣衝殺,同時大聲呼喊。
祖大壽在城頭一看,喜出望外,立即率兵衝了出來,欲裡應外合,突出重圍。
黃台吉早有準備,突圍自然無法成功,反而還差點將其活捉。
祖大壽狼狽逃回城中,從此就絕了突圍之望。
到九月十九日,大凌河城中不僅吃光了馬肉,甚至開始吃人。
史載城中,炊骨析骸,就是用人骨頭當柴燒,把人肉割下來烤著吃。
九月二十七日,監軍張春集結了四萬大軍,再次來援,同樣被黃台吉殺得大敗。
此次大戰,身為祖大壽妹夫的吳襄,還臨陣脫逃了。
到十月二十五日,城中都餓死過半,將近一萬五千人後,祖大壽見援軍無望,萬般無奈便投了降。
想到這裡,朱由校說道:“大凌河乃是兵家要地,黃台吉恐不會讓咱們築城成功。”
一旦在大凌河築城,就要必定要做好和韃子硬碰硬的準備。
明年各地災情會更加嚴重,自己就算不缺銀子,又哪能找到這麽多糧食?
王之臣道:“可若是不築城,韃子就能隨時駐馬錦州,百姓如何能放心耕作?就算種出來糧食,也會被韃子搶收。”
趙率教也緊跟著說道:“陛下放心,錦州之兵有信心保證大凌河城順利修建。”
有信心,沒實力,有啥用?
朱由校當然不會把這話說出口,以免打擊士氣,只能解釋道:“王愛卿也知道,南方有亂黨正在搞事,明年朝中實難拿出糧食支援遼東打大戰。若是真要築城,至少得等到後年。”
若是等到後年,黃台吉不像歷史上那樣入關,自己也將內部理順了,是可以主動在遼東發起進攻。
聽到要後年,趙率教神色一黯。
他那時都年過六十,也不一定在遼東任職了。
滿桂才剛滿三十,有的是時間等待,因此出言道:“陛下所言極是,關內才是大明之根本,遼東之事急不得。”
王之臣焦急道:“陛下,那城中的百姓怎麽辦?難道要靠朝廷養活到後年?”
聞聽此言,朱由校頓時一樂。
以前錦州現有的土地只能養活二十萬百姓,但有了高產的番薯和土豆就不一樣了。
剛殺死魏忠賢時,他就已經派人去福建浙江等地收購這兩種農作物。
早在萬歷中期,福建長樂人陳振龍就已將番薯帶入大明,並在福建巡撫金學曾的支持下推廣種植。
而土豆也是在萬歷年間流入大明,徐光啟所著《農政全書》有寫:一名土豆,一名黃獨,蔓生葉如豆,根圓如雞卵,肉白皮黃,可灰汁煮食,亦可蒸食。又煮芋汁,洗膩衣,潔白如玉。
歷史上,劉若愚所著的《酌中志》也有記載:正月十六,宮中燈市,天下珍饈百味雲集於此,遼東之松子,薊北之黃花、金針,都中之山藥、土豆。
大明的稅收核心是夏麥秋米,征調軍事物資不收土豆番薯,百姓連繳納稅賦的糧食都不夠,自然沒有膽子大規模種植,庸碌的地方官員為了政績,也不會浪費力氣去推廣。
一心為民的金學曾還曾將番薯的種植辦法總結成了一篇長文《海外新傳七則》,欲要在福建大規模推廣番薯種植,卻因此得罪了當地戶籍東林黨高官,被罷免之後也人亡政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