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張貼出去後,整個懷安鎮瞬間熱鬧起來,打架鬥毆罵街之事八方四起,若是不細聽,還以為是大年提前到了。
陳子雲四處尋覓自己的妻子,總算有了消息,雖說提前做了心理準備,可是真正見到時依舊心神大震。
頭髮黑白攥作一團,上面樹葉土灰裹滿,一張臉上只剩一層皮,眼神呆滯,凍得嘴皮發紫,嘴裡嚷不停的嚷嚷著什麽,一身破布的衣服已經爛成一串,連遮住她這樣單薄骨架都十分勉強。
她窩在亂葬崗墳堆後面的雜草叢裡,抱著一個滿是墨綠色小點的炊餅小心翼翼的啃食著,遠遠看去就像是行將就木的老太太一般,誰又能想到,這是陳修緣年方二八的結發妻子!
真切的同情和莫名的愧疚湧上心頭,眼淚失去管控,奪眶而出,下意識的喊出她的名字:
“映怡!”
張映怡宛若受驚的野兔,手腳並用的向遠處閃躲。
一陣辛酸自責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他一邊哽咽一邊靠近這位因為自己遭劫瘋癲的結發妻子:
“映怡,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跟我回去吧,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張映怡這才從不遠處的墳堆探出頭來,看著淚流滿面的陳子雲愣住了,如同猿猴一樣雙手著地爬了過來,揪著陳子雲的衣服貼身站了起來,歪頭盯著陳子雲看了半天:
“不……不哭,給你吃……吃炊餅,好,好……好吃,你吃。”
陳子雲看著眼前發霉已久的炊餅,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情感,緊緊抱住張映怡失聲痛哭。
張映怡一時沒有拿住炊餅,掉在了地上,想要爭開懷抱去撿起來,發現根本做不到,隻好任由陳子雲抱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陳子雲才緩過勁來,撥開了張映怡的亂發,捧起張映怡乾瘦枯黃的臉窒息凝視。
張映怡看清了陳子雲的臉,眼睛突然睜大:
“你,你……長得,真好看,好看……我喜歡看你,為什麽……麽沒有……頭髮,頭髮有……有,更好看。”
陳子雲牽起張映怡的手:
“走,咱們回家。”
……
陳子雲再從南丘亂葬崗回到寧安鎮時,正好看到全鎮都亂哄哄的,隨著人流到縣衙門口,看清了告示上的文字,馬不停蹄的趕回鐵匠鋪。
到了後院,李毅剛已經久等多時,看到陳子雲帶著美容枯黃的張映怡雙眼通紅,歎了口氣:
“知道錯了就是好孩子,外面什麽狀況你都知道了?”
“嗯,不棄叔,現在遲早輪到我們頭上,沒有什麽辦法送我出去嗎?”
李毅剛搖了搖頭:
“縣尉已經帶重兵封鎖了城門,劉燁的親媽現在也出不去,現在只能按計劃行事了。
等會我便去縣衙給劉燁幾兩銀子打點一番,你在屋裡等我消息,不過最近這幾天已經打草驚蛇,萬萬不可再殺人了。”
“嗯!”
陳子雲十分鄭重的點了點頭,燒上水打算給張映怡洗漱一番,再在這兩天空閑時間拿身上的銀兩給張映怡做一身新衣裳。
……
“呼……”
賈師爺整理著這幾個時辰寫的數千紙條,用一根繩子,綁了起來,扔在一邊,拿起一張畫滿“正”字的生宣,得意的笑了笑:
“差不多能收手了。”
如果真的按照告示上說的給錢,縣衙府庫早就搬空了。
不過最終解釋權在他手上,在他的努力下,實際也並沒有花多少錢。
他拿著宣紙,興高采烈的找到劉燁書房,看著劉燁愁眉苦臉的扶著額頭閉目養神,開口道:
“大人,記出來了!”
劉燁聞言,眉頭的死結才微微解開:
“哦?先生且說!”
“鄉裡揭舉千余份,除卻借此相互報復,早有恩怨的,被揭舉最多有兩個人,一個是惡霸吳通,另一個是陳員外的長子陳修緣。”
“那先生以為揭舉誰的更有道理?”
“各自言說,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在下以為,昨夜殺人的不是陳修緣。”
“吳通?快快找人拿將過來,本官要當堂問審!”
“大人且慢!”
賈師爺趕忙阻止:
“大人忘記許先生之話乎?”
“嗯?師爺的意思是?”
“這吳通呢在不聲不響間,一夜屠二十人,其武功之高,在下聞所未聞,若是拿住便是皆大歡喜,若是拿不住叫這惡徒逃走呢?”
劉燁聞言頓時打了個冷顫:
“先生快快指教!”
賈師爺眼睛眯成一條縫,眼中閃過陰毒狠辣:
“這吳通難以對付,這陳修緣卻不同,陳家九代單傳,並無親戚,在這世上如同無根之浮萍,即使冤死,對大人也無半點影響。
且這陳修緣又與錢昭有不共戴天之仇,說他是凶徒,誰人不信?
以陳代吳,便不會招惹吳通,大人在暗中提示警告他一下,日後定然收斂,感大人之情,說不定還能為大人所用……”
“這……”
劉燁聞言瞪大眼睛,眼神惶恐:
“這陳修緣畢竟是陳員外遺世的唯一血脈,陳員外在世時,對我也多有照付,陳修緣若是死了,陳家必定絕後,我怎能行斷他人根種之事?”
“哎呀大人!”
賈師爺皺起眉頭苦口婆心的勸道:
“常言道無毒不丈夫,現如今若是再因為一個死人的面子而躊躇不定,大人日後又如何自處乎?”
劉燁站起身來,來回踱步,最後一拍桌子:
“好!就這麽乾!”
正好在這時候,門口傳來下人的聲音:
“老爺,李鐵匠來訪,說是有要事相告,已經在門口站了多時了。”
“李毅剛?他來作甚?難道他也是來告狀的?”
劉燁對這平日幾乎不打交道的李毅剛突然到訪有些疑惑:
“且先傳喚進來。”
李毅剛進來以後,滿臉堆著與他及其不符的討好,笑著躬身一拜:
“草民李毅剛,拜見劉大人!”
“不棄不必多禮,有什麽事皆可道來,本縣一定為你做主!”
“劉大人!”
李毅剛等的就是他這一句話,頓時開始哭慘:
“您可一定替小人做主啊!”
“哦?這是怎麽了?你平日隻經營手藝, www.uukanshu.net 並未得罪什麽人啊?”
李毅剛從袖筒裡掏出銀兩,塞到劉燁的懷裡。
劉燁掂了掂分量,不動聲色的收了起來,頓時像是見到失散多年親兄弟一般,眉開眼笑:
“哎呀呀!我的李老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盡管說,有什麽我劉某來給你兜底!”
“劉大人你不知道啊,陳老員外活著的時候對我多有照顧,結果誰知道遇到這樣的事情,陳府現在就陳修緣一根獨苗了,最近居然還有人謠傳說陳修緣殺錢昭滿門。
他的一個大婚之夜出家的和尚,能不能殺人我還能不知道嘛您說對不對!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殺隻雞都費勁,您可不能聽信讒言啊!”
劉燁眼皮子微不可查的跳了一下,隨即笑眯眯的答應下來:
“這才多大的事情?李老弟你還怪重情義的,明日一早你盡管將他帶到公堂之上,這事我必給你辦妥當了!”
“哈哈哈!那便好那便好!那大人,草民先回去啦。”
“去吧去吧!”
看著李毅剛出去,劉燁臉色頓時就冷下來,將懷裡很重的一袋銀子摔在桌子上。
賈師爺食髓知味,笑著說道:
“咱們這不正愁沒有借口定這禿驢的罪嘛,大人,你明日光堂上便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銀子拿出來,陳修緣的罪不就頂死了?”
劉燁聞言,一張胖臉才徹底放松下來:
“如此,甚合我意啊!哈哈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