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寧城北的淙河除了流入城內的一支外,還有一個支流南向包裹著泰寧外城的西、南兩面,可以說淙河與這條支流奠定了泰寧城的修築布局,更形成了天然的軍事屏障。
出了泰寧城西門,通過河面上的木橋後再前行兩百步,就到了西山山腳,這是一座可以俯瞰泰寧城全貌與周圍廣闊平原的矮山,雖然常人只需半個時辰就可以登頂,但因其軍事功能的重要性,山上設有烽戍,所以出入管理十分嚴格。
夾在西山與河道之間的泰寧城西大道,因為周邊不可能有耕地,於是幾乎成為了商隊出入城中的首選,也使得這片大道越來越寬闊。
這一日,在府中憋悶了月余的鄭洋,終於和好友湊到時間一同出城騎馬遊玩。
午後,三人分別騎著自己的愛馬乘興而歸,遠遠望見泰寧城牆後,陳煦鬧著要再來場比試,看看誰能先抵達城西的木橋,賭注自然還是代寫作業,鄭洋雖不需要這彩頭,但對這場比賽也興致勃勃。虞竑剛學會騎馬,極有自知之明,又牢記母親囑咐,爽快的當起了發令者,並與兩人約好了城門相見。
隨著虞竑的一聲號令,鄭洋身子前傾,握緊韁繩,勾在馬鐙上的雙腳重拍,霎時間墨曜發出一聲清亮的嘶叫,月衣黑馬踏塵而起,如箭離弦。同一時刻,陳煦也驅馬前衝,疾馳而去,以墨寶為首的兩家仆從緊緊跟隨,隻留虞竑在原地心馳神往。
河面倒映的斜影交錯追逐著寬闊大道上的繡衣金轡,身側的青草急速倒退,兩個少年仿佛到了洛北,爭逐著要將遠方木橋上的敵酋挑落。
讓鄭洋從比賽中抽出思緒的是道路一側的威武車隊,車隊上方飄揚的“慶”字旌旗彰顯了他們的身份:控衛京師的雍國最強精銳——慶州衛。
鄭洋不僅是第一次看到慶州軍,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規模的行進軍隊,隊伍南北縱跨一裡有余,數十名身著重甲的挎刀軍士騎乘著掛槊、配弓的戰馬,在隊伍兩側遊弋,數倍於騎士的輕甲步兵背負重弓、腰佩短刀和箭筒,或持槍或持刀,保護著隊伍中間的十余輛馬車前進,最讓鄭洋在意的是,這些人毫不在意身上的負重,一個個身姿挺拔,步履沉穩整齊,看到他們從身邊疾馳而過時,也隻淡淡的看了一眼,神情毫無波動。
雖然鄭洋與陳煦自幼年起總想一睹慶州衛的神采,但此時兩人均同時拍馬加速,從道路的另一側向前疾馳。
只是兩人並沒有注意,在他們身後,領軍的騎將突然揚鞭在空中劃了幾下,立刻就有十余名騎士縱馬向鄭洋等人追去。
鄭洋的墨曜和陳煦的赤雲雖然都是駿馬,但畢竟剛過幼齡,豈能與慶州衛的軍馬相比,不一會他們就被慶州軍騎士包圍,慶州衛騎士先是將兩人與身後的仆從切割開,而後身位略領先兩人的騎士同時從兩側向下橫出長槊,形成了一個簡易的拒馬絆,驚得鄭洋兩人火速勒馬這才險險越了過去。
不待兩人回神,更前面的幾名騎士趁他們減速的刹那,當先兩人用佩刀向後襲向他們,稍落在後方的兩名騎士趁勢出手搶奪他們的韁繩,而最後面的兩名騎士則趁鄭洋他們後仰回避之機,強行將他們從馬背上拽離,整個過程只是一瞬,鄭洋、陳煦就像兩個幼童似的,被騎士挾在腋下,隨後這些騎士調轉方向,再次奔回騎將身邊。
騎士將兩人放下,立即就有軍士上前將兩人捉住按在地上,兩人掙脫不得,轉頭看見墨寶等隨從也全部被捉,隻得抬頭怒視騎將,此人大約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生的粗眉大眼細髯,頭戴一頂衝角盔,身披明光鎧,披膊、護臂、脛甲護的嚴嚴實實,腳穿一對長靿烏皮靴,正騎在馬上昂首低垂雙眼,一臉戲謔的俯視著他們。
陳煦性子急,率先怒斥:“慶州衛的本事就是用來欺辱孩童的嗎?”
騎將聞言仰天大笑,隨後舉著鞭子指向陳煦,反譏道:“就是欺負你們,怎麽了?大雍令,州衛行軍途中,除驛騎外,三品以下無關人等騎馬者俱需繞行,首犯者即刻捉拿以軍法處置,再犯按律坐徒役一年,小子,你還要說嗎?”
陳煦出身將門,自知軍中禁令繁多,執行尺度寬嚴則全在主將一念之間,騎將口中軍令似是有點印象,於是心中忐忑,隻恨平日讀書太少,趕緊將目光轉向鄭洋,寄希望他能反駁一二。
鄭洋果然不負期待,他自幼至今何時被這般羞辱過,心中忿恨至極,現今終於給他找到反擊的機會,於是高聲怒喝:“大雍格,凡無交戰、戍守、巡查、操練之職守,或無兵部文書,雖有木契,然則軍伍一律不得滋擾地方,違者可由令、守當即捉拿,交兵部審議!將軍!小民可有說錯一字?”,說罷,他心中惡氣終於卸了少許,心想:你們不過是聖人遣來送封賞給我祖父的,哪來的文書?待將你氣勢壓下,再報上祖父名號,嚇死你們!
騎將聞言,這才收了玩弄之心,仔細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富家子弟、長的俊、懂律令格式、自以為了不起,他在軍中最煩這類人,暗罵一聲就要從懷中取出朝廷文書再折辱一番。
這時,突然一聲悲鳴穿透而來,他轉首望去,一匹全身黑色鋥亮的小馬正拚命掙脫麾下軍士的控制,這馬顯然過了幼齡,但明顯偏矮,倒像是代國北方的馬種,他不由得多看了幾眼,越看越眼熟,而後終於悟了,暗道一句:“臉丟大了!”
騎將趕忙下馬,瞅著不遠處有軍士急匆匆的奔來,他立刻做出手勢,讓屬下放開鄭洋兩人,正要開口時,卻見鄭洋猛地竄起向他襲來,身前的兩名衛士們迅速分別揮拳、出腿攻向鄭洋,後者雖然全力避過了拳鋒,卻再難以逃過腿刀,就在鄭洋雙手交叉格擋之時,那兩人卻齊齊向後倒下,原來是騎將抓住他們的後頸, 把他們倒按在地上。
此時慢了半拍反應的陳煦也想要衝上去,卻被鄭洋攔了下來,冷冷的注視著對面的騎將。
騎將先是呵斥了屬下,而後忽然大笑,向鄭洋兩人抱拳,朗聲道:“剛才見兩位郎君馬術精湛,英姿勃發,本想請來結交一番,卻見兩位氣勢不減毫無懼色,又想著再試探一番,觀兩位勇士果真一身是膽,敬佩敬佩!”
聽到對方的言語,鄭洋依舊默然,只有陳煦繼續怒斥:“賊將,你當我們傻?片刻前若非我們馬術精湛,早已摔成重傷,此刻誰會相信你的鬼話!”
騎將並不惱怒,隻用笑聲遮掩,接著說:“勇士誤會了,我這裡都是討伐過北虜,追隨過聖人蕩平亂寇的越騎精銳,絕對傷不到各位勇士和駿馬,或是他們手勁重了些,還請兩位告知姓名,改日我親自帶他們上門告罪!”
鄭洋心知絕不能讓慶州衛真的去府上告罪,畢竟牽扯太多,又覺得此事乃奇恥大辱,也不願張揚,於是對著騎將拱手作揖,而後反手拉著陳煦去和墨寶他們匯合,也不顧陳煦和墨寶的鬧騰,上馬繼續向木橋疾馳。
陳煦向來信服鄭洋,見此情形,也上馬追隨他而去。
待鄭洋等人全部離開後,騎將也翻身上馬,卻見周圍的麾下全部傻傻的望向自己,心中又是一聲暗罵,指著他們遠去的方向,無奈的開口:“小黑馬是莫帥送給鄭太傅孫兒的”,說罷瞧見捉拿鄭洋的幾名騎士臉色慘白,又不忍的補了句:“一切有本將在,過幾日郎君會去大營,你們按我命令行事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