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雲屏住呼吸暗自等待,徐彪果然如他所料,對他托付後事:
“我最初躲入這獄牢時,年方五十,眨眼間十一年過去。
倒如今一身武功盡廢不說,雙腿還染了傷寒,成了半個廢人,至於報仇爾爾,更是癡人說夢。
我本早已放棄,心如死灰,但上天卻在這時賜你與我,實在是黃沙淘盡始見金,天終不負我也!
我入獄十來年,早有逃出之意,掘地挖道三年之久,幾回出去又不慎遭舊敵圍攻,又沒有他處可去,不得已只能回來,一來二去又落下一身傷。
現如今我年老體衰,已無力尋褚振南那畜生報仇。
我送你出去後,你須承我之志,為我報仇,我替你一死而已,現在我本來就年老體衰,此事與我也並無大礙。
你替我殺了賊人褚振南,若我還有家屬存世,也需多加照拂,我便死而無憾了,至於山寨水泊,你取之以自用也。”
陳子雲看著眼前一臉如釋重負的徐彪,內心有些波瀾,但是還是打算做戲做全套,再拉扯一番:
“我一屆還俗僧人,你卻要我同一個強人搶山寨水泊,你未免也太看得起我,況且落草為寇非我之意,我憑什麽一定要按你說的做?”
徐彪似乎早料到陳子雲有這一句,哈哈一笑:
“哈哈哈,老子入獄這麽多年,與我關在同一間的幾個,無不是罪大惡極殺人如麻的惡魔,住不多日便要斬首東門。
如不出我所料,你得罪於劉胖子,死時已不遠,你可還有其他出路嗎?哈哈哈哈!”
“你!”
“好了好了,既然落草為寇非你之意,你大可以帶我山寨水泊舊部受朝廷詔安,至於怎麽詔安如何詔安混的如何,全看你自己的身家本事。
至於你覺得替我報仇做不到,我自然不會什麽把握都沒有就讓你去一味送死。
山寨之中,尚有許多我的老弟兄身居高位,以為我已身死,本來打算親口找我問問那兩件事,可是卻未能等到消息,便一時從了褚賊。
你帶我貼身鐵令,找些時候與戲浪蛟龍余萬、玉面惡來馬德晴、千機先生梁安民三人坦白真相,適時拿出證物,他們自然會配合於你,設計殺了褚賊。”
說罷他便從東南邊牆角挖起來,不多時便拿出一隻鏽跡斑斑的鐵令,上面隱隱約約只能看到“義薄雲天”四個大字。
徐彪將鐵令握在手裡凝視許久,眼神複雜,好像在和之前的自己訣別一樣。
“鐵令僅此一枚,萬萬不可丟棄。”
陳子雲將鐵令接過來,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
徐彪又跑到開始自己躺著的草堆旁邊,揭過已經爛的不能再爛的破草席,底下漏出了一塊木板。
他狠狠將木板揭起推開,漏出一個僅供一人通過的地道,對陳子雲催促道:
“快去吧快去吧,再磨嘰那該死的牢頭就來查看了。”
陳子雲點了點頭,在鑽入洞中之前回頭:
“嗯,大恩不言謝,你吩咐的我答應下了,等我出去,一定相報!”
……
劉燁氣喘籲籲的回到府上,依舊有些驚魂未定,將破爛的官袍扔在一邊,換上一身白色絲錦內衫,坐在太師椅子上將茶碗裡的涼茶一飲而盡,又倒上一杯熱的。
“這是怎麽了這是?”
劉金氏手裡正搖著一把蘇繡的錦帛蒲扇,愛不釋手的把玩,上面繡著一對鴛鴦,栩栩如生,顯然價值不菲。
而劉燁,現在一想起堂上的畫面就心有余悸:
“我方才險些被那凶徒害死在堂上!”
劉金氏聞言嚇得寶貝扇子都拿不穩了:
“你……你什麽時候招惹了那個凶煞魔頭吳通!
你糊塗啊,師爺不是和你特意囑咐過嗎?”
“哎呀!你這婆娘,我說的不是惡霸吳通,是那陳修緣。”
“啊?”
劉金氏不敢相信,又問了一遍:
“你說的是陳員外的遺世子,那個長得白白淨淨的小和尚?”
“是他。”
劉燁表情嚴肅,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
“呵,”
劉金氏狠狠翻了個白眼:
“我看你是哪裡出了問題,怎麽突然變得一驚一乍,如此膽小如鼠。
要不是那小和尚我見過,還以為你是被什麽凶神惡煞的惡徒追殺呢。”
“你不知道方才在堂上,那陳子雲就像瘋子一般,七八個人也按不住!我現在甚至覺得,這會抓的是滅錢府滿門的真凶!”
劉金氏坐在桌子右邊的太師椅上嘲諷:
“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不用一個年輕人。
你說你們幾個男人商量好了拿人家當替罪羊,還不允許人家嚇嚇你,這又是什麽道理?
你也真是膽子小不耐嚇,這種事又不是第一次做了,還這麽大喘氣,弄得慌慌張張的……”
“不……不是,”
劉燁被自己夫人懟的有些上頭,繼續辯解:
“我騙你作甚,你不信將我那身官袍拿起來看看?”
正好這時候,賈師爺推門而入,撞見了劉大人夫妻兩個鬧鬧嚷嚷,還以為是家務問題,剛打算要退出去就被劉燁叫住了:
“師爺你來的正好,我正打算去找你。”
賈師爺微微有些尷尬,點了點頭回應道:
“大人,吳通那邊小人已經處理好了。”
劉燁搖了搖頭:
“這陳修緣我已經見過,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不對勁,你且聽我細細道來……”
劉燁情到深處,才氣亨通,一口氣把自己的遭遇繪聲繪色的說出來,語氣抑揚頓挫,然後氣喘籲籲的倒上一碗熱茶,喝了一口。
賈師爺沉吟半晌,仔細考量起來這件事的可能性。
之前他去找吳通商議相關事宜時,也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勁,如此說來,這陳修緣倒是可能很大,可是言語間似乎又並不是凶手。
這又讓賈旭頭疼起來。
不過既然已經將其抓起來, www.uukanshu.net 主動權終歸是掌握在自己手裡的。
管他是不是真凶,等到明天砍了以後都不礙事了。
反正死的又不是他,就算上面查下來說劉燁不分青紅皂白要拿他試問,也和自己沒有太大關系。
他只不過是混一口飯罷了。
他肯定是能跑掉的,在剛剛來投靠時他就準備好跑路了。
只不過再想找這麽一個有點腦子但又不多,又信任自己的家夥混飯,也就不容易了。
“大人,我以為既然人抓起來,就完全不必擔憂這些那些了。
您只需明日午時,一道斬令,所有事情不都迎刃而解嗎?”
劉燁聞言眼前一亮,頓時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甚好啊甚好!師爺果然神機妙算,這天下無人出汝之二也!”
賈旭皮笑肉不笑的躬下身,連連擺手:
“不敢當不敢當!”
……
陳子雲爬出來以後,大口呼吸著我們的空氣,看周遭環境,他知道這是又回到一開始的那片樹林裡了。
他看了看天空,大概是凌晨兩三點的樣子,現在趕回去很有可能會被劉燁帶著人守株待兔。
可如果繼續留在這裡,說不定地牢的徐彪暴露以後,就會有巡捕順著這條地道爬過來。
陳子雲看了看手裡的鐵令,深吸一口氣,將其緊緊的綁在褻褲上,有把綁腿綁緊,確保就算鐵令掉下去也是在自己褲子裡才放下心。
然後他找了找方向,向著懷安鎮東南的夕澤水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