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風呼嘯,燭光搖曳不定。
方正化時不時就要去換蠟燭,才能讓屋內保持明亮。
朱由校端坐於主位,面色陰晴不定,靜靜聽著王之臣的講述。
“陛下禦極第二年,毛文龍上報,滿浦、昌城之捷。謂兵不滿千,未交一戰,不遺一矢,而使虜自相踐踏,其被炮死者二萬有余,馬之走死者三萬有余,止余真夷二萬。此言,天下人信嗎?”
“東江鎮建立,毛文龍能不斷被加秩晉階,全靠時任登萊巡撫袁可立鼎力支持。但他卻開始恃功自傲,不把上官放在眼中,以致眾議紛紛。”
“登萊巡撫袁可立奉旨核查他的戰報和軍餉,由此為毛文龍所忌恨。嗾使言官閹黨分子宋禎漢苟合自己的幾個同年東林人士宋師襄、方有度、龐尚廉等輪番惡意攻擊巡撫袁可立,此不是忘恩負義乎?”
......
王之臣說個不停,直到方正化添了五次茶水後,才說完。
朱由校聽了許久,才聽出他反對的動機。
那就是自土木堡之變後,大明就形成了文官統領軍隊的格局。
毛文龍能接受宦官監軍,卻堅決不同意文官來統領東江鎮。
因此,在文官集團看來,東江鎮就不是大明的軍隊,而是試圖割據一方的藩鎮、軍閥。
朱由校深吸一口氣,長聲道:“王愛卿,你的這些看法太主觀了,很多都是風聞之事,無確實證據。朕早知道毛文龍和魏忠賢常有聯系,但朕相信那只是情勢所迫。當時的局勢,哪個邊將能不走魏忠賢的門路?沒有魏忠賢的支持,哪個總兵還能安坐其位?皮島只是一個不知名的小荒島,那巴掌大點的地方,除了上萬戰兵之外,還有一二十萬百姓。朝廷隻下發軍餉,毛文龍只能想辦法多要點賞賜,或者以走私來養活這些百姓啊!”
史載毛文龍清正廉潔,不蓄私產:毛將軍攬外海外,遣妻子歸故裡,不載島物產業奴婢,空空如也。死之日,室無贏財。錢塘僅有父宅一區,山田二頃而已。
其人也是忠貞不二,幾乎是以死明志。
明恭順侯吳惟英曾評價道:“煥言文龍跪而請死,正見其從容就義,所畏者國家三尺。如蒙二心,不第目無煥,抑且目無朝廷,死生大矣,寧肯長跪以服上刑?況毛亦有賜劍,將亦曰有旨,崇煥將何以自保?幸毛之自持一片忠赤,不以白刃而稍有動搖。“
如果毛文龍有二心,肯定會目無法紀,怎麽會跪著受死?
他也有尚方寶劍,如果他也說我有聖旨要殺袁崇煥,袁崇煥在皮島又該如何自保?
不管怎麽說,朱由校是相信毛文龍對大明的忠誠,於是長聲道:“愛卿不必多說了,毛文龍之事,朕自有打算。”
見皇帝依舊要保毛文龍,王之臣隻得退而求其次,拱手道:“陛下,至少要查清楚東江鎮到底有多少兵員,遼東經略府以後才好據實下發軍需。”
“這是應有之事!”
朱由校微微點頭,又補充道:“朕會讓方正化留下來,親自帶著餉銀去東江鎮點名發餉,並查清皮島到底有多少百姓,皮島每年產出多少,缺糧多少。到時候,遼東經略府需要據實補給。”
“恐怕遼東現有地盤無法再養活皮島的百姓。”王之臣說出了心中擔憂。
朱由校蹙眉想了想,說道:“這確實是個難題,袁崇煥不是去了朝鮮嗎?你立刻派人,讓他找朝鮮國王租借一座海島安置百姓。待我大明肅清遼東韃子後,朝廷定會將百姓移走。”
話畢,朱由校就命方正化拿來海圖,指著濟州島說道:“朕看這耽羅就很不錯。”
其實耽羅最開始也是一個國家,在唐朝之時,曾遣使向唐高宗稱臣。
宋朝之時,朝鮮半島政局變化,漢人不複幽燕,自然沒有時間管這外藩,於是便被高麗吞並了。
耽羅後來又成為了元朝的領土,大明建立以後,朝鮮就成了藩屬國,並趁機向明朝上《耽羅計稟表》,要求將耽羅交給高麗,島上的元朝遺民歸屬高麗,但許諾仍按元朝牧馬的管理模式向明朝進貢馬匹。
太祖看不上這偏遠之地,於是就答應了高麗的請求。
“恐怕朝鮮國王不會答應,其對韃子的懼怕已深入骨髓,怎敢明目張膽接納我大明百姓。”王之臣擔憂道。
朱由校擺手道:“讓袁崇煥去努力,朕又不是不給租金。”
“相信袁侍郎定能完成陛下的重任。”王之臣想著正好可以讓袁崇煥焦頭爛額,於是也就不再反對。
時間已來到深夜,朱由校揉了揉太陽穴,在心中細細想了一番,再也找不出還沒有交代的事情了,才放心道:“朕說過要征發二十二萬大軍來遼東,待耿如杞到任後,你就和他一起想辦法,看怎麽能把戲演得像一點。”
王之臣道:“臣已經有了初步想法,在明年雪化之後,就派親信士兵化整為零,扮作商旅回到山海關。然後衣甲鮮明、大張旗鼓從山海關而出,直達錦州。”
朱由校補充道:“大凌河築城的準備也不要停,動靜還要搞大一點,爭取讓黃台吉一月三驚。一旦黃台吉率大軍來攻,你們就趕緊撤回來。若是他不管,你們就繼續築城。敵進我退,敵退我又築城,你們謹記這一點就行了。”
——
次日清晨,聖駕就在寧遠精兵和神機營的護衛下,悄然從錦州而出。
農歷十一月的天氣,正是一年中最寒冷之時。
漫天飛雪,道路冰封,極為濕滑,官道上已完全沒有商販行走。
朱由校身上披著祖大壽所送的虎皮,倒是十分暖和,但也經常腳步一滑,摔倒在被冰面覆蓋的道路上,已是鼻青臉腫,感覺渾身疼痛。
黃衡若整個臉都被包裹在獸皮之下,走路也一瘸一拐,抱怨道:“陛下,要不然休息一天?這鬼天氣,真的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哪有時間休息?內閣催朕回京的奏疏每日一發,想來局勢已經非常不好了!”
朱由校搖頭苦笑,正是因為天氣惡劣,南方的士兵難以忍受,加之補給不便,才會有遼人守遼土之策。
“黃將軍稍微忍耐一番,等過了山海關後,天氣就會好上不少。”祖大壽笑道。
自從要升任山東總兵官後,他嘴巴幾乎都沒合上過。
此次赴任,他不僅帶著五百親兵,更是帶了七八個子侄,一一引薦到朱由校身前。
朱由校當然不可能就這樣讓他在山東安插人手,在對著每個小將都含笑讚許一番後,才命這些人留在京城,明年參加武舉,然後按照成績來分配官職。
直到十一月底,大軍才回到山海關。
關內和關外,天氣完全不同了。
雖然也是大雪紛飛,但不至於滴水成冰。
朱由校稍作休息,對朱梅再次勉勵一番後,就和祖大壽分道揚鑣,直奔京城。
這次,他可不敢再拋下大軍獨自行動了。
在十二月初,朱由校才滿身疲憊回到京師。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城外十裡,內閣首輔黃立極帶領百官跪地迎接,同時帶來的還有車馬儀仗。
朱由校瞧了一眼鵝毛般的大雪,揮手道:“眾愛卿平身,都趕緊回衙門去吧,若是生病了,誰來輔助朕處理國事?”
聽著皇帝的關切之言,官員心中滿是暖意,一跪三叩後才起身道:“謝陛下隆恩。”
朱由校微微點頭,不再耽擱時間,走到龍輦前,將身上的雪花抖乾淨後,就立刻跳了上去,同時回首道:“六部以上重臣立刻回宮,等待召見!”
眾官員不敢怠慢,紛紛回到自己的轎輦,催促轎夫加緊而行。
乾清宮。
宮女早已準備好熱水,朱由校一邊泡澡,一邊吩咐劉若愚匯報朝政大事。
“九月底,南京國子監監生在孝陵叩闕,為東林黨人鳴不平。”
“九月底,陝西巡撫范景文到任,上奏陝西有二十多縣,十室九空,百姓已成為流民,四處乞討為生。同時陝西衛所兵逃亡了三成以上,若是一旦發生民亂,則有燎原之勢。”
“十月中旬,江西左布政使、浙江按察使、福建布政使等一百二十七名七品以上官員相繼請辭。”
“十月底,誅殺東林黨人的消息傳遍全國,各地士子大嘩。據錦衣衛消息,這些人在互相串聯,欲要進京喊冤。”
“十一月初,常盈倉被燒毀,損失秋糧近兩百萬石。”
“十一月十日,運河沿線百萬漕工罷工,漕運總督蘇茂相不能製。”
“十一月十二日,湖廣右布政使棄官不見蹤影,其同僚上奏稱其可能逃亡了海外,廣東左布政使請辭,貴州巡撫請辭。”
“十一月十五日,南京兵變,幸得南京留守親入京營勸說,才未形成禍事。”
“十一月十六日,浙江巡撫潘汝楨暴病身亡,內閣已令都察院禦史會同錦衣衛前去調查。”
“十一月十六日,福建沿海被倭寇襲擾, 幸得左都禦史福建巡撫朱一馮指揮有方,損失才不大。”
“十一月十七日,山東新兵營兵變,山東右布政使熊文燦孤身入營,才將兵士勸回營房。”
“十一月十八日,南直隸蘇州府民亂,稅監被亂民所殺,當地官府之後就將民亂平息了。”
“十一月十九日,南直隸揚州府民亂,興華縣城被亂民攻陷,縣令及屬官共二十七人被殺,兵部已下令南京留守帶兵前去平亂。”
“十一月二十日,南直隸廬州府民亂,新任知府阮大鉞率兵殺亂民二百三十四人,並抓捕士紳及其家眷八百八十三人。”
“十一月二十一日,漕運總督兼鳳陽巡撫蘇茂相奏報,稱當地有反詩流傳。”
“十二月二十二日,陝西巡撫范景文上奏,稱有南方口音之人活動於各縣,四處傳言朝中有奸逆橫行,才會引得上天降下旱災。好在巡撫范景文發現及時,命人在各處關口設卡攔截斬殺散播謠言之人,才將危險消滅於萌芽中。”
......
“到十一月三十日,南直隸各知府都有奏報,有賊人像是不要錢似的,將東林之學刊印成冊,四處散播。學院、街頭、衙門、就連妓院的茅房都有。”
“這幾日,朝中全是彈劾奏折,請陛下立斬黃閣老,還天下太平。”
說到最後,劉若愚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
朱由校倒是毫不在意,一邊擦洗著身子,一邊輕笑道:“這麽說來,朕的大明豈不是已有亡國之相?”
劉若愚咬牙道:“亂臣賊子,實在當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