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春風拂，流觴曲水伴燕歸。暖陽透過雲層穿透柳枝，映照在泰寧城河邊遊玩的每一個人身上，四日前的貴人們落水事件，似是對普通人並無影響，依舊兩兩成對、三五成群的聚在河邊，盡情的投入上巳節日的氣氛中。

　　高清苒坐在父親借來的牛車上，漠然的看著街道兩側琳琅滿目的攤點，完全沒有第一次進縣城的好奇心和新鮮感，隻想著早些將絲線置辦齊全，好在日落前到家多繡幾張帕子，於是腦中不斷勾繪著各式圖案。

　　“雪兒，下來吧，到了”，耳邊一聲輕語，將高清苒的思緒喚了回來，她跳下牛車向周圍望去，這是一條約可容納五個成人並行的小道，地面十分的平整，像是不久前剛修整過。左側的一條河流泛著盈盈波光，貫通東西，右側則是一堵約有三人高的、由灰石砌成的黛瓦高牆被眼前敞開的雕花木質大門分成了兩部分，向西約延伸出十五步才折轉向北，向東則連綿不絕，只有中間的兩層高大門樓在暖陽的照射下光華奪目。

　　高清苒和父親牽著牛車走入大門，視野瞬時開闊，一排草舍被分割成九間，六匹大馬悠閑的立在其中，聽見門口有聲響，齊刷刷的扭頭看來，或是認識這隻老牛，其中一匹馬還打了一個響鼻，與此回應的是老牛忽然的一聲“哞”，惹的高清苒淺笑出了聲，她心想原來這只是府邸外的馬舍。

　　她父親挑著兩大擔食材，跟著仆從出門去廚房送菜後，院內的另一名仆人正在清掃馬廄，看到這個小姑娘乖巧的守在牛車旁，於是用水淨了下手，從懷裡掏出一包飴糖，拿了兩顆遞給高清苒，笑著說道:“小姑娘，我要清洗這邊，你去旁邊吃糖可好?”

　　“好嘞，謝謝阿伯”“不謝嘞，真乖”，高清苒趕忙從車上拿下一片菜葉，然後跑到門旁邊，將飴糖包裹起來放到懷中，繼續等待父親。

　　沒一會，高清苒隱約聽到門外傳來“汪、汪”的聲音，嚇的趕緊朝仆人那靠近，仆人將她擋在身後安慰道:“西國的松獅犬，不咬人，莫怕莫怕”

　　高清苒心想哪有不咬人的狗，只是此時已經不敢做聲，緊張的躲在仆人身後凝視著門口。

　　說話間，一隻渾身毛茸茸的雪白小狗出現在門外，毫不停歇的直接奔了進來，然後掠過兩人跑到馬廄末端，“汪、汪”叫個不停，直到馬廄內又傳出一聲響鼻，這才回身跑走，正巧遇見了站在仆人身前的高清苒，四目相對之時，六隻腳齊退一步，幾息之後，膽大的奔赴而來，膽小的被仆人一把抱起。

　　小狗跑到仆人身旁，忽左忽右的跳起來要扒拉高清苒，卻總是相去咫尺，於是不得不圍著兩人著急的轉圈。仆人知道這狗的尊貴，也不敢用腳驅趕它，雙方就這麽對峙著，直到小狗突然轉身，用晃的起風的尾巴對著他們，仆人才懂了它的想法，不顧高清苒的拚命掙扎將她放了下來，小狗也立時退後了幾步，低頭、伸舌、搖尾，一氣呵成。

　　這下連高清苒也看懂了它表達的意思，手持一片細長的菜葉遠遠的給它喂食，這小狗也不挑食，隨即就吃了起來。

　　高清苒這才仔細瞧起小狗的樣貌:蓬松濃密的毛發和圓圓的腦袋，讓它整體看上去就像一個毛球，垂在腦袋兩側的耳朵搭配深邃的杏仁狀小眼睛，怎麽都感覺慵懶可愛。

　　到這時她大致放下戒心，順著毛發的方向，輕輕的撫摸著小狗的腦袋，小狗享受的眯起了小眼睛。

　　鄭洋來到馬舍的時候，看到的就是皎皎正放松的伏在地上，任由一個穿著粗衣的小女孩撫摸，甚至連尾巴都卷成球形開心的搖擺著，這幅景象讓他氣悶，平時自己抱著這呆犬時，不出片刻它就掙扎要跑，當下卻如此乖順，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

　　鄭洋一邊走近，一邊氣惱的喊道:“皎皎！回來！”，只見皎皎身軀一震、耳朵豎起，並不回應，只有小眼睛向聲音方向眄視一瞬，然後直接把耳朵收起，繼續享受。

　　只有高清苒聽到身後傳來的言語，轉首抬望，又是四目相對，兩人第一次看清了對方。

　　眼前的少年，身姿修長，穿著寬松的赭色圓領長袍，及肩的烏發垂落在身後，還有幾縷發絲飄散在中衣領上，使得原本稚氣的面容卻顯出幾分清逸慵懶，此時，如墨染的劍眉之下，若有星光的黑眸正冷冷的注視著自己，在淨白的臉龐和絳紫的唇色襯托下，倒是教人有些害怕，嚇得高清苒即刻站了起來，向後遠遠退去。

　　鄭洋望著正在後退的小女孩，一身洗舊的細麻長衫已經呈現出朽葉色，腳上的線鞋倒是不舊，只是樣式、手藝明顯比長衫差了許多，看她身量，不過七、八歲，與虞婧思相比較，這女孩白皙的面龐少了三分圓乎，使得輪廓更加分明，且增添了五分清秀， www.uukanshu.net 烏黑的頭髮簡單的盤成總角，卻仍有不少散落下來，幾許青絲被微風吹拂撥動到額前，惹得那清澈明亮的杏眼與纖纖睫毛撲閃撲閃的，頗是討喜，只是轉瞬間眼眸中透出的戒備和輕咬的嘴唇，無不顯示出她此時的不安。

　　鄭洋抱起地上那隻裝睡的呆犬，“你是何人?為何在此?”，說話的聲音清澈冰冷。

　　院內的仆人本想替小姑娘回答，將將說出“這是我家郎君”時，卻不想高清苒已經拱手行禮，童音清脆純淨:“回貴人，小女子是綏輿裡的農戶，今日隨父親來城中貴人家送蔬果，在此看守牛車時，這小可愛跑了過來，還願與我親近，禁不住陪它玩了會，如有冒犯，還請貴人莫要見怪”

　　回答完之後，在心裡思考了一番，覺著所說並無不妥之處，又想著在這事上自己本無過錯，於是高清苒心裡稍安。

　　眼見這女童雖然衣著破舊，但言行有禮、條理清晰，鄭洋想著上巳節哪有小孩不想去遊玩的，又瞧見她眼眸下的些許青烏，心中莫名感歎，而後清風吹過的絲絲寒意讓他更不欲多說，於是抱著還在掙扎的皎皎，向小女孩還了一禮後，轉身就出了門。

　　如若兩人就此再無交集，那此後或許會箭逐雄鷹、針織錦繡，各自安好也就罷了，隻可歎氣運天注定，豈能遂人願。

　　緩步在小道上的鄭洋，遠遠看見墨寶正跑向這邊，腦中卻在回想剛才那個小女孩的樣子，他忽然將皎皎放在地上，小可愛先是仰頭看了看，而後撒腿反向狂奔而去，鄭洋顧不得墨寶遠遠的呼喊聲，轉身疾步追著皎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