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深沉的黑色吞沒天際間最後一絲光亮時,鄭洋也終於退了熱,起身喝了碗菜粥後,覺得身體的氣力正在逐漸恢復中,又遲遲不見祖父到來,於是心中煩悶,趁著沅芷去煎藥的空隙,偷偷帶著澧蘭去了偏房,墨寶雖然還睡著,但也同樣退了熱,鄭洋懸著的心這才放下來。
兩人回屋的時候,在門外正巧碰到端著湯藥的沅芷,鄭洋趕忙將湯藥一飲而盡,揮舞著空碗示意,及時中斷了沅芷未說出的話語,倒是一旁的澧蘭低著頭、交握著手,連呼吸都變得微弱,鄭洋瞧著這位比自己還小一歲的侍女,烏發束集於頭頂兩側結成發髻,顯得未長開的小臉更加圓乎,本來如黑葡萄似的明亮雙眸被微顫的睫毛遮擋了大半,鄭洋心中不忍,隨即讓她去廚房給墨寶熬藥。
望著澧蘭迅速離開的背影,沅芷斟了一杯溫水遞上,又委屈的說道:“郎君就是偏心李子,倒顯得奴婢像個惡仆似的”,最後一個字剛說完,她的眼中又升起了一片薄霧,迫得鄭洋一邊舉袖為她拭淚,一邊用手指著自己的咽喉,這才換得她止淚,轉身端了一個繪花蝶紋白釉蓋盅放到矮桌上,起先鄭洋還抗拒的擺了擺手,然而當蓋子揭開後,他的臉上瞬間煥發了光彩,原來裡面裝的是燕窩燉雪梨,也不待沅芷動手,他立刻執箸將雪梨全部夾到了碗裡,余光瞥見對方皺起的秀眉時,又夾了幾片小小的燕窩出來,輕松的說道:“也就你們喜歡吃李子,風味怎可與蜜梨媲美?”,沅芷見他開心,連聲稱是,在旁邊咯咯笑了起來。
讓沅芷回去休息之後,鄭洋推開窗,殘月如鉤,他拿起剛切開的新鮮雪梨朝著月亮嵌去,如同一輪滿月,讓人心中向往。一陣微風穿過滿月吹入房中,寒意讓他想起了虞竑兄妹,雖然從沅芷那裡知道了他們一切平安,可腦中卻控制不住的胡思亂想,於是乾脆關窗拿起一本佛經,倚在塌上研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傳來重疊的腳步聲,鄭洋即刻下榻穿好鞋子,又整理了下衣襟,開門時看到鄭甫剛剛脫下裘衣交給隨侍的鄭恆,於是他彎腰行禮,恭敬的喚了一聲“阿翁”,鄭甫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隨後才應了一聲,進門環視周圍後,才坐到塌上,隨後招招手,讓鄭洋也上榻,這對一老一小,隔著一個四方小幾,面對面的危襟正坐,氣氛略顯拘謹,卻不知這就是兩人平日相處的情況。
鄭甫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又把小幾向前推了推,同時說到:“三郎,沒有旁人,不必拘禮,倚著吧”
鄭洋只是將水杯放回小幾,恭敬的答道:“孫兒無事,只是累得阿翁傷神,心中甚是愧疚”
鄭甫輕歎,將他拽到身前,強行將他按倚在小幾上,同時說道:“本想早些來的,待奏疏寫好已經到了此時,不想三郎還沒歇息,感覺好些了嗎?”
“已然大好,阿翁莫要擔憂,不知阿翁為何事上疏?”,鄭甫的手冰冰的,如一陣寒流涼了身卻暖了心,鄭洋鼓起勇氣用雙手將其包裹住,見阿翁並無動作,於是嘴角微微上揚。
“三郎,你和陳煦的願望怕是要落空了”
“聖人要收復洛北?如此之快?”,鄭洋蹭的一下站了起來,隨後從塌上跳下,雙拳緊握,焦急的來回疾步,並自言自語道:“當是還在籌劃中,可聖人從來雷厲風行,阿煦虛歲十三,也許還有機會,可我該如何?乾脆去做個皇子伴讀露露臉”,想到這裡,心中稍定,轉首望向鄭甫,卻見他雖然嘴角輕笑,然而疲憊的眼神暗示了他心中的焦慮,鄭洋不由得告罪:“孫兒一時失態,還請阿翁責罰,只是阿翁為何似有心事?可是對此事另有看法?”
鄭甫起身將他抱回塌上,將他摟入懷中,“阿翁是舍不得三郎,見你如此小覷京城,怕你到了京城遭罪,又怕三郎本事大,在京城扎了根再也不回泰寧來”
鄭洋何時被祖父這麽親昵的關心過,於是不可控制的憨笑著,沉醉的望著鄭甫,最後終於大膽的用手臂擁著鄭甫,在他衣襟處蹭了蹭,乖乖的說道:“阿翁,孫兒不去京城,永遠守著您就滿足了”
“當真?不騙阿翁?”,低沉磁性的聲音讓鄭洋溺於其中,乖巧的答道:“嗯,孫兒和阿翁拉鉤”,說著就與配合他的鄭甫拉鉤許願,這一刻的鄭洋深深的為當時拚命救人的決定而無比慶幸。
“三郎不會欺騙阿翁,可昨日怎麽全城人都知道鄭甫的孫兒溺水了?”,依舊是溫柔的詢問,卻讓鄭洋全身的汗毛聳立,他急忙起身跪在塌下,顫抖著辯解道:“阿翁莫聽那些人以訛傳訛,孫兒自有分寸能救下虞竑之妹,溺水之說純是他人驚慌之間的胡言亂語,還請阿翁明鑒!”
“哦?可昨日虞竑的祖母、父親、母親、兄長上門拜謝時說的那些話,可也是造謠?”,鄭甫的語氣逐漸轉冷,鄭洋全身顫抖,忽冷忽熱,難受的就要站起,卻被一聲“跪著”重新壓住。
“鄭聿之,你當知別人冠禮時才可有長輩賜字,阿翁自知已是鍾鳴漏盡之時,夙夜擔心不能伴你束發,這才早早為你定下聿之二字,可你呢?唯恐這寶貴的時光太長,恣意行事,昨日你可曾有一刻想到阿翁?”,驚濤般的怒意伴著誅心的話語滾滾襲向鄭洋,他不斷重重的磕頭,嚎啕大哭間夾雜的“錯了”二字,讓門外跪在地上的墨寶數次想要掙扎著起身,卻被同樣跪著的沅芷和澧蘭死命的拖拽住,唯有一旁的鄭恆將手中的披風攥了又攥。
重重的碰撞聲,讓鄭甫的思緒回到了十年前的霞昭閣,所有的怒意忽然全都化作了悲傷,他搖晃著起身,將鄭洋扶起抱入懷中,痛苦的說道:“三郎,阿翁不是責備你救人的行為,只是一想到連你也不在了,心中悲愴啊!”
如果說剛才的鄭洋還有做戲的成分,此時的哭聲則是道盡了他心中的悲傷,祖孫兩人相擁而泣直到許久之後。
鄭洋扶著祖父坐在塌上,將小幾端給他倚著,又遞上一杯溫水,這才雙手撐著小塌邊緣,笑嘻嘻的說道:“今日方知阿翁對孫兒如此在意,平日裡隱藏的可太好了,朝庭裡的高官可都是如此?”
鄭甫放下水杯,看著鄭洋卸去所有防備的稚嫩卻明顯蒼白的面龐和期盼的眼神,昔日犯顏直諫的太子太傅也只能定了定心,這才溫聲而語“多年來家中只有阿翁伴著你,真是苦了你,只是你自幼聰慧,阿翁也不想拘著你,對你的事少有干涉,不想卻讓你產生了誤解,你怕阿翁嗎?莫要隱瞞”
鄭洋先是拚命的搖頭,後來又低聲說道:“有一些”,說完羞恥的鑽進鄭甫懷裡嗤笑。
鄭甫歎息一聲,將鄭洋扶起來,牽著他的手走到床榻,幫他脫去外袍,扶著他躺下去,再替他蓋上被子,一切就像他小時候那樣,然後握著他的手,溫柔的說道:“洋兒,今日你已知道阿翁心意,如此阿翁藏在心底的話,也才敢和你言語”
“孫兒就怕阿翁不理我呢”此時的鄭洋算是豁出去了,把心裡話都說了出來。
“你別不理阿翁就已經感謝河神了,洋兒,這些年來,你的心思連虞家、陳家的兩個孩童都瞞不住,又怎能瞞過我,我雖然盡力陪伴你成長,悉心教導你,勉力為你提供安穩的生活,只是父母終究不可替代,你這幾年的變化,我全都看在了眼中”
猝不及防的言語鋒利如刃,饒是鄭洋完成了心理建設,以應對祖父接下來的言語,卻絕沒想到會從這裡被猛地攻破,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鄭甫,他不願鄭甫產檢他的內心,更不願鄭甫為此自責,他想辯解,卻又擔心畫蛇添足。
鄭洋的表情變化,逃不過鄭甫的眼睛,“我本來不想干涉你的生活方式,只要勤學上進、健康成長即可,只是昨日舍命救人之事,讓我意識到我的旁觀,或許也是你走向歧路的原因之一。你太在乎旁人對你的喜惡,甚至到了忘我的境地,我深知你想獲取旁人對你的愛護,以彌補你心中缺失的感情。”
言語過於殘忍,鄭洋的表情已經逐漸失控,鄭甫隻得用力壓製住心中的疚歉,這才能繼續說下去:“如果是愚魯的孩子,我或許就讓他這麽輕松的生活下去,但是,洋兒你極其聰慧,古人言慧極必傷,若讓你繼續編織夢繭,繭破的那天,只靠你自己必然無法安全脫出,阿翁今日......”
這一刻,連鄭洋自己都不願意面對的事實,被鄭甫就這麽突然的、無情的揭露了出來,劇烈的悲傷和羞恥感,讓他反射性的坐起,此時的他已經無法思考,隻得任由身體的本能去呢喃、去撕扯身邊一切之物,似是這樣才能將破碎的夢重新編織修補。
手中傳來的痛感,讓鄭甫清楚的感受到了鄭洋心理防線的崩潰,他忍著痛,用盡全身力氣將鄭洋圈在懷裡,在其耳邊不斷重複低喃:“洋兒,不怕,阿翁在......”
許久之後,當鄭洋回過神來,齒尖的痛感讓他發現竟然正咬在阿翁的肩膀上,嚇得他趕緊松了口,想向牆角退去,卻怎麽也掙脫不了鄭甫的臂膀,就在此時,鄭甫終於放開了手臂,扶著鄭洋讓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同時輕輕的說道:“洋兒,不破不立,一切都過去了,睡吧,阿翁陪著你”
過了大約半炷香的時間,一句“阿翁,對不起”終是傳入鄭甫的耳中,他輕笑道:“就當我們扯平了”,鄭洋聽到這話,這才轉過身來,怔怔的看著鄭甫,隨後又轉身向牆壁。
待鄭洋熟睡後,鄭甫這才起身離開,走出門口對鄭恆吩咐:“去拿兩瓶最好的傷藥,一瓶送到我書房,另一瓶交給那兩個丫頭,讓她們去給郎君塗藥,再給他換身衣裳”,隨後快步離開小院。
房間內,眼淚像奔流一樣,不斷的從鄭洋的眼角洶湧而出,他緊咬著嘴唇, www.uukanshu.net 盡力不讓聲音溢出,乾啞的嗓子此時反倒成了最佳助力。
鄭甫所講之事,他自己何嘗不知道,只是不敢去想,幼年時他極愛看別家孩童與父母相處的情景,隨著年歲漸長,他又變得極其排斥這類場景。隨著今文經書看的越多,逐漸的,他更加在乎別人對自己的喜惡,一言一行之間都是先想到自己有沒有惹人厭,此後親近他的人越來越多,他也很享受這種生活方式,直到今夜。
他在反思,為什麽這些會被阿翁發現,他覺得自己在祖父面前,從未停止思考,言行之際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怎麽也想不通,然而當祖父熄滅燭火,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漫天的幽暗和無窮的孤寂席卷而來,他和以往不知道多少次一樣,想要父母的陪伴,期盼著、幻想著,直到淚水決堤。
當街上響起二更聲不久後,鄭甫悄悄的推開了鄭洋的房門,躡足走到床前,借著月光,發現他終於是真的睡著了,也就放了心。
看著他眼角未乾的淚珠,鄭甫再次後悔自己的魯莽,直到今夜之前,鄭甫從未發現鄭洋的執念竟如此之深,於是才有了他信心滿滿的重新引導鄭洋回到正途的一番交談,只是結果讓他心驚,不僅是因為他對鄭洋的錯估,更是因為不敢想象他得知身世之後能否承受住。
望著窗外的殘月,鄭甫舉起雙手任由寒風刮拭,神情卻越加的堅毅,周身被肅寂所籠罩幾乎與暗夜融為一體時,他轉身點亮燈燭,隨即抽出一疊上等宣紙書寫起來。天亮之後,一騎快馬從鄭府馬廄疾馳而出,穿過城門,直奔西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