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子的早晨是熱鬧的,鄉民們紛紛趕集。人們把要買要賣的,就趁著著清晨來進行。喧鬧吵醒了尹君,他睜開眼睛就看到丁可在梳頭,丁可看著鏡子中的發式,搖了搖頭,顯見得不甚滿意,便拆了再梳,終於還是挽好了,插上簪子。尹君默默地笑了,站起來扯了扯壓皺了的道袍,胡亂挽好發髻,便去出恭淨手,花了一百文向店家買了兩支刷牙子,要了些細鹽,吩咐店家送水,然後返回。
店家送來一盆清水,另置空盆、瓷杯,尹君拿著刷牙子蘸了細鹽揩齒,尹君見了,也去一試。揩齒畢,尹君請丁可洗臉,惋惜道:“可惜沒有胰子,連皂角也沒有。”丁可問道:“胰子、皂角何物,要它作什麽?”尹君說道:“洗臉、洗衣擦胰子,格外乾淨;皂角當然是皂角樹上長的,用布袋包著,反覆搗碎,水中泡搓,也可洗臉、洗衣。”一邊想道:這細鹽、胰子也得買一些帶到碧霞觀裡才好,還該讓丁可試試黛石、胭脂,雖然可可天生的膚如凝脂、眉似秋波,腮如桃花、唇如著丹,但女子多是喜歡那些妝粉。
兩人慢慢地把小鎮各處逛了,丁可對各種東西都很好奇,看到女子圓髻、平髻、鳳冠髻也要問,尹君便詳加解說。巳時許,進了問津酒家買了些吃喝。飯罷,去取了衣服,裁縫有心,把剩余的零碎布料縫成一個頗為講究的褡褳。兩人找個地方換上新衣,丁可看著穿在身上的明豔的衣裳,喜不自勝,忙不迭地梳了個圓髻。尹君也換上新衣,登上前往齊雲小鎮的木船。
小小的木船隻載著尹君、丁可和船夫三人,船艙上罩著竹笠的篷子。船夫立在船尾輕輕搖櫓,一邊告訴尹君二人,這橫江又叫白鶴溪,匯集了東亭河、龍源河、紫溪河、松蘿水、琅源水,可到海陽鎮、萬安鎮,海陽鎮是休寧縣治所在,萬安鎮商賈雲集,從那裡出發,可到徽州府,沿著新安江順流而下可到杭州,這新安江杭人又稱富春江。
江水悠悠,青山碧碧,櫓聲輕柔,尹君想到吳均與朱元思書,說道:“從流飄蕩,任意東西——多麽逍遙灑脫!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世人或苟苟營營光陰虛度總艱辛,或雄心萬丈一將功成萬骨枯,終是黃土一抔荒塚一座罷了,怎如攜一二知己,流連山水,天地之間任我快活?”丁可低頭沉思,輕輕地念著“一將功成萬骨枯,一將功成萬骨枯……天地之間任我快活……多好啊!”她抬起頭來,目露讚許。
丁可喊船夫且歇息,船夫坐下來詢問是否有事。丁可問道:“船家,這木船得多少錢才能造成?”船夫道:“別看這船不大,可是都需要很大的木料,需要木匠十數日的功夫,也該有五六兩銀子了。”丁可道:“我們買下這船,你看可好?”尹君詫異。船夫也一臉疑惑,說道:“這船有客送客,沒客打漁,怎能說賣就賣?”丁可道:“六兩銀子,你看可好?”船夫遲疑了一下,說道:“你若給八兩,那便成。”丁可看著一角的鍋碗爐子和一張漁網、一副釣竿,說道:“給你十兩,這船上的一切都留下吧。”船夫笑著答應,把船靠岸,帶著銀子走了。
尹君不解地說:“可可,我們只是行客,買船作甚?”
丁可道:“因為你喜歡行船。”
尹君道:“沒有船夫,誰來搖櫓?”
丁可道:“你。”
尹君道:“不曾試過,落水如何是好?”他不曾學會游水,一臉擔憂。
丁可道:“不妨。”
尹君隻好戰戰兢兢地走到船尾,學著船夫的樣子架起長櫓來搖,丁可坐在艙邊閑看。尹君左手握繩右手搖櫓,那櫓左右亂劃,木船卻沒有動,倒是激起了一片的水花。
尹君看著長櫓,那木櫓就像一條大魚的尾巴,心想魚在水中遊,靠的就是它的尾巴,便試著讓櫓像魚尾一樣左右擺動,果然感到長櫓吃住了水。只是因為一用力前面前推動長櫓,船身便傾斜起來,窄窄的船尾立腳不穩,尹君急忙後仰,那長櫓也跟著向身後猛拉,木船瞬間猛地向另一邊傾斜,嚇得尹君送了長櫓,將身向船艙倒去,正倒在丁可的身上。尹君慌亂中伸手來支,兩隻手便按在了丁可的胸前,直把丁可撲倒在地。
尹君生怕撞傷了丁可,連忙翻身,二人艙中便側身對臥,一時間面面相覷。
尹君急忙松了手,尷尬地說:“好險,好險。”丁可咯咯咯地一陣笑,銀鈴般的聲音隻把岸邊蘆葦中的水鳥驚飛。
尹君再去搖櫓,雖然長櫓能驅動木船,只是木船卻只能原地轉起圈來。尹君慢慢地找到了竅門,雙手和腰腿很好地配合了起來,一炷香的時間已經能讓木船任意轉彎了。尹君漸漸得意,便解下外衣,用力搖櫓,木船像一條大魚般地在水面航行起來。
兩山高峻,此時前後不見有其他行船。丁可擦了擦額頭,說道:“初夏時節,有些燠熱,我也來涼快涼快。”說著站起來,輕輕解去袍子,隻穿一件白紗衣走出了船篷。木船很小,此時船尾立著兩人,便突然搖晃了起來,尹君不禁驚慌,正要丁可趕快回艙坐下,不想丁可一個趔趄,栽倒江中!
丁可驚叫,尹君驚叫,江邊的水鳥也驚叫。尹君急忙丟下櫓,只見水中冒出一點水泡,一江碧水,哪裡還能見到丁可的影子!
尹君面如土色,身體竟顫抖起來,不知所措,憂懼壓在他的心頭,唯見江水悠悠,青山碧碧。
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尹君手搭船舷,探身入水,清涼的江水瞬間淹沒到他的脖頸。尹君的雙腿往下探,可是深不見底,他只能扣住船舷,絕望地向著江面輕輕地呼喚丁可。時間過去了很久,尹君腦子一片混沌,淚水滑過臉龐,一顆一顆地落進江水之中。
驀的,尹君雙腿觸著一物,恍然間一驚,下意識地抓緊了船舷。回過神來的尹君才感覺那是一雙手,說時遲那時快,那雙手忽然便移到了他的腰間,再到他的肩頭。水中赫然冒出一個人頭,就在尹君的面前。丁可!是丁可!愕然和驚喜同時襲向尹君,使得他目瞪口呆。
丁可又在尹君絕望時突然出現,他不知道丁可頑心大起,捉弄於他,結結巴巴地說道:“可可,你沒淹著?我以為你……”
丁可莞爾:“你又以為我死了?你既然行走江湖,哪能不識水性?我來教你吧。”她雙手搭在尹君肩頭,尹君只見她濕漉漉的頭髮披在肩頭,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神態變得頑皮。尹君道:“識水性自然是好的,可是這江水深不見底,到底可怕得很。再說,你是怎樣潛水如此之久的?就算不在水中,也不能閉氣這麽久啊!”於是丁可把如何閉氣,如何下潛,如何遊走,如何練習眼力辨別方位一一說與尹君。
尹君先練習閉氣,再練習漂浮、劃動,然後是潛水。他習練混元功,四肢百骸已然氣脈貫通,漸漸地可以在江水之中由淺入深地潛行。半天時間,尹君已經深諳水性,竟可以水中潛行一炷香的功夫,二人在水中追逐嬉戲,尹君究竟要差了一些,問丁可原由,丁可只是笑而不答。
二人上船,尹君饒是功力深厚可以抵禦寒氣,仍覺得有些寒冷,比在水中還要冷些,急忙燒柴生火,二人圍爐而坐,直到把衣服烘乾。尹君學著撒網捕魚,竟得了一隻三四斤的一條,用鹽醃了,準備烤著吃,畢竟小船上烹調不便。丁可上岸,片刻功夫帶回了一堆鳥蛋。二人燒柴做飯,把魚烤了,把蛋蒸了,還在爐邊找到了一壇五六斤的酒。
船行在江水開闊處,只見群山逶迤,有時夕陽脈脈水悠悠,倒映著起伏的峰巒;有時霧靄沉沉青山縹緲,直如蓬萊仙境一般;有時山風勁吹航船飄飄,雪浪沾濕衣襟。航船任意飄蕩,兩人酒至半酣,見那渺渺茫茫雲水間,翠翠黛黛遠近山,於是起起伏伏任波濤,飄飄忽忽到天邊。
夾岸高山之上不知何時湧起了兩三座雲山,像是無數棉絮堆成的,危峰兀立,巍峨壯觀,在慢慢地變幻著形態。漸漸的,那雲山越壓越低,上面的雲峰在陽光下爛如白銀,下面的又與藍黛的山色混為一體,終於雲山慢慢地鋪開,在陽光下垂下絲簾。尹君看得出神,說道:“可可,雨來了!”轉瞬間白雨跳珠亂,像無數的利箭從空中射下,船篷劈劈啪啪地響,江面開出一萬朵、一萬萬朵的水花。水花一齊地迸濺,一齊地歌唱,水面、空中、天上都是白亮亮的雨,在演奏著一曲動人的樂章。
空中,山上,水面,都是雨霧彌漫,雨霧把近在眼前的峰巒與天空連在了一起,那般縹緲,仿佛已非人間。天地被這密密的絲簾籠罩,再也不見俗世的紛紛擾擾,再也想不到人間的恩恩怨怨。尹君恍然間覺得自己離開了塵世,喃喃說道:“漫天風雨籠層巒,江闊雲低生青煙。此情豈能等閑過,肋生雙翼要飛天。”一時間覺得飄然欲去,羽化登仙。丁可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也是癡癡地看著,她已經不能形容這江雨帶給自己的那種奇特感受,這種感受是與一個男子同遊共飲下,這奇妙的山水天地賜予她的。
待到雲散雨收,已是傍晚時分,黑雲翻墨隨山風,一川煙雨畫圖中,扁舟歸來漣漪開,斜照入水滿江紅。江面一半是紅紅的夕陽,一半是沉沉的山影,和雨中不同,又是另一種難以形容的美景。
夜色漸濃,玉兔東升。丁可坐在尹君身邊,尹君把杆垂釣,一邊訴說去年桃花溪相會的種種記憶,一邊傾吐別後的種種思念。星垂江中,月隨波動,遠處有一兩點漁火,遠遠的傳來蛙聲。丁可說有些冷,便依偎在尹君肩頭。尹君放下釣竿,一手握住丁可的手,一手摟住丁可的肩,二人陶醉在這夜色的山水之間。
艙中畢竟有些冷,二人相偎而眠,不需要更多的卿卿我我耳鬢廝磨,只是溫溫熱熱地靠著,便有說不盡的幸福。
第二日船行到了齊雲小鎮,二人系舟柳下,尹君、丁可便去鎮上。這小鎮比漁亭鎮要熱鬧,四處香客在此盤桓,由此上山登望仙台、去月華街。為官作宰的去祝禱官運亨通,經商買賣的去祝禱財源滾滾,平民百姓祝禱四季平安,訪仙問道的去祝禱早日飛升,發達的希望錦上添花,倒霉的希望禳除困厄,可歎蒼生不能自由掌握命運,只能把它交給神靈。只是偶有例外,那便是混跡在香客中的偷兒。偷了窮苦人,就偷走了他們節衣縮食流汗流血的艱辛;偷了富貴人,就偷走了他們祝禱神靈的誠心和夢想;偷閑逛的人呢,就像尹君丁可,只是偷走他們一時的愉悅心情吧?
一個漢子邊走邊自顧自地向街邊看,與尹君撞了一個滿懷,那漢子一個趔趄向前幾步,回頭拱手致歉。尹君也不在意,身旁丁可見眾人圍著一處買酸棗糕吃,便對尹君說道:“你也去買些我吃。”尹君一摸腰間布囊,已是空空如也。不由大叫:“我的銀子哪裡去了?”街上人朝他看去,忽見剛剛相撞的漢子在七八丈外後背忽然冒出青煙,刹那間生出火焰來,慘叫連連,手舞足蹈,一下子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只見那漢子揮手亂拍,袖子裡甩出一個布袋,正是系在尹君腰間的那個。
尹君快步上前,不拾布袋,卻要替他滅火。丁可伸手拉住他,說道:“偷人銀子,不是壞人嗎?”尹君來不及多想,急忙道:“救人要緊!”正待解偷兒著了火的衣服,斜刺裡衝出一個人來,左手一牽,這個偷兒便伏倒在地上,來人右手一揮,他的披風便當空罩下蓋住了偷兒。尹君不由得咦了一聲,此人正是昨日相遇的宋汝明。宋汝明皂靴一頓輕踏,踩滅了偷兒身上的火,商鋪裡有人端了一盆水澆下去,偷兒疼得嗷嗷亂叫。尹君剛要伸手攙扶偷兒,宋汝明喝道:“且慢!”揭開燒壞的披風,道一聲可惜,慢慢查看偷兒身體,未曾見有什麽硫磺火石,就連油料也不曾見,便扶起偷兒提起布囊問道:“這是哪裡來的?”偷兒仍在呻吟,環顧四周,指了指尹君。宋汝明把布袋扔給尹君,奇怪地問道:“怎會無端地起火呢?”偷兒呻吟著說:“想是剛才炒栗子那裡紅木炭落在我身上了……”
尹君見偷兒後背衣服已燒破,脊背皮膚燒得黑的、黃的、紅的,顯然受傷不輕,便拿出幾輛銀子給偷兒,說道:“快去找郎中瞧瞧。”尹君見宋汝明急公好義、出手果斷、行事周密,心生欽佩,便對他說道:“宋大人好手段,容小生請你喝上一杯,也好慢慢討教。”宋汝明也不謙讓,兩人便向謝公樓而去。尹君回頭,看丁可好奇地看著他們,慢慢跟在他們身後。
謝公樓上竹雨雅座,尹君要了菌燒山雞、松鼠鱖魚、板香臘肉、銀魚蒸蛋和兩壺酒,宋汝明滿飲一杯,很是滿意:“好酒!叨擾了。人生何處不相逢,兩位昨日是瀟灑出塵神仙人物,今日又是浪跡紅塵翩翩少年,風姿神采讓在下豔羨。”尹君初入江湖,聽如此稱讚,不覺赧然,連忙說道:“送大人過譽!宋大人沉著老練,我輩欽佩不已。”丁可坐在下首,只是低頭慢慢品嘗,並不插話。宋汝明說道:“你我投緣,何必再言大人不大人的,癡長幾歲,不知是否當得起大哥?”尹君甚為高興,說道:“宋大哥,小弟敬你一杯!”舉杯一飲而下。“既然是大哥,總該知道兩位身份吧?”宋汝明把眼睛定定地看著尹君,目光犀利。
尹君雖未在江湖歷練,但是曾見那增廣賢文中所言“逢人隻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便說道:“小弟尹君,這位姑娘是小弟的表妹,自小一塊兒玩,因此便也跟著出來了。說來慚愧,在下十年寒窗不學無術,家中父親相逼科場應試,不敢丟人現眼,古人雲讀萬卷書行萬裡路,便稟明父親外出經歷經歷。宋大哥既然是勘查失蹤人口,何不去徽州知府銀窟山房瞧瞧?小弟聽說那裡頗為神秘。”宋汝明歎道:“原來二位是青梅竹馬的一對兒,這徽州失蹤人口說不定與畢大人父子脫不了乾系。只是這畢大人為官多年老奸巨猾,官場盤根錯節,而且他背後有一座大靠山。”
尹君聽到癡情兒女,臉孔一熱,想起昨日聽來的“萬貴妃”,便問道:“這畢大人與萬貴妃有什麽淵源?”宋汝明說道:“畢大人名喚畢琛,原不過是一個縣令芝麻官,聽說有些才情,官場上更是長袖善舞,他與萬貴妃同為青州籍貫,曲曲折折地認了親戚。”
宋汝明停了一停,側耳聽了聽外間沒有動靜,壓低聲音說道:“萬貴妃雖非中宮皇后,但是在宮中一手遮天。她叫萬貞兒,四歲時就被選入明朝宮廷,聰明美麗,為孫太后所喜。英宗皇帝土木堡被瓦剌捕去,代宗皇帝即位,萬貞兒已是十九歲的妙齡少女,被孫太后派去服侍兩歲的太子,也就是今日憲宗皇帝。後來,代宗皇帝將太子廢為沂王,萬貞兒和沂王形似囚徒,在危險的處境裡互相依靠無比親密,又如母子,又像情人。再後來,英宗從瓦剌返回,奪門之變複辟成功,重新做了皇帝,後來英宗皇帝駕崩,十八歲的皇太子即位為帝。欲冊封三十五歲的萬貞兒為皇后。周太后強烈反對,萬般無奈下皇帝只能屈服,立宗室女吳氏為皇后,改立萬貞兒為貴妃。年輕美貌的皇后並沒有打動皇帝,他依然與萬貞兒如漆似膠,形影不離。由於皇帝對吳皇后不聞不問,吳皇后一氣之下對萬貞兒動用了杖刑。此事很快傳到了皇帝耳中,便廢了吳皇后,升王氏為皇后。萬貞兒皇子早薨成化二年,已經三十七歲的萬貞兒生下皇長子,皇帝大喜,立即晉她為貴妃,並許諾立其子為太子,誰知偏偏天不從人願,一年後,皇長子居然夭折了。”
尹君聽得驚訝,感歎道:“皇宮大內的事情,果然是平頭百姓料想不到的。宋兄出入官門,也是消息靈通了。”宋汝明笑道:“那是自然。若老弟今後遊歷京都,可去刑部,就找我宋汝明,六扇門四大捕頭葛宋孫蔣的宋就是在下。”酒飯畢,宋汝明問道:“你二位如今有何打算?”尹君答道:“如今無計可施,只是暫避時日。”宋汝明看了丁可一眼,意味深長地說:“你們經歷離奇,又是此案人證,如果方便,前往京中,今後相見。”尹君道:“宋兄建議,定當參詳。”兩方互道珍重,拱手而別。
山道上常見兩兩三三的香客,天色尚早,兩人到了望仙亭小憩,只見亭裡閑坐著一個老道,頭髮花白,長須參差,手捏拂塵,不住地看著尹君丁可,隻把丁可看得有些心慌意亂,便問道:“仙長可有話說?”道人拱手言道:“兩位信士登山,貧道幸甚。不知來此意欲何為?”丁可道:“小女子命運多舛,只求解厄。”那老道閉目撚須,徐徐說道:“貧道虛無子,悟道六十年,隻懂得順應自然,無欲無求。若能如此,有何困厄?隻望信士明白。”尹君、丁可二人見老道衣衫襤褸,本無意攀談,便起身繼續超山上走去。
直到酉時許,兩人才來到山中月華街。宮觀、道院、店鋪鱗次櫛比,香煙、炊煙繚繞,經聲、喧聲相聞,一派升平景象。但見山腰間雲遮霧繞,仙氣逼人。仙山深處,數間白牆黛瓦的小屋排成一排,時而掩映在青山綠林裡,時而浮於雲海間,若隱若現,宛若天上的街市。
月華街雖然不大,倒是頗為熱鬧,村民道士雜居,香客遊人同行。兩人行走在月華街上,看那粉牆黛瓦的房子高高低低地依山而建,門前是青峰,屋後是懸崖,紅日西墜,霧靄升騰,群峰崢嶸,山色向著天邊漸漸淡去,卻似一張淡煙水墨的山水畫在眼前鋪展。人們行路的、求香的、買菜的、吃飯的,各自悠然自得,在這群山之上,恍若桃源。
尹君、丁可二人進店吃了素面,出來時天色漸黑,月華街上漸次地點亮燈籠,遠看高高的矗立在半空的月華街,靜夜裡就像群星閃耀的空中樓閣,飄渺玄妙,亦真亦幻。西北而望,敕建玄天太素宮夜色裡格外莊嚴。宮中的道士們晚誦《太上洞玄靈寶救苦拔罪妙經》的功課也已結束,齋堂用齋後就會洗漱,各自修行、入定。
太素宮分三進,均為木石結構,主要由玄天金闕石坊、山門、前殿、玄帝殿、王靈官殿、趙元帥殿、三天門、十將台、客堂、鍾鼓樓、道舍及左右配房等構成;宮旁崖壁下有八仙洞、圓通洞、羅漢洞、雨君洞、文昌洞等遺址,祀奉各路神仙。宮建周密奇巧,匠心慎微精湛。
尹君整了整衣服,正要入內相拜,丁可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小聲說道:“我看此處香客遊人如織,難覓清淨,不是靈修之地,是溝通紅塵的所在。我們且登上峰頭。”兩人繞過太素宮,登上峰頭,丁可手指遠處,說道:“你看西方紫霄崖下,那裡有一二燈火,北邊駱駝峰,南邊獨聳峰,前有鼓峰、香爐峰、玉屏峰,後有五老峰,正合北鬥之數,稱為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紫霄崖是天璿所在,此處才是這齊雲老道靈修之處。
此時月光照著紫霄崖,丹崖高聳,紫氣升騰。尹君對這紫霄崖暗暗驚奇,對丁可也暗暗驚奇,便說道:“可可,你為何對此處這般清楚?”丁可對著山谷說道:“我已來此處很久了,隻為獲得自由之身。你已經知道我走火入魔,月圓之夜若生若死。很久以來,我苦尋解脫之法,若要救我,就在今夜。豆豆,我也許是可可,也許不是可可,今夜你願意為我舍身涉嫌嗎?”
尹君慨然答道:“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麽,但是你必是可可。為了救你,九死不悔!”尹君把丁可的小手緊緊握在掌心,丁可轉身相對,月光皎皎,瞳孔裡閃爍著妖異的光芒,直把尹君嚇了一跳。尹君內心一顫,想到她一人身居破觀,行為舉止與丁可大相徑庭,那一夜泉水中之舞和吸血更是匪夷所思。但尹君沒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緊,說道:“可可,你身經苦厄,我更是心痛,我一定要救你脫離苦海,如今我該怎麽做?”
丁可把手摟住了尹君的脖子,身體便輕輕地依偎,尹君環住了她的腰肢。山月之下,兩條人影合二為一,山風獵獵,吹蕩著他們的衣衫,山間松濤陣陣,山谷霧氣氤氳。丁可感覺到尹君心臟的有力跳動,感覺到他流動的熱血和無畏的氣概。丁可對著尹君耳語:“你是個好人,隻願今夜成功,能把可可還給你。這玉虛宮有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位道人他們一起修煉功法,不管發生什麽可怕的事情,你都不要在意,現在你就前去他們所在的九轉洞府取回九轉混元功,也不用管我,徑回碧霞觀,躲進飛泉洞!”
山谷霧氣更重了,隱隱的一團黑霧慢慢湧向紫霄崖!丁可推了尹君一把,說道:“去吧!”尹君回頭,不見了丁可。尹君心驚,但來不及多想,這紫霄崖尚有幾裡山路,陡峭崎嶇,月下難辨,他導引真氣,縱躍前行。
紫霄崖下,黑霧向一處洞府湧去。鏦鏦錚錚的琴聲從洞府傳出,在洞外形成一面無形的氣波,像看不見的巨大的水晶球。那黑霧在水晶球外東突西竄,就是進入不了哪怕遊絲般的一縷霧氣。洞前二十丈外飄然而至一個妙齡少女,白色的披風,茜紅的長裙,美豔至極,只是雙眼隱隱透著紅光。那正是丁可。丁可脆生生地說道:“何必彈瑤琴?此夜松濤生。道長劍法玄妙,小女子前來討教!”她的身後,黑霧兀自彌漫。
“何方妖孽?自尋死路!”話音未了,洞裡執劍的道人魚貫而出,六七十歲的年紀,黑色道袍沉靜肅穆,籠罩著的是靜如山石,動若飛瀑的多年修道的金剛之體。
丁可輕啟檀唇,吹出一圈青煙徐徐向前,為首的天樞道人說一聲“九轉混元陣”,七個道人按北鬥方位站立,掌中寶劍光華閃動,真氣如巨浪一般從劍端送出。丁可口中忽地吐出一道煙柱穿過煙圈,直衝道人而去,遇到道人的劍氣,轟然一聲騰出火光。於此同時,黑霧也源源不斷地向道人襲去。那七個道人揮起長劍,指東的,打西的,刺上的,撩下的,騰挪跳躍,矯若遊龍。把那煙火劈開逼散。
煙火散去,但見丁可身後,蜿蜒著一條黑色的靈蛇,昂首發出嘶嘶的聲音。天璣道人捏個劍訣,指著丁可與蛇道:“朗朗乾坤,豈容妖物橫行?今夜齊雲七子定要讓爾等伏法劍下!”這齊雲七子是白嶽道法極高、悟性極好的七個人,他們多年來相聚在紫霄崖九轉洞府,參悟九轉混元功。傳聞洪武年間張真人遊至這白嶽齊雲山,在這九轉洞府是修習功法,練成九轉混元功,便把這門功法留在此處。只可惜齊雲七子雖然悟性極高,也始終難以參透,只能學得功法的三成,饒是如此,七人一起的戰力也足以驚人了。
七人揮劍向前,劍法凌厲,劍氣像長江大河滾滾而來。丁可凌空飛掠,黑蛇地上緊緊跟隨,向著獨聳峰下的山谷且戰且退。山谷狹窄,七人的陣法便有些受阻,丁可吐出的青煙隨著雙手遊動,竟可以推進收回指東打西,青煙有時像一個一個的旋轉的圓球在道士身邊爆燃;有時又像一支利劍伺機在空中伺機突襲;忽而化成千絲萬縷,像是焰火絢爛,令人眼花繚亂。黑蛇的黑霧毒氣彌漫,包圍著七個道人,使他們要不斷蕩開毒氣,不能貿然突出。天璿道人長劍蕩開火球,朗聲道:“果然有些手段,久未試劍,今夜痛快得很!”開陽道人一招蛟龍入海,空中一轉,長劍由丁可方向蜿蜒著朝地上的黑蛇攻去,丁可看得真切,一道青煙橫飛而去,截在開陽道人前面,一個回旋,像一條火繩攻向開陽道人。玉衡道人劍光一閃,一式分花拂柳,把開陽道人身後的火繩割斷,隨著劍氣四散飄開。
丁可與黑蛇以二戰七,一時竟難分高下。
尹君到了九轉洞府,正見雙方邊打邊向南邊山谷而去,驚詫之余,來不及多想,直竄洞府。
山洞僅容一身通過。一路向上前進,彎彎曲曲,凹凹凸凸。尹君護著燈盞,勉強入內,就看見一座石穴,橢圓之狀,十丈見方,兩邊點著長明燈,中間一個撫琴台,擺著一架蕉葉琴,四面都是石壁,並無異常。這石穴就是齊雲七子修習之處,尹君四周查看,見石壁上似雕非雕,呈現出魚形、螺形,有一隻大龜向上伸長脖子,似乎要援壁而上。尹君心想,此處是山,山有飛禽走獸;此處又似海,海有遊魚爬龜,這個石穴真是生命的大熔爐啊。
舉目四望,這石穴就算是仙山龍宮,可是既無神兵利器,又無典籍冊頁。此處萬籟俱寂,外面卻是驚心動魄。自己使命在身,尹君心裡很急,必須盡快完成,然後離開此地。尹君舉著燈盞四下裡瞧,等走到最後方,那燈盞忽然火焰向右傾斜。尹君趕緊走到左側,心想左邊或有竅門。尹君在左邊的石壁舉燈查探,在離地三丈的半壁上,燈火閃爍不定,一絲絲的寒氣從石壁中冒出來。尹君雙足在橢圓形的石壁間站定,把燈盞用嘴咬著,雙手在石壁上摸索,原來石壁上隱隱突出一個盆口大的球狀,寒氣就從它的四周冒出來。尹君雙掌夾住圓球,調動真氣,向外一牽,就滾出一個石球,尹君舉燈查看,裡面還有一個洞。
這個山洞真是洞中有洞,別有洞天。尹君來不及多想,便鑽進洞口。這個洞極為狹小,只能伸出雙手往上扒,爬行一段又要下,尹君舉燈一看,向下不及一丈前方已是無路,盡頭處的上方倒是黑黝黝的,想必這羊腸小道又向上而去。尹君努力地轉身躺好,用教後蹬,身體向前,待到下行已畢,果然見到眼前有洞向上,再向上爬行,這般回環,身體彎來彎去,就像蛇一般。
山谷之中,丁可、黑蛇與七子纏鬥。毒霧煙火雖然威力很大,只是難傷道人分毫,道人掌中劍光閃動,三百回合已過,丁可、黑蛇已是極為被動,邊戰邊退,從鼓峰山谷,退到廊岩,又退到鍾峰之下,一路向西而去。齊雲七子氣勢如虹,並不急於一時拿下,畢竟穩操勝券,不必涉險,隻待對方力竭神泄,便能擒殺。山勢漸緩,山谷漸寬,丁可、黑蛇已無險可守,黑蛇踞著一棵岩松,嘶嘶地吐著黑霧,只是霧氣漸漸淡去,好似力不從心了。丁可喘息聲重,舞動青煙,攻擊也似疲乏。
天權子飄忽的劍勢突然一變,一招踏雪尋梅隻取黑蛇,轟的一聲,那棵岩松已被劈開,黑蛇被翻卷著震開兩丈,仍不忘蛇尾向前橫掃,翻卷而回,擋住天權子的進攻。
與此同時,玉衡子蕩開火焰,瑤光子借著天璣子掌中真氣,身形倒拔,斜飛半空,一劍水中掬月直取丁可。瑤光子本是身法極快,劍陣中七人渾然一體,互相借勢,天璣子已把真氣灌注在瑤光子掌心,瑤光子這一劍疾如閃電,勢如奔雷,瞬間已在丁可眼前,劍尖已至面門。
丁可右手正在舞動火焰攻擊天權子,手指正挨著發髻,急中生智,拔下玉簪,向劍上迎去。只聽叮的一聲,玉簪碎如粉齏;劍身一偏,堪堪從耳畔刺去,震開了鬥篷,震散了秀發,長發在空中鼓蕩;強大的劍氣把丁可震得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
丁可向後一掠,到了黑蛇身邊,只見黑蛇重傷在地,蜷縮翻滾,蛇身痙攣,蛇尾不住地抖動。丁可慘叫一聲:“快逃!越遠越好!”黑蛇蛇頭衝著丁可,甚是留戀。電光石火之間,天璿子一劍“雲橫秦嶺”已經殺到,那劍氣就像千裡陣雲席卷而來,山谷裡空氣似乎凝固,隱隱地聽到嗡嗡之聲。丁可在飛沙走石之中吹起幾塊大石,揮掌迎敵,一邊大喊:“快逃!”黑蛇把尾巴啪的一甩,蜿蜒著遠去。那幾塊大石在空中翻滾著,挾著風雷之聲。天璿子長劍本是橫掃而去,忽然空中改為豎劈而下,劍光就像烏雲中的一道閃電,直把石頭劈得粉碎,雨點般落了下來。長劍直奔丁可,丁可急急側身偏過頭去,可還是躲閃不及,左肩的衣袖從肩膀道手臂被唰的一下割開,碎裂的衣服像蝴蝶般紛紛飛落。
玉衡子忽然說道:“住手!”七子停下進攻,身形不亂,仍然守著陣勢。玉衡子接著道:“法雖妖法,人卻真人。”眾道人定睛細看,各自疑惑不解。丁可慘笑一聲,說道:“妖法?法也分人、妖?你們的人法還在嗎?”天璿子說道:“不好,調虎離山。”便飛奔而去。天樞子和天璣子略一遲疑,也跟隨而去。
只有天權子、玉衡子、開陽子、瑤光子留在原地,丁可與黑蛇疾竄而去,四個道人身形一縱,跟著追去。這七子聯合在一起,陣勢無懈可擊,而且互相借勢,招式威力就會大增。如今只剩四人,心裡想這亦人亦妖,無端挑戰,必有蹊蹺,便也無心戀戰,真氣自然有些松懈,眼見得丁可消失在叢莽之間,隻好轉身返回。
尹君當然不知道丁可受傷,他在洞中之洞深入探索,身體幾經蜿蜒,不斷向前爬去。忽然,他看到了洞裡光華閃動,漸漸看清那是一個石窩,四周都是螢石,地上擺著一冊粗陋的線裝本,扉頁題著“九轉混元功法”。尹君大喜,喃喃自語:“就是這本秘笈了!”忙不迭揣進胸前,原路返回出山洞。
尹君剛出山洞,就見遠遠有一個道士手提麈尾悠然走來。尹君朝著暗處掠過,急忙躲到二三十丈外的亂石之中,悄悄潛伏不動。
時間不大,遠處飛奔而來三個道士,見到洞前那個長須老道,躬身行禮,說道:“晚輩參見虛無大師。”虛無大師是太素宮住持的師兄,號虛無子,輩分、道德都是極高的,平素深居簡出,逍遙無為。虛無大師問道:“適才小道人稟報,山谷有些動靜,我便來瞧瞧。”天璿子答道:“兩個妖人夜來荼毒,貧道七人趕到山谷,將其擊傷……”天璣子便入洞查看,其他四人也已返回,隻說妖人已逃。
虛無子笑道:“什麽妖呀人的,妖人呀人妖的,逃走也就罷了。”天璣子不住地向洞裡看,天樞子說道:“我等返回,就是為了丹室安危,瑤光且入內看看吧。不知虛無大師可有什麽發現?”虛無子把手臂一擺,拂塵靠在臂上, 說道:“不曾有見。這丹室好端端的,有什麽安危不安危的?”天樞子道:“我等得了一本功法,就在洞內,只是擔心中了調虎離山計,被他們給盜了去。”正說著,天璣子在洞內大喊:“不好,功法不在了!”
虛無子把拂塵一擺,朗聲說道:“稍安勿躁。我且問你們,那功法你們是否看熟了?”
天璿子道:“參閱七年,已經看熟。”
虛無子道:“既已看熟,丟了何害?”
天璿子為難地說:“雖已看熟,所得無多。況且一旦落入壞人之手,恐怕危害武林!”
虛無子道:“你們七人合力七年也所得無多,若是落入別人手中卻所獲良多,悟性是否高於你們?悟性高於你們,為何就危害武林?你們讀得,別人就讀不得麽?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能有助於人,豈非善結一份良緣?丟了就丟了吧,也算天意如此。”
玉衡子頷首施禮道:“晚輩受教!”其他三兩老道還在四下張望,虛無子道:“今日事我已知曉,回去回稟住持,你們也回吧。”又朗聲說道:“都回吧!”便轉身飄然而去。
待幾個老道回到洞裡,尹君便施展翔鶴功,翻身越嶺,一路向著西北飛竄。越過大大小小的峰嶺谷澗,月色下找到了碧霞觀,已經是下半夜了。尹君悄悄走入,輕喚丁可,然而觀內寂無人聲。他腦海裡重映玉虛宮九轉洞前的一幕,為什麽會火光閃動?為什麽丁可會有那般飄忽的身法?她到底是怎樣走火入魔的?如今她在哪裡?我已經盜取功法,如何助她脫困?這一連串的問題使他心亂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