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裡無雲,驕陽似火。
似如熏蒸火烤一般的街衢巷隅,吹著海面吹過的風,卻又泛起了一絲絲清涼。
山海市。
昌武街。
滾滾車流奔騰不絕。
忽然,一輛軍綠色的卡車緩了下來,止在了路頭。
車門洞開,一隊全幅武裝的士兵從車內衝出。
“不許動!雙手抱頭!趴下!”
隨著喝令,十余支黑洞洞的槍口,刹那間已經團團指定了兩人。
……咦這是?
過往人群,臉上無不露出驚訝的表情。
情渾噩目光呆滯,便似沒長腦子,分明就是個傻子。
兩個人衣衫襤褸。
一旁的垃圾桶,似是他們正在尋找食物的寶庫。
想來他們,都是生活無著四處流浪的乞丐。
竟然出動了國民警衛隊的軍士!
有人心裡開始疑惑。
——難不成兩人……是潛進神州天國的間諜?
也有人猜測,說不定兩人犯了重罪,故意裝扮成這種樣子,用來躲避警察的追捕。
不過附近的市民,對這兩個家夥,還真沒什麽印象。
什麽時候出現在山海,在什麽地方遊蕩,在市民的印象裡,好象還真沒見過。
就象兩人一現身,就在這個地方,就處在了國民警衛隊士兵們的包圍之中。
隨著槍口所指,癲子象是嚇的懵了,普通一聲,竟然跌倒在地。另一個傻子本就癡呆,怔怔地望著國民警衛隊士兵的槍口,竟然一動沒動,看起來象是更傻了。
一個士兵收了長槍,腳步移動向著兩人逼近。
倏!
卻見跌倒在地的癲子,忽地貼地一滑,似如魚躍水脊一般,在他漂身飛起的瞬間,伸手一抄,竟然抓住了傻子的手臂。
翱然勁起,就象老鷹抓起的一隻小雞。
眨眼之間,兩人的身形已經飛上了街邊房牆。
槍口一抬,隨去所指,盡都描向了房上躍動的身影。
“不準開槍!”
卻聽一聲命令大喝急道。
眼見癲子的身影,在房屋之上疾起疾躍,手上抄著的傻子的身形,就象是他毫不經意提溜著的一件玩物。
翩然起落,接連閃了數下,兩人的蹤影已然不見。
……
“好啊,好——!”
如夢初醒一般,如癡如醉的人群過了好一時,方才爆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呐喊,便似渾然已忘,剛剛兩人,可是從國民警衛隊槍口之下溜走的。
指不定兩個家夥,還是什麽人呢。
即便那一小隊國民警衛隊的士兵,也被眼前的景象看的目瞪口呆,似是不敢相信一般。
“收隊!”
又有一道命令傳出。
瞬間,路邊只剩一群久久不願離去的市民還在議論紛紛,似是心有不舍回味無窮。
時間稍逝。
一個百無聊賴的身影遊走在山海市的街道上,腳下踢踏著兩片拖板鞋。
他叫孫小果。
自從被黑龍趕出了城中村,跟著三叔和兄弟們到了橋洞裡容身,孫小果的嗜好,便是每天在山海市的街市上遊蕩。
縱橫交錯的城市街道,象是一道道流淌無盡的音樂譜線。
熙攘熱鬧的人群就是歡悅的音符,跳躍流動。
一直向著四處延漫。
遠遠連接著的周圍,是一望無盡的現代化工業區廠房。
徜徉在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之間,孫小果心裡總會莫名其妙湧上一種恍惚。
聽說二十年前的這裡,還只是一個小漁村。
時間再向前,這個地方就是一片人跡罕至寸草不生的鹽鹼地荒灘。
一直都是悄無聲息默默無聞,只有潮漲潮落的時候,浪花拍打岸邊的礁石,才會發出一些聲音。
短短二十年間,崛起的是一座現代化國際新城。
眼前的變化,用上翻天覆地也不為過。
喜歡在山海市的街道上遊蕩,孫小果正是向往這座城市蓬勃野蠻的生長。
一座城市都有自己的思想。
何況孫小果還是一個不甘寂寞的家夥。
大廈高樓,美女香車。
孫小果在腦子裡想著,眼裡便似有了流光溢彩觥籌交錯的幻覺,恍然之中,仿佛自己已經置身其間,成了主角。
不過肚子裡泛起的一連串不客氣的咕嚕,打斷了孫小果的白日夢。
——早上孫小果在橋洞裡喝的兩碗稀飯,已經完成了使命。
抬眼四下裡一掃,孫小果認出,這裡是山海市的繽紛街,山海市一處十分繁華的商業街道。
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孫小果心裡卻又猶豫不決。
忽然,路邊一個正在拉圾桶裡拾掇廢物的乞丐引起了孫小果的注意。
衣衫襤褸。
只見他在垃圾桶裡翻出了一塊沾滿髒物的麵包,迫不及待送進口中,狼吞虎咽的樣子,讓孫小果嘴裡泛起的口水,忍不住一連又咽下了好幾道。
孫小果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個傻子。
神情渾噩,目光呆滯。
陡然一股興奮在心裡湧動,就象發現了至寶似的,孫小果急步上前,一把就將乞丐傻子拽了過來。
“叫花子兄弟,你跟我走,你跟著我,我跟著三叔,咱兄弟一起,有吃有喝,裝逼瀟灑不挨餓。”
“有吃有喝?”
傻子咧嘴傻呆呆一樂,開心地笑了。
“……好呀好呀!”
城北的立交橋下,遮著幾塊木板的橋洞門前,孫小果就帶著傻子去到了那裡。
“兄弟們都出來吧,三叔的隊伍要擴大了,兄弟們都出來歡迎我們的革命同志!”
拍著門板,孫小果開始衝著橋洞裡大喊。
“切——!”
幾個晃著一頭亂糟糟頭髮的腦袋在洞口一探,又縮了回去。
“孫小果沒卵用,整天閑的蛋蛋疼,吃飽沒事撐的慌,帶個乞丐來做夢。退貨——!退貨——!退貨——!”
一陣異口同聲的聲浪從橋洞裡面撲了出來。
退貨?
“別別!別呀!”
孫小果頓時急了。
“兄弟們都瞧仔細了,別看這個小弟眼下是個要飯的,那可是…可是…小弟可教前途無量,他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嘴裡噴濺著唾沫,孫小果搜腸刮肚,不過說出的話,孫小果似乎連他自己都有些不信。
前途無量?未來的希望?
屁!
最多,也就是一個只會屁顛屁顛跟著乾飯傻樂的吃貨。
卻見遮擋著橋洞的木板一推,裡面走出了一個老頭。
“快!叫三叔!”
孫小果連忙用手去推傻子。
“三……叔……。”
依舊眼神呆滯,嘴裡含糊不清,依著孫小果的催促,傻子嘴裡嘟嚕出來的,不知是三叔還是三絲。
……
“加一幅碗筷吧。”
三叔看了看傻子,眼神裡流露出了一道憐惜,回頭對著橋洞裡面吩咐。
“多謝三叔!”
一股興奮歡喜止不住從孫小果心底湧起。
——三叔這麽說,那意思就是將傻子留下了。
三叔留下了傻子,就是給孫小果留下了希望。
三叔是這裡的老大。
孫小果跟著三叔混了那麽久,從城中村被趕到了橋洞裡棲身,在一眾兄弟們眼裡,孫小果依然只是一個最小最小的老末。
帶回來一個只會乾飯的傻子,豈不是自己也可以做大哥?
孫小果想著,心裡忍不住就是激動。
不過很快,孫小果的白日夢,又一次被無情的驚擾了。
一切,都源於橋洞外那道忽然響起的槍聲。
呯——!
這裡是山海市的鄰城郊區。
地勢荒僻人煙稀少。
理所當然卻也成了山海市閑散屑小壞蛋們的暢行之所。
有一兩道槍響也屬正常。
不過那道忽然傳來的槍聲,卻把傻子嚇了一跳。
就象一隻陡然被驚醒的小鹿,兩手摸著渾圓的肚皮正在酣睡的傻子,一彈腿從木板上跳了起來,側著耳朵去聽聲音。
“呵呵!”
孫小果笑了。
“不用怕,坐下!坐下!”
擺了擺手,孫小果儼然,已經是一派江湖老大。
“不就是一道槍聲嘛!”
“槍聲?”
傻子聽的一愣。
忽然兩眼放光,口齒清晰的應了一句。
一點也沒了先前神情渾噩混沌不清的模樣。
竟然就象是他聽慣了的久違的天籟。
只是忽然間重又入在耳中,有點驚訝罷了。
“我……這是在哪兒呢?……我是誰呀?”
傻子忽然又驚叫了起來。
“你……不是安揚嗎?”
孫小果被傻子整的反倒有點懵圈了。
這小子吧,眼看著象是清醒了,怎麽還這麽糊塗呢?
“安揚是誰呀?”
傻子好象還是很不明白。
“安揚是……是……。”
一時間,孫小果被問的怔在了那裡。
前幾天帶了傻子回到橋洞裡容身,也只是在他衣兜裡見著了一張寫有安揚名字的國民身份證。
他一定是誰的孫子誰的兒子誰的哥哥誰的弟弟。
可他到底是誰的誰,孫小果還真不知道。
“……是……是我的小弟。”
急切之下,孫小果終於憋出了一句。
孫小果自己都為自己急中生智天門開悟般的這一句回答,感到了不可思議的精彩至極。
在街上帶了這小子回來,不就是一心一意想要他給自己做跟班兒小弟的嗎。
對他的這個回應,當真是再妙不過了。
呯!
卻見安揚重又倒身重重躺下去了。
孫小果沒有想到,安揚會為那道忽然響起的槍聲驚的醒了神智。
孫小果更沒料到,醒了心智的安揚,會做出石破天驚要去工廠做清潔工的決定。
就象受到了蠱惑一樣。
那個名叫安娜的社會服務志願者,到了兄弟們棲身的橋洞走訪。
安娜見著了安揚。
安娜拿著安揚的身份證去了警察局,不過得出的結論,那張身份證竟然是假的。
安娜卻很高興。
安娜說就用著安揚這個名字吧,我叫安娜,你是我弟弟。
費盡心思,安娜給安揚介紹了工作,卻也只能去大成集團做清潔工。 www.uukanshu.net
安娜很是愧疚。
“安揚弟弟,你先做著,我一定幫你找個機會,讓你去學一門技術。”
安娜極力安慰著安揚。
“你不是看上了我兄弟,對我兄弟有意思吧?”
孫小果舔著口水對安娜說道。
“不許貧嘴。”
安娜板著臉,似乎有些生氣。
不過也看不出真假。
孫小果一心想要帶了安揚闖蕩江湖,要在山海市殺出一片天下。
安娜堅決反對。
“這是我弟弟,我怎麽能讓他不學好,跟什麽人學什麽藝跟著黃鼠狼學偷雞呢。”
安娜說。
“怎麽說話呢,我是黃鼠狼我偷過雞嗎?”
孫小果一臉尷尬。
孫小果當然很不甘心。
說好給自己撿回來的小弟呢!
第一次,孫小果異常熱情主動的將自己的手機給安揚遞了過去。
“兄弟,給你看下這個,這就是將來的我們,我是這個,你是這個。”
孫小果在手機裡面播放的,是一個闖蕩江湖幫會火拚的視頻,呯呯呯的槍聲叫的讓人異常振奮。
孫小果在視頻裡指著一個標榜就是將來他自己的角色,是那裡面的老大;指著說是安揚的,是老大的得力助手馬仔。
“你跟著我,你就是老二。老二呢!一人之下。”
孫小果相信,為槍聲驚的醒了神智的安揚,絕不會自甘心願去工廠做清潔工。
“我還是去掃廁所吧。”
不曾想安揚說的意志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