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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劍夜行》第九章 修神功
  尹君返回碧霞觀,他輕輕地走入初見丁可的那個丹室,明月殘照,樹影斑駁,琴依舊,人無蹤。他默默向後走去,靜夜裡花影婆娑,泉流涔涔。尹君腦海裡閃現泉中丁可的身影,她迷醉般的舞蹈,她瘋魔般的狂亂……哦,是了,她叮囑我要進入飛泉洞,他還沒有細查過飛泉洞呢。微風徐徐,尹君吐納山間清新的空氣,移步向飛泉源流的小洞走去。探洞玉虛宮,那個洞道士久居,雖有驚險,也算瑰奇;曾遠觀飛泉洞,洞口極狹,泉流不歇,應該從來無人入內吧?不只又會有怎樣一番經歷。尹君拿來蠟燭和火折子,便要入洞。

  洞裡黑黝黝的,也不知有多深,尹君往裡艱難地爬去,只是這九轉混元功法可不能浸濕。尹君小心地檢查,這本功法用油紙包裹,只要自己把它舉起向上,即便濺了少許水,也不妨事。太逼仄了,衣服被洞口兩邊翻卷的石頭掛住。尹君無奈,隻好把衣服脫了,用來包住那本秘笈和蠟燭、火折子。他舉著衣服,兩肘用力向兩邊撐開,爬了一段才發現上面有一眼小泉,不斷地流出水來,常年的流水使得石頭濕滑,更有一些青苔,爬起來異常艱難。

  再往裡爬,卻見石洞忽然斷了,眼前只有碗口大小。尹君咬住衣服,騰出雙手,導引真氣,便向小洞打去。噗地一聲,裡面的洞口塌了,尹君大喜,再向裡爬去,頗費了一番功夫,終於離洞口有十三四丈之遙,裡面濕滑依舊,可更加黑暗。尹君用力往裡一擠,終於豁然開朗。

  原來那洞中內室是至陽至暖的所在,裡面熱氣騰騰,就像置身湯泉之中。尹君剛才在狹小的洞內,還因為濕滑,不曾有那般炎熱,到了這裡,才放好衣服,拿出蠟燭,用火折子點燃,已經汗流浹背了。

  許是這裡太暗,燭光只能照亮周圍七八步,也不知到底是多麽幽深。尹君舉起蠟燭定神細看,前方黑暗裡忽然閃出一雙碧幽幽的眼睛,直把尹君嚇了一跳。他大喝一聲:“誰?”並無聲響。難道是野獸?或者是厲鬼?尹君心中忐忑,壯著膽子向那裡走去,。一步,兩步,三步,一步一步地挨近,終於燭光下看清了,一張石床上躺著一個女子,花容月貌的女子,一絲不掛的女子!

  “可可!你怎麽啦?”尹君驚叫,不敢再靠近,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女孩子這樣躺著。他同時感到那張石床冰窖一般寒氣逼人,他不知道在這至陽至暖的地方,竟然有著至陰至寒之物。此處是山巒腹地神奇的洞穴,通九野,徑十門,外天地,捭山川,竅穿壅遏,貫扃窒塞,陰極而陽,陽極而陰。

  丁可慘然一笑,艱難地說:“我已重傷,命不久矣……”

  尹君低頭,手中的蠟燭把自己的身體照得清清楚楚,尹君健碩的身體沁出無數小水滴,在燭光下閃爍,尹君不由大窘,伸手去身上遮一遮。

  丁可凝視著他,說道:“此寒玉床,可保命九個時辰。我會凍結如冰。九個時辰後我將醒來,那時你若不能救我,我將死去……”

  尹君大駭,不知如何是好。尹君這一夜隻身闖入九轉洞府,再進入碧霞觀飛泉洞,離奇的經歷讓他如在夢中。面對石上僵臥的丁可,更覺得離奇。眼見丁可氣若遊絲命懸一線,他渾然不知所措。丁可幽幽地說道:“如今只能由你修煉功法,留給你的時間只有九個時辰……”說罷,懨懨欲睡。只見丁可羊脂白玉般的肌膚漸漸變得慘白,好似蒙上了一層白霜。

  尹君什麽也顧不得了,趕緊放好蠟燭,拿出九轉混元功法,心想必須在蠟燭用完之前先要背誦下來,待到沒有蠟燭看不清字跡時再行修煉。主意已定,當下摒除雜念,眼看心留,一下子進入書的世界,自己的精神跟書中每一個字融匯起來,有時兼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將身體與書融會貫通。

  當一個悟性極高的人一旦進入無物無我的至高境界,恍如自己已化為虛空,充塞天地,他的潛能就能被激發出來。兩支蠟燭一個多時辰,尹君把這本秘笈九篇六千三百言記在了心中。

  燭光已滅,內室複歸黑暗。尹君閉目,默念首篇《循道訣》:“恬然無思,澹然無慮,靜而能空,空而見道,無物無我,已化混沌;太一運轉,動靜相因,托小包大,守約治廣,氣生丹田,內洽五藏,行走百竅,應待萬方,衝而徐盈,濁而徐清,橫之而彌於四海,舒之而散於六合;幽而能明,約而能張,弱而能強,柔而能剛,抱元守一,還返於樞……”

  九轉混元功九篇,分別是《循道訣》《生陽訣》《催陰訣》《動化訣》《引生訣》《製邪訣》《扶弱訣》《無為訣》《歸元訣》。

  這修身大法將身體視為大地山河,視為國家天下,必遵循道元,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大地山河萬物滋長,生生不息。

  修身先要修心,心守道元,真氣自生,初當生陽,如烈日普照、火山奔突。陽氣充盈,便要催陰,陰氣如漫天水汽、汪洋湖海。

  陰陽交匯,天地運轉,便衍化出勃勃生機的山河天下,蛟龍入海,虎嘯深山,花鳥魚蟲無所不備,修行者的身體就像江河大地一樣富有生機。

  大地滋生萬物,萬物合於陰陽四時,但也總有邪氣冒犯,譬如六月飛雪,山崩海嘯,當製邪導正,引浩然之氣,使之歸於和諧。

  氣走全身,灌注任督,涵注於穴,如日月照臨、雨露滋潤,使五髒六腑周身七百二十穴強者愈強弱者愈弱,導引真氣,引強帶弱,當求和而不同,否則四海一色天下為公,身體就僵化不前病入膏肓了。

  丹田生真氣,真氣蘊五髒,五髒之氣歸於任督,任督二脈真氣貫通周身穴道,待到萬縷真氣循環,不絕不斷,真氣達到自由的狀態,便不斷在體內互相借勢生發,身體便能迸發巨大能量,就如天下蒼生不必因循守舊,各各自由演進,國家天下就會強大,此時只要精神意念守道,不去幹涉體內真氣的演化,做到清靜無為。修練日久,就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便能完全歸於道元,得到真逍遙、大自在。

  尹君生來聰穎,對道法多有悟性,潛心修讀《道德經》《易經》等道經,先前修煉翔鶴功,便熟知周身穴位,自然有助於對功法的理解。他依著功法所言,意守丹田,丹田清空,變得混沌,可滋生包涵,他此時守的就是虛無,他覺得自己身體似乎可以彌於四海,有時又覺得能藏於芥子。他將雙腿植於大地,似乎感受到大地之氣的岩漿烈火和無邊湖海,掌心朝下汲取大地靈氣,翻轉手掌劃過天空,雙手隨著日月星宿的運行,將上天與大地的靈氣納於丹田,將雙掌循山蹈海,引動風雨雷電,便覺真氣源源不斷在蘊於丹田,初覺關元之內,熱氣蒸騰,隨後直衝關元、氣海、神闕,達到玉堂、紫宮、璿璣,貫於印堂、百會,行走奇經八脈。

  尹君按書中所言,把這《循道訣》練習了九遍,接著修煉第二重《生陽訣》。這“生陽訣”需要引動炎火真氣,尹君騰挪跳躍,揮動雙掌,罡風呼嘯,一時之間,陽氣催動,灌注全身,骨骼哢哢地作響,周身膚色赤紅。如此也練習九遍,感覺身體有如一座火山,雙目盡赤,卻一滴汗也沒有流出來。

  尹君心神不亂,抱元守一,接著修煉《催陰訣》。他盤膝而坐,凝神斂息,雙掌商陽穴合於三陰交穴,冰雪之魄生於會陰,再而承扶穴,再而腎俞穴,再而命門穴,再而膈腧穴,直至天柱穴,天柱穴的陰寒真氣由百匯而至全身,與全身的炎火真氣有如兩條巨龍周身遊走,使得尹君忽寒忽熱,熱時如焚身,寒時如冰鎮,寒熱交替,漸漸交融,最終兩股真氣已經融合,四肢百骸經過烈火鍛煉,再經過冰雪浸淬,頓覺全身通泰,耳聰目明,神清氣朗。如此周而複始了九遍。

  接著修煉第四重《動化訣》。尹君默念“天地未形,混沌未開,道始於虛廓,虛廓生宇宙。清者薄靡而為天,重濁凝滯而為地,天地之氣合而為陰陽。陰陽之氣合而為四時,四時之氣合而為萬物。陰陽合,萬物生。托山之高,潛水之深,取日之陽,汲月之陰,橫四維而含陰陽,紘宇宙而章三光……”便按口訣習練,第一遍時真氣聚於會陰,第二遍時亢陽升騰,第三遍時隻覺全身真氣遊走,下身炎火真氣欲外竄,按那書中所說,陽火不遇陰水,六神無主,心性大亂,必將走火入魔。尹君想要罷功,似乎已是不能,全身皮膚生出紅疹,筋骨顫動。尹君心中暗道:“我要瘋魔了!”情不自禁地大喊一聲:“可可!”

  恰在此時,丁可醒轉過來,聽見尹君呼喚,情知不妙,她全身冷若冰霜,想要動一動也是不能。丁可目可夜視,見尹君苦痛難忍,竭盡全力輕聲說道:“我們都要死了,十年,百年,千年,也是要死的,多少情仇未了,實在遺憾,但死又何懼,你來抱著我,我們去另一個世界吧。”

  尹君習練九轉混元功三重以後,黑暗中視物如在霧裡,見那丁可臥在寒玉床,仙姿綽約的,心想不能救下可可,一時情難自禁,呼的一聲飛掠寒玉床,將可可牢牢抱在懷中。尹君亢陽身體很快就讓丁可變得溫軟起來,尹君此時已臨入魔之態,全身筋骨抖動得厲害,便對丁可說道:“我們快收斂心神,試試打通陰陽關。”

  尹君放下丁可,將曲骨相抵,玉堂相貼,尹君掌心合於丁可大椎、魄戶穴道,丁可將掌心合於尹君中樞、玄樞穴道,互通任督二脈,一邊口授秘訣:“萬物炎氣為陽火,萬物寒氣為陰水,明者涵氣為外景,幽者涵氣為內景,吐氣者施,含氣者化,陽施陰化,陰陽相薄,意守丹田,含英咀華,感而為風、為雷、為雲、為雨,陰陽交會,雲雨催發……陽者納陰,陰者納陽;氣生丹田,陽氣走任脈,遊走四滿、商曲、幽門、膻中、天池;陰氣走督脈,遊走長強、腰關、命門、氣海、靈台……真氣聚於百匯,通行任督,收入丹田,重呼重吸,吐故納新……”

  尹君和丁可二人據書上所言,攻則守,守則攻,閉而後開,開而後閉,如擂木攻城,如深海藏電,陰聚則陽摧,陽聚則陰汲,霎時間風雲際會,感而為雷,激而為霆,亂而為霧,雨露普降。兩人真氣貫通,陰陽交融,天地合體了。原來這功法講的是天地萬物都要遵循道法,自然而為,至陽必然要有陰氣相容,至陰則需陽氣相摧,若不是丁可練就至陽之體,若不是丁可身為女體又休眠寒玉床成了至陰之體,無緣之人又怎能突破九轉混元功的第四重!

  尹君陽火源源不斷,換得陰氣飛旋在督脈,隻覺得如龍遊大海;丁可陰水綿綿不絕,換得陽氣在任脈,隻覺得身飛青天。一炷香的工夫,丁可助尹君修成了混元功第四重,丁可也治愈重傷,一並驅除了嗜血之症。兩人喘息陣陣,汗流涔涔,雖然疲憊不堪,但是內心清淨,一身通泰。漆黑的內室,紅潮退去,二人依偎,兩情繾綣,不勝依戀。

  丁可含羞道:“你且出洞回到丹室,我且等一等。”尹君答道:“你快點出來,休要讓我擔憂。”於是帶著衣服書卷依著原路回返。這一次出洞順利了很多,一則身體靈敏,幾何可以隨心所欲;二則目力已到混元功第四重,黑洞裡也能大致瞧得見。尹君出了洞,此時已經是黃昏時分,溫泉裡洗漱畢,整理衣冠,待在洞口等著丁可出來。忽然心想這樣不妥,丁可赤條條地出來成何體統,豈不害羞?畢竟與山洞不同,山洞之中看不真切。於是便自行回到碧霞觀內,心想洞裡練功忘乎所以,外面已經過了一天,可可出洞梳洗時間定然很久,不如出去尋些吃的回來,便提著個布袋出去了。

  夕陽西下,晚霞漫天,山風暖洋洋地吹拂,綠樹蔥蘢,山花已經少見了。尹君卻意外地發現山坡上紅彤彤的一片都是覆盆子,放嘴裡嘗一嘗,甜津津的,微微的有點兒酸,軟糯而不酥爛,口感極佳,尹君采了幾捧覆盆子。忽然叢雜中砰的跳出一隻灰兔,每一跳都要一丈之遙,奔走如飛。尹君大喜,拔足就追,眼睛看著兔子,身體就跟著掠到了,那速度讓尹君自己都驚訝不已。尹君提著肥大的兔子,看著林間的斑鳩飛來飛去咕咕地叫,捏碎一塊石頭,往前一擲,嗖的一聲,斑鳩應聲而落。尹君就著澗水把兔子、斑鳩毛羽內髒處理乾淨,裝好覆盆子原路返回。

  尹君聽到了琴聲。他想到了那個夜晚的琴聲,想到了在這個破敗的道觀見到丁可時的驚喜幸福。此時琴聲又響了起來,卻不似那夜的綿綿相思。尹君沒有去打擾她,默默地走進齋廚生火。琴聲傳來,像一條流淌的河水,先是蜿蜒而去;漸漸地變得激越,就像遇到峽谷,就像衝蕩險阻;後來從激越又變為悲傷,仿佛和河水從萬丈懸崖跌下去,疊得焚身碎骨,四下裡流淌、濺落,讓人感覺到那一滴一滴的水珠就像粉淚在風中輕墜;悲傷後弦音又變得有些亂了,似乎有著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其中;慢慢的琴聲止住了,像歎息一般的最後一個余音傳來,尹君已經烤好了兔肉和斑鳩。

  尹君本是幸福和喜悅的,琴聲讓他心裡有了很多揮之不去的問題,尹君不打算吃東西時談。

  尹君走進來的時候,丁可正背對著他默默地坐著,一身白衣,長發並沒有梳起來。尹君把肉放好,看著丁可紋絲不動的身影,竟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做。他腦海裡是兩人練功療傷的情景,那時彼此是多麽心有靈犀啊,無限的親近,無限的柔情,無限的坦誠,沒有任何的遮掩,是多麽幸福,多麽激動啊!

  尹君終於走到丁可的身後,伸出手來,把丁可的長發輕輕地挑在掌中,再順到另一邊,丁可的臉頰就露了出來,霞光還沒有散去,襯著丁可白皙的臉頰像桃花一樣微微的紅。尹君微笑起來,輕輕說道:“你的傷已無妨了吧?這九轉混元功果然神奇得很……”丁可坐著轉過身來,拿粉拳亂捶尹君的胸口,小臉瞬間又紅了,羞得把臉埋在尹君胸口上。尹君扶住她的肩頭,慢慢地摟緊了,看著這麽嬌美可愛的丁可,尹君彎下腰去,在她的額頭情不自禁地親了一口。丁可把尹君略推了推,抬起頭來,柔聲說道:“我們吃東西吧。”

  尹君心裡很是喜歡,他覺得剛才丁可背影的冷漠是自己的錯覺。見丁可大口地吃著斑鳩,便把另一隻也遞到她面前,心想丁可怎麽變得這麽饞了呢,丁可便說話了:“今夜我要外出。”尹君趕緊把口中兔肉吞下,連忙問:“為什麽?”“因為我要去尋找我的妹妹,”丁可憂愁地說,“我和妹妹是分不開的。”“妹妹?你有妹妹?她去了哪裡?”尹君更加驚異了。“你都看到了,昨夜那條蛇……”丁可盯著尹君好奇的眼睛說道,“那是我的妹妹。”尹君差點沒被兔肉噎住,失聲道:“人變成了蛇?”“也許是蛇變成了人呢?”丁可不管尹君的驚詫,神情仍然平靜。尹君越來越覺得自己如墜五裡霧中,他看著丁可,說道:“我們去找就是,不管多麽離奇,不管你經歷什麽,最後一定會真相大白。”丁可點了點頭,說道:“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當務之急是吃飽就出發。”

  暮春時節,白天很長,兩人吃好了,天色才漸漸晚了下來。二人山間踏月,尹君想試試山間夜行誰更快,便仗著翔鶴功在前面跳躍飛騰,剛開始差點撞到岩石跌落下去,因為他隻想跳過兩丈高的第一塊岩石,卻差點撞到七八丈遠的第二塊岩石。尹君調整氣息,試著運用混元功的真氣,漸漸熟稔起來。尹君見到昨夜丁可的身手,對丁可鬼魅般的身形懷著敬意,他只是不知道丁可又怎樣的奇遇,會在短短兩個多月裡有如此變化,他更不知道昨夜的火焰是怎麽回事。一開始丁可還能跟上,當尹君激發全部的真氣,竟能拔地而起五丈之高,足不點地可以飛掠十丈之遙,於是瞬間把丁可甩開了。

  兩人在夜色裡打探附近幾十裡的山腰、山谷,丁可一邊發出輕輕的而又尖銳的哨音,像是在召喚什麽。大大小小的山谷都找遍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發現,兩人已經疲憊不堪,眼看東方漸紅曙光初現,只能無言而返。尹君期待丁可能講點什麽,可是他看到丁可疲憊的、悲愁的神情,於是便說:“看來也要找些時日吧,我們需要點銀子買米才好……”丁可無言,指了指屋角木箱,尹君走過去打開木箱,看到一個荷包,打開來發現竟有五十兩銀子。這個道觀怎會有這麽多銀子,尹君莫名其妙,他只是在心裡苦笑:說書的把行走江湖說得那般豪邁,到頭來還需要銀錢,需要柴米油鹽,需要想著填飽肚子。尹君對丁可說道:“你且休息,我去操辦。”

  正午時分,尹君回來了,用一根毛竹杖挑著東西,解開來是半袋米,兩隻火腿,一些菜乾,還有男女衣物襪子各一套,另有一些水粉胭脂、畫眉石黛以及刷牙子用的細鹽,洗衣沐浴用的胰子。丁可對人家女子的妝容曾特別注意過,尹君便留心買來這些,把畫眉拿來對丁可臉上比劃,把丁可逗得微笑起來。

  夕陽從窗外斜斜地射進來,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金色的光輝照在丁可長長的睫毛上,照著她晶瑩的雙眼,照著尹君漆黑的頭髮,厚實的肩背,兩人緊緊相擁。傍晚的山風不知起自哪裡,它帶著長河的水汽,帶著山林的芳香,帶著竹林的輕響和子規的鳴唱,吹過尹君的肩膀,穿過丁可的唇;多少柔情悲苦,多少滄桑曲折,化成熱淚,淚水流過丁可的臉龐,淋濕了尹君的吻。

  夜幕降臨,兩人就著火腿吃了飯,尹君拉著丁可的手,說道:“今夜還要外出嗎?”

  丁可沉吟:“她在哪裡呢?如果沒有出事,為何不來找我?那天夜裡,我們合力已經祛除她的封印,她總不會有事吧?”

  外面夜色茫茫,烏雲籠罩,淅淅瀝瀝的雨像一張鋪天蓋地的大網,看樣子會越下越大。山間萬物就像琴弦,雨點像撥動琴弦的手指,奏出一曲悲歡離合的歌。

  黑蛇會去哪裡呢?黑蛇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若是不逃出去,不但救不了姐姐,反而會連累了她。

  她忍著劇痛,順著山谷用盡全力飛竄而去。也不知到了何時,也不知到了何地,她自己也漸漸迷迷糊糊了,她感到自己越來越吃力,頭疼欲裂。她憎惡那些道士,那憎惡所有的人們,在人的眼裡,她是畜生;在道士眼裡,她是妖怪。她覺得自己何曾做錯什麽,為何要受到人們一再的傷害?一直以來自己和姐姐相濡以沫,彼此的激勵和愛護讓她們保持著前進的信心。

  姐姐已化身為人,姐姐身旁還有個少年,在那個少年眼裡,姐姐是人是妖?那個晚上,那個客棧,我在窗外要親近姐姐,那少年竟然向我出掌,姐姐不想讓我靠近那個少年,她是在保護他嗎?黑蛇不明白。黑蛇只知道她們要借道士的法術,讓自己變得強大自由,所以與姐姐奮不顧身大戰七個道人,姐姐也受了傷,她還好嗎?

  她想遊到高處,她想眺望姐姐。她漸漸蜿蜒而上一座山峰,四下望去,山色空蒙,哪裡有姐姐的影子?在她眼前出現了一幢屋宇高高的粉牆,飛簷翹起。她心裡鄙視人類的房子,她想人們總覺得自己偉大,人們離開自然洞穴,建築那青磚灰瓦的房子,有的破破爛爛,有的高大巍峨,有的燈紅酒綠,有的歎息連連,在那裡充滿了陰謀,充滿了肮髒,充滿了喧囂,他們自己卻覺得那是多麽精巧,多麽美麗,覺得都市多麽繁花,鄉村多麽幽靜,甚至還要為之題句賦詩,這“吟窋”二字又有何意呢?她無聲無息地從一處排水的地方進入了。

  借著岩石、假山、高牆的影子,借著自己黑漆漆的身體,她避開提燈巡視的人,四下遊動。

  她想,我何不在此間找一個隱秘的所在,或者有些吃的,讓自己慢慢療傷?便悄悄地遊到了一個角落,那裡沒有燈光,大門緊閉,連窗子也沒有。她看不見裡面,找到一個小小缺口,費力地擠了進去,仍然無聲無息,她覺得自己快要虛脫了,她想要吃些肉,必須喝點血,如果不盡快療傷,也許就危在旦夕了。

  裡面兩個房間倒也寬敞,一個房間空無一人,另一個房間裡點著燈,一個披頭散發的少女衣不蔽體,獨自一人。若不是有些瘋癲的樣子,倒也是個美少女,臉孔精致,皮膚白皙,身體玲瓏有致。許是瘋魔了,許是吃了太多的藥,她細嫩的雙手搓揉著自己的身體,喃喃自語:“我是粉蕊呀,快來蹂躪粉蕊呀……快來啊,啊……受不了了……快來,快!”一邊發出粗重的喘息和呻吟。

  少女粉蕊扭動身體,眼神蒙矓,看到了蜿蜒而至的黑蛇,怔怔地說道:“這裡果然是地獄呢,惡魔要來吃我呢。”也不驚叫,竟猛地伸手把黑蛇的脖子死死地掐住了。黑蛇被拿住了七寸,張開了大口想咬竟咬不著,想噴出黑煙也不能夠,她畢竟受傷太重了。反倒是粉蕊咬住了黑蛇,黑蛇身體不由自主地向粉蕊纏去,一人一蛇滾落地上,不斷地上下翻滾。

  此間山道,夜色裡有人提著燈籠,燈籠上寫著“畢府”二字,一行人向著吟窟山房魚貫而行。到了大門前,燈籠高挑,插在門的兩側,畢琛指著“吟窟山房”四字,拱手說道:“宋大人,這就是吟窟山房了,犬子無狀,原也不過是希望他不出這山房半步,苦讀長吟罷了。宋大人京中神捕,奉刑部之命來我徽州助我查案,本府幸甚,不想宋大人倒要先來我這山間草廬勘察,那就請吧。”宋汝明拱手答道:“畢大人不必多疑,區區捕快豈敢造次,只是我們為官的,凡事要讓百姓心服口服,先拜訪畢大人處,再往各大人鄉紳處,再也無人敢說三道四。畢大人還要見諒才是。”

  畢琛打個哈哈,說道:“宋大人高見,本該如此。”便把宋汝明引入廳中落座,命人奉茶。宋汝明拱手說道:“深夜造訪,本已不便,大人不必多禮,還要請個下人引我觀瞻觀瞻。”

  坐在下首的畢玨起身說道:“小郎為宋大人引路。”宋汝明說道:“有勞。”跟著畢玨便去各房。宋汝明進了各方,隨便誇獎兩句,只看幾眼,也不細查。畢玨恭敬而又輕松地陪伴,一邊請教京中的奇聞異事。主房上下十幾個房間匆匆走了一遍,畢玨指著東邊廂房,說道:“庖屋灶間,倒有一個好廚子,明日可來嘗嘗他的拿手好菜紅燒石蛙。石蛙又叫石雞,醃製兩個時辰,在石板上烤,味道絕美。”宋汝明道:“可否一看?”畢玨連忙道:“請!”兩人便舉燈而入,宋汝明見了,並無特別之處,便說道:“西邊那片房子,還要有勞公子帶路了。”畢玨手中燈籠顫了一下,輕松一笑:“宋大人真是心細如發,那房子不過是堆放一些雜物,有礙觀瞻,宋大人還要去嗎?”宋汝明拱手說了一聲:“請!”

  廳中畢琛手中捏玩著一塊玉佩,心事重重地說道:“這兩個月多事之秋,丁可家中並不知情,且已安撫妥當,只是難眠有些風聲,這幾日此處已處置較為妥當,只是還有個瘋丫頭不及處置,這宋汝明連夜就要上門。”他瞟了一眼外間前往密室的燈籠,繼續說道:“若是有些把柄落在宋汝明手裡,如何?”轉頭問身後的一位黑衣老者。

  那老者身形精瘦,三寸白須,目露精光,冷冷地道:“格殺,讓他屍體出現在別處,就算一場江湖仇殺。”畢琛道:“你確有把握?”老者點頭,道:“就算再來一個宋汝明,我大巴雲龍又有何懼?”畢琛道:“雖然他只是七品,但在刑部當差,頗有名望,畢竟朝廷命官,吏部查案,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出手!”

  畢玨帶著宋汝明來至密室門前,宋汝明輕輕叩門,但聽金屬之聲,問道:“這個堆放雜物的地方,如此嚴密麽?”畢玨取出鑰匙,說道:“雜物頗多,只怕走了水,這山上存水不多,一旦燃起,如何撲救?”遲疑了一下,把鑰匙緩緩插入鎖孔。

  畢玨一邊開鎖,一邊說道:“不怕宋大人笑話,這裡如今有個小丫頭,名喚粉蕊,原是一個破落戶家中女兒,見其乖巧便花了一筆銀子買來端茶送水有個使喚,契約尚在。不想卻是瘋瘋癲癲的,銀子費了倒也沒什麽,只是讓宋大人取消了。”鐵門推開,宋汝明跨了進去。

  裡間點著燈,宋汝明果然見到一個美貌丫頭。頭髮蓬亂,臉頰緋紅,衣服也撕破了一些地方,好歹還算整齊。那丫頭見來了人,行了個半揖,低頭站在一邊,並未出聲。畢玨燈籠留在了屋外,此時蹙眉細瞧,有些驚異,說道:“粉蕊,快見過宋大人!”粉蕊丫頭左腳向左遞進,右腳後跟緊隨其後,向前彎腰,右手與左手前方相交,掌心朝下,重新作了全揖,說道:“粉蕊拜見大人,大人見禮!”宋汝明打量了幾眼,再四下裡瞧了瞧,微笑道:“有勞公子了。在下這就去回稟知府大人。”兩人走了出來,畢玨臨走又瞧了粉蕊幾眼,出門後把門關好,停住手,沒有上鎖。便舉著燈籠把宋汝明請到廳中。

  畢琛起身請宋汝明落座,笑道:“宋大人對敝宅可有指教?”宋汝明道:“布局精當,書房潔淨,既能觀景,又能讀書,當是修身養性的好所在,畢大人高明!況且令郎稱讚石蛙一絕,日後不知可有口福一嘗?”畢琛笑而點頭,說道:“宋大人清閑時不妨造訪,自當囑咐備好石蛙,恭候大駕!”

  宋汝明看看畢琛身後的老人,拱手說道:“未曾請見這位先生——”老者拱手答道:“在下雲龍,施州山人,車夫而已,追隨我家大人十幾年了。”宋汝明微笑道:“先生腳力非凡,我等上山已是氣喘籲籲,出了一些汗,先生倒是步履輕快。”雲龍說道:“敝人生來山中,幾十年裡各種山道早已習慣,因此才給大人做了車夫。”畢琛點頭道:“正是。”宋汝明哈哈一笑,舉起茶盞說道:“山道艱難,在下力怯,怕是要輸給先生了。www.uukanshu.net ”雲龍拱手道:“大人謬讚,客氣了。”畢琛自然要盡地主之誼,邀宋汝明官署多住幾日。除了畢玨,一行人又打著燈籠原路返回了。

  畢玨站在山上,見燈籠遠去,命四個護院家丁看好門戶,便向密室走去。他吩咐下人勿往打擾,便進了密室鎖上了鐵門,再點亮另一些燈盞,密室頓時燈火通明。走進內室,見粉蕊兀自臉紅,嘻嘻地笑道:“粉蕊今日竟沒瘋癲,且為我解了圍,實在可喜可賀!”說罷,雙眼露出久違的邪惡之光。

  畢玨因為丁可惹出人命,這一陣子被父親責罵,也是理虧,心裡頗為壓抑,以至於一直疏離女色。越是壓抑,越想放縱,況且如今也算過了一個關口,便舊態複萌,想要尋歡作樂。粉蕊不明就裡,竟被一把拉住,外衣尚且工整,裡面其實胡亂穿著,被畢玨三兩下剝得一乾二淨,畢玨抱起粉蕊,將她放在錦榻之上。畢玨盯著橫陳的玉體,喃喃地說道:“前一次未能得手,卻是為了這次的歡樂。”一邊盯著看她雪一般的肌膚透著粉紅,一邊伸出兩手撫摸起來。

  粉蕊先前口渴難耐,誤喝了十倍分量的醉夢合歡散,幾乎要送了性命,當下身體裡的藥性還熾烈著,兩頰通紅,渾身血液亂竄,一經畢玨喚醒,便對男子十分饑渴起來。她把頭擺來擺去,細細的脖頸青筋凸起,長發披散,身體像長蛇一般扭動,兩腿翻來覆去地糾纏,兩隻手亂抓床上的粉紅絲綢褥子,感覺自己像一隻風箏被畢玨扯著絲線慢慢放飛到了空中,又像風箏斷了線,飄飄悠悠,忽遠忽近,有時又要猛然墜落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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