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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揮劍夜行》第一十二章 大亂鬥
  “是粉蕊!”尹君心裡叫了出來。所有人都盯著粉蕊,無人注意牆頭暗處的尹君。

  “是粉蕊!”畢玨輕叫了一聲。雲龍不動,定定地打量眼前這個女子,神情依然淡定。

  “我想知道你是怎麽殺死他們的?”雲龍盯著粉蕊白皙的雙手靜靜地說。

  粉蕊冷冷地說:“小女子身體陰寒難解,只是借他們暖暖身子罷了。他們送鵝遲了些,也是咎由自取。”

  “難怪他二人屍寒如冰,姑娘是中了奇毒?”雲龍知道有一種毒藥,中毒者會感到寒冷徹骨,遍體發青,喝血補氣,可緩解其毒發作,因此問道。

  “小女子並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姐姐也曾如此。姐姐月圓之夜方如此,奇怪的是我先前五六天尚能堅持,如今每夜都要發作。”粉蕊帶著無奈又譏誚的語氣說道,“原來做人可真難啊。”

  雲龍冷冷道:“老夫對中毒頗知一二,我來替姑娘調治!”說著,欺身而近,雙掌直取粉蕊胸前天池穴,雙掌如風,隻似要拍碎尖峰。粉蕊身形一閃,五指如鉤,直向雲龍腰間京門穴抓去。

  雲龍一招“閑掃花徑”,將腰胯一扭,右掌攻向粉蕊小腹氣海穴,左掌斜劈粉蕊頸間人迎穴。雲龍第一招用的是“蓬門大開”,雖然對女子使用極為不雅,但畢竟隻用了四五成的功力加以試探,卻被粉蕊輕輕躲過的同時,還快速地還擊了一招。雲龍不敢輕敵,打起精神,加大了力道。這一招上下雙取,實難躲避,端的是凌厲無比。

  粉蕊似乎已經躲不掉了,電光石火間,小腹往後猛地一縮,上身忽然彎下,躲過上下雙擊,並不後退,趁著雲龍招數用老之際,將上身往前一彈,長發飄飛,粉蕊的頭似乎要撞向雲龍前胸,最厲害的是她隱蔽的雙手直抓雲龍腹下氣衝穴。粉蕊其實未必知道這些穴位,只是這些地方都是人身薄弱之處,一旦得手,後果不堪設想。

  雲龍並不清楚粉蕊何門何派,學的是什麽功夫,他只知道今夜遇到了一個狠角色,既驚又喜。驚訝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女子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實在是江湖罕見;興奮的是他遇到了強敵,這是很久不曾有的事情了。他變得亢奮起來,雙掌挾著風聲,騰挪跌宕,每一招都非常險絕,真氣充盈,隱隱有奔雷之聲。

  兩人有來有往,雲龍用招大開大闔,步步為營,無懈可擊。粉蕊卻常在危險之時有出人意料的應敵之法,令人歎為觀止。只見粉蕊有時騰空而起,躍起一兩丈,有時又忽然身體輕旋,若風卷雪花,似乎腰肢柔弱無骨。劉風、唐悌高舉火把,張大了嘴巴。畢玨看得目瞪口呆,驚詫莫名。牆頭的宋汝明雙睛緊盯二人,神色一變再變。尹君暗自想,這分明是粉蕊,又分明不是粉蕊,那一夜粉蕊那般淒慘無助,今日忽然脫胎換骨,這世上的事竟如此不可捉摸!

  十幾招之後,粉蕊已落下風,險象環生。雲龍一招“雲湧鬢影”右掌隻取粉蕊的太陽穴,粉蕊堪堪躲過,雲龍瞬間變招為“雪漫楚腰”,左掌直攻粉蕊腰間章門穴,左腳是“獨上蘭舟”踢空,右腳“徘徊西樓”瞬間連環攻出。

  粉蕊左支右絀,招架不住,竟被掃中小腿,噗地倒地,只是她極為敏捷,就地一滾,向後連翻,忽然從口中疾射一道黑煙,那黑煙似一條粗線,直噴向一丈外的雲龍。雲龍一驚,揮掌相迎,調動真氣,隔空直襲粉蕊,煙霧被震散,淡淡地散去了,雲龍說道:“此霧有毒!”場中人聞言,皆掩住口鼻。只見粉蕊嘴角沁出一縷鮮血,長發凌亂,起身欲逃。雲龍喝道:“竟有這等邪術,我也不懼!”將身一縱,用了一招“月弄花影”,凌空飛撲。

  牆上一條黑影凌空掠出,宋汝明用了一招“飛鳥投林”,飛身而至,空中喝道:“手下留情!”與此同時,黑沉沉的屋脊後面一襲青衣的女子凌空而下,青衣蓋不住裡面的白裙,白裙飄飛,在燈火下就像一朵盛開的白蓮花。場中人無不驚訝,眾人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密室,放在粉蕊身上,竟然四周還有人埋伏。

  粉蕊驚住了,好像忘記了逃跑。雲龍驚住了,看到宋汝明,尷尬地住了手。他們一起向從天而降的女子,竟似目醉神迷。女子輕飄飄地落了地,竟站在了粉蕊身邊。畢玨驚叫道:“丁可!跳崖的丁可!”宋汝明也看出來了,他驚奇的是丁可竟有如此輕功,先前只見她與尹君行在一起,隻以為是一個柔弱可愛的癡情女子。

  場中突然變得非常安靜,眾人先是被突如其來的宋汝明震驚,更令人癡絕的是眼前這兩位女子,一個紅裙,一個白衫,一個美豔若火,令人熱血沸騰,一個清麗似水,讓人心蕩神搖。尹君胸中的一顆心在狂跳,他想不到這一夜不僅宋汝明前來,畢玨一群人前來,還出現了粉蕊大戰雲龍的奇異之事,更令自己想不到的是丁可,自己與她曾提及此處,今夜她竟一人來此!尹君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但不管情形如何變化,他自然站在丁可與粉蕊一邊,可自己如何做呢?他心裡沒有底,他只是盡快平複心跳,再次叮囑自己,不要慌!

  丁可關切地注視著粉蕊,向她伸出自己的手。粉蕊把手搭上,兩隻手緊緊握在了一起。丁可拉起地上的粉蕊,輕輕說道:“妹妹,你可好麽?你讓姐姐找得好苦!”粉蕊舉起紅袖,揩去嘴角的血絲,慘然一笑,道:“那夜重傷,來到此處,沒想到機緣巧合,我和姐姐一樣成了小姑娘了,借得這副皮囊,心為形役,恐怕再難蛻去了。”丁可點點頭,道:“到底是姐妹,心在一處,形也要一樣才好。”又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的雲龍和宋汝明,說道:“今夜我姐妹相認,不想糾纏,兩位借個道吧。”畢玨一時癡了,說道:“既然你姐妹團聚,不妨留下,我畢玨一心善待二位,隻願肝腦塗地……”粉蕊冷冷一笑,道:“好呆的郎君,你如今不男不女,靠什麽善待我姐妹?”他人莫名其妙,只有畢玨被說到痛處,神情淒然。

  雲龍說道:“宋大人深夜造訪,老夫不曾相迎,這位丁可姑娘更是來得突然,且請留下,煮茶夜談,豈不美哉?”宋汝明四下瞟了一眼,暗想,丁可與尹君形影不離,清早丁可離開,深夜卻來了此處,尹君此時還在家中嗎?這兩個女子來頭都有些詭異,和畢玨、雲龍等人有著糾葛,又都與失蹤人口必有關聯,必須留下二人,只是丁可虛實如何,自己倒樂於看雲龍接下來如何應對,當下點頭道:“這吟窋山房果然好戲連台,自然是要演下去的,在下一睹各位風采,三生有幸!”雲龍對那兩位女子的來頭不明所以,想聽聽宋汝明的口風,看看宋汝明是否在她們一邊,如此看來,倒也沒有。只是宋汝明好像要作壁上觀,那一日跳鍾馗,他與宋汝明台上一番明爭暗鬥,雖未盡全力,難分伯仲卻不曾有假。今夜沒有察覺四周有人,神情有些不自然,此時若讓粉蕊、丁可大搖大擺地走出去,自己老臉就算丟盡了。他伸手攔住兩個女子的去路,說聲“請!”

  粉蕊深感化而為人後,人身難以承受先前的陰寒之氣,人的陽氣與當初的陰氣激烈衝撞,常常陰氣壓製陽氣,隻覺得骨髓裡像冰錐深刺,痛苦難忍。粉蕊知道丁可功力略勝自己,只是她們姐妹化而為人,先前的法力有了變化,法力化為丹田真氣,真氣又將火雲、毒霧凝成一線,不再似先前那樣恣肆吞吐,成片殺傷,雖然有了手腳可以驅使,但有時又為手腳所累。無論如何,當粉蕊看到身邊的丁可,便忽然有了力量,她狠狠盯著雲龍,咯咯笑道:“縱然千軍萬馬,恐怕也難留住我姐妹二人,老匹夫受死!”手臂似波浪起伏,直取雲龍喉間。丁可自然也要出手的,繡花粉履直取雲龍小腹。

  雲龍凝神以對,先前覺得粉蕊出手詭異,雖然自己佔了上風,但要擊殺對方,也要下一番苦功,現在發現丁可竟在粉蕊之上,更為可怖的是她們二人似乎心有靈犀,身影變換,指上打下,總能配合的天衣無縫。雖然粉蕊身有輕傷,卻似不甚礙事,在丁可的掩護下,出手尤其狠辣。雲龍袖中掣出一隻二尺長的判官筆,筆杆是精鋼所鑄,筆毫是一個烏青的鋼錐,刺、扎、挑、掃,走的是大草的筆意,有時如千裡陣雲,有時似高空崩石,有時若枯藤纏繞,有時似龍遊深淵。

  饒是如此,三十多招後,雲龍氣息大亂,處處受製。他生平從未遇到這樣年輕的高手,而且是兩個粉妝玉砌的小姑娘。他知道自己再難扛下對手三十招了,甚至連逃命都難。危急之下,他瞥了一眼幾丈外的宋汝明。雲龍生平遇到很多高手,勝多敗少,最近數年,自己的內力和招數越發精純,罕逢敵手,如今偷眼看向宋汝明,竟把宋汝明看成了救命稻草。

  宋汝明想要從粉蕊、丁可口中獲得失蹤案的線索,自然不願她們殺了雲龍一走了之,當即抽出一柄利劍,挽一朵劍花,飛身接住丁可。眼看劍光閃動,直奔咽喉,丁可並不言語,將身一側,上身後仰,躲過長劍,右腳踢向雲龍攻來的判官筆的手腕,那判官筆本是奔著丁可膝上鶴頂穴而來,雲龍手臂收回。宋汝明不待劍招用老,緊接著一招“回風拂柳”,劍掃丁可前胸。丁可右腳落地,左腿飛旋,身體跟著在空著一個翻轉,踢向宋汝明太陽穴,雙手有如牽針引線,直拿向宋汝明握劍手臂的曲池穴。

  師父窘急的情形畢玨看在眼裡,他盯著劉風、唐悌,說聲“上!”劉風、唐悌把火把插在牆上石縫之中,向丁可、粉蕊揮刀便斫。畢玨袖中掣出兩隻判官筆,加入亂戰,他的判官筆長不盈尺,卻是烏光閃閃,淬了劇毒,一旦傷人,多半要斃命的。劉風、唐悌二人平常護院,四下巡視,對付毛賊綽綽有余。畢玨多年跟隨雲龍習武,已學得雲龍功夫的三四成,江湖中也算二等的高手了。剛剛是二對二,如今忽然變成五對二,而且是對付兩個嬌俏的姑娘,可是這次對付的兩個姑娘卻非常人。

  粉蕊對著雲龍,聽到身後風聲,向旁邊側身躲過道口,五指向後便抓。她好像腦後長著眼睛,手指不偏不倚,閃電般掃過唐悌的咽喉,頓時鮮血噴射,唐悌棄刀捂住喉嚨,鮮血從他的指縫飛濺,他發出一陣“歐歐”的聲音,向前撲倒,一時間氣絕而亡。

  劉風一刀斫空,騰地向後便跳,正要伺機再上,聽到聲音,扭頭看時,只見唐悌睜大驚恐的眼睛,絕望地發出嗚嗚之聲,一時竟然呆住了。他素來與唐悌要好,眼見得自己的好友命喪當場,如何不驚!丁可躲過刀斫,她恨透偷襲之人,應對宋汝明和雲龍的凌厲攻勢,竟還不忘身後的劉風,回身踢向劉風,正中他的手肘,隱隱發出哢嚓一聲,手臂立即斷了,鋼刀叮的落地。粉蕊殺了唐悌,一時興起,向著劉風欺身而進。

  眼看出了人命,雲龍與宋汝明力攻,丁可敵住二人,雖有凶險,竟毫不退讓。粉蕊將身一晃,竟如鬼魅一般纏住了劉風,張口向劉風脖頸便咬。畢玨一時遲疑,揮動判官筆竟無從下手,也許他怕誤傷劉風,也許他竟不知該向粉蕊何處下手。說時遲那時快,劉風慘叫一聲,頸部的動脈已被咬破,噴泉般的鮮血直射粉蕊口中。粉蕊狂吸幾口,推開劉風,劉風軟塌塌地癱倒,鮮血兀自汩汩而流。

  雲龍、宋汝明見她如此凶殘,心中均是大駭,兩人都是江湖一流高手,經歷過血雨腥風的洗禮,此刻卻吃驚不小。兩人盡施平生所學,出手更不留情。畢玨功夫畢竟較場上四人弱了些,況且最近時日元氣大傷,此時心知自己並非對手,況且丁可、粉蕊原是他買來的丫頭,尤其是粉蕊,雖然害了他,可是十幾天來,兩人時刻相伴,畢玨把自己一直深埋在心裡的經歷一一說與她聽,粉蕊竟好像懂得自己,他心裡隱隱覺得粉蕊倒是自己的知己。眼前是師父與她二人以命相搏,自己卻又無能為力,正不知如何是好,雲龍喝道:“徒兒退下!”畢玨便乖乖閃在遠處。

  尹君一直藏身屋簷之下的牆邊,露出的眼睛盯著場上人的一舉一動,這一夜他大開眼界。他曾在玉虛宮遠處看到過丁可與七位道人之戰,但那畢竟相隔甚遠,那時他要潛入山洞,不曾留意,隻覺得一群人行蹤飄忽,幾乎不真實。今夜就在眼前,他看到丁可、粉蕊、雲龍、宋汝明的身手,完全被震撼了!他自己修煉翔鶴功四年,又剛剛修煉混元功達到第四重境界,完全可以說真氣充沛,他自信若論輕功,他並不輸於在場的任何人,至於內力深淺,不曾交手,難下定論。震撼他的是雲龍和宋汝明精妙的招數,每一招都暗含變化,每一招都凶險至極,每一招都殺機重重。更震撼他的是丁可和粉蕊,兩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少女,竟能把身體運用到了極致,她們沒有兵器,她們也沒有眼花繚亂的招式,她們要迎敵就只能比敵人更快。快,便能產生力量;快,就能迫使對手疲於應對;快,就能掌控先機克敵製勝。她們不僅快,她們快中有柔,柔弱無骨,常常有出人意表的動作,把對手全力以赴的攻擊化解於無形,給了對手自信心的沉重打擊。

  這是戰鬥,這是生死搏殺。是戰鬥,是生死以赴,就會有所流血,就會有所死亡。尹君看到了兩個護院的慘死,血腥彌漫,血肉模糊,以至於他感到了恐懼,他感到心在狂跳,一刹那自己好像要窒息了,平複之後他還能感到腿部肌肉的僵硬和跳動。他知道這兩個護院死有余辜,他知道作惡者理當被懲罰。他盯著場上四人的一招一式,他好像一會兒化身丁可,一會兒化身雲龍,他們的每一個動作在自己心裡模擬演示,他的真氣也隨著心中所念,一會兒聚集於手,一會兒聚集於腳,慢慢的,他的心裡屬於青年男兒的熱血豪情被喚醒了,他仿佛覺得自己就是隨時可以戰鬥的,無所不能的江湖奇男子。一霎時熱血沸騰,真氣運行在奇經八脈,他看著場邊的畢玨,他多麽痛恨他,他曾記得那個小鎮,他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偽君子,他痛恨自己的無能,今夜,他要向畢玨復仇,為了心中的丁可,為了證明自己是個堂堂男兒。他狠狠地盯著畢玨,用足全力騰空撲去。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一個身影閃電般從頭頂兩三丈高掠過,院子裡的五個人全都駭住了,不自覺地停了手。那身影太快,太快,快到連雲龍、宋汝明從來都沒見過似的,以至於根本看不清。

  尹君全力一撲,像一隻大鳥飛了出去,顯見得他發功時並不能做到遊刃有余。自從習練混元功後,他未曾如此用力,他自己不甚清楚混元功第四重境界的真氣有多大威力,這種充沛的真氣又助長了他的翔鶴功,所以他一路跟隨宋汝明,以及伏在牆上,縱然是宋汝明、雲龍這樣的高手,一直也沒有發現。他在牆上手足一起發力,以至於石塊壘成的院牆瞬間被震倒。他想要撲到畢玨前面的,不成想掠出太高,身形太快,閃電般直撞向更遠的密室,他隻好空中雙掌齊推,以免撞破了腦袋。

  眾人聽到牆倒、看到身影難分先後,緊接著又一聲巨響,轟然一聲,磚石紛飛,那密室竟被尹君雙掌擊出一個可以奔馬的大洞!尹君也跌落進去。他爬將起來,摸了摸自己頭臉、手腳,並無任何損傷,就連自己蒙面的手絹也完好無缺,方才覺得自己對真氣的運用還不夠遊刃有余、隨心所欲。他自覺有些尷尬,定了定神,昂昂然走了出來。他看到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自己,都是一臉驚愕。

  如果說宋汝明的出現讓雲龍還能接受,丁可的出現就已經足夠令他震驚了,眼前尹君的出場讓雲龍目瞪口呆,來人是在展示絕佳的輕功和無上的內力震懾眾人嗎?雲龍的確是被深深震撼了,半晌才拱了拱手,對著眼前蒙面的神秘人道:“敢問尊駕是哪位大俠?”宋汝明轉眼看向丁可,他憑著身形已經認出來是尹君,丁可自然也是知道的,兩人心中會意,但都沒有說話。粉蕊仔細瞧了瞧尹君,又把丁可、宋汝明的眼神看在眼裡,也沒有說話。

  尹君發現眾人都停了手看向自己,自己竟一瞬間成了場中的主角,很是不習慣,心裡頓時有些發虛。他轉頭看向畢玨,緩緩吹出一口氣來,慢慢說道:“我隻為此人而來,我要這個惡魔的人頭!”畢玨臉色煞白,他右腳不自覺地向後挪動了一下,一臉愕然地說道:“我與閣下素昧平生,不知怎樣得罪閣下?但凡相識的都稱讚一聲在下行正德修,怎會有惡魔這樣的名號?”畢玨是聲音似乎有點發顫,他萬萬想不到,五六十天前的那個春夜,闖入密室差點被自己擒獲的就是此人。尹君道:“好一個行正德修!這位丁姑娘,這位粉蕊姑娘就是你的罪證,我就是要為她們報仇!”他轉頭看向丁可、粉蕊。畢玨道:“這兩位姑娘確實與我有些淵源,在下與她們父母都是商量妥當的,皆有契約和婚聘的。再說,閣下若是要帶她們走,我也不攔著,來去自由,難道還不夠大度嗎?粉蕊姑娘,你說可是?”畢玨不知道丁可為何跳崖不死,而且竟一身功夫,他與粉蕊多日裡時刻相伴,便他把眼睛看向粉蕊。

  粉蕊沒有說話,也就是說最少沒有反駁。

  “休要狡辯,我曾親眼目睹!”看那畢玨隻作口舌之爭,並沒有動手的意思,一時不知道自己該怎樣出手懲罰他,想到剛才飛身一掌,頗有威力,尹君便說道,“你的人頭比那石頭如何?還是自我了斷吧!”

  雲龍當初是知道畢玨買來兩個美貌丫頭的,這個小徒好色,他自然清楚,他也聽說一個丫頭跳崖了,至於其他並不知曉,心中暗忖,自己與宋汝明眼見得抵擋不住丁可、粉蕊,如今又來此一人,一旦混戰,必敗無疑,可是也不能就這樣讓對手生死予奪,便說道:“尊駕不要咄咄逼人,想必其中有些誤會,婚聘、契約俱在,尊駕若要枉法行凶,我等萬萬不能答應。”轉眼看向宋汝明。

  畢玨也知道自己難是敵手,面對粉蕊,經歷過一次九死一生,如今倒也不十分害怕,慨然道:“在下或者不拘小節貽笑大方,自認並不至於死罪,閣下要我自行了斷,只怕不行,閣下要我性命,便來取去,技不如人,死而無憾。”說罷,緊緊握住掌中兩支烏青的判官筆。

  宋汝明奉命查案,他可不想四品大人畢琛的公子並無罪行卻在一個京中神捕的面前死去,他必須捍衛刑律,他也必須為自己推卸不掉的責任而考慮。他與尹君有過幾日的交往,覺得這個青年算是有情有義,於公於私他都必須要挺身而出。當下說道:“尊駕不以真面目示人,想必擔心有所連累,刑律無情,在下奉命辦案,若有證據,不妨與我一談,若要觸犯王法,自然在下是不答應的!”宋汝明知道尹君與丁可的關系,今夜僵局也許就在尹君身上,若是尹君退去,也許丁可就不再糾纏,那粉蕊也就不足為慮。於是又說道:“尊駕功夫卓絕,在下傾慕得很,尚望賜教!”手中劍向下一指,大開門戶,這是邀請尹君賜招的方式。

  雲龍心中大喜,此時宋汝明主動迎戰蒙面人,就化解了他二人與丁可、粉蕊的交戰,又讓來人無法向畢玨出手。尹君本要在混戰中與畢玨一戰,沒想到自己一出場,眾人都停了手,現在更是宋汝明主動約戰自己,難眠有些窘迫。丁可、粉蕊都有些疑惑,驚訝尹君深厚的內力,有心看看尹君的功夫。

  宋汝明輕輕一笑,道:“閣下是吝嗇自己的功夫,不願賜教嗎?”尹君品味宋汝明的話,覺得宋汝明說得有些道理,宋汝明是公門中人,行事當按律條,自己又絕不能牽連父母,他心裡恨恨地想,隻怨宋汝明不曾看見,明明畢玨仗勢奪人,強行施暴,不顧丁可、粉蕊的死活。他想自己雖然蒙面,宋汝明也許早就看出自己的身份。不知宋汝明要自己賜招有何用意,總不至於一較生死,自己並無什麽招式,況且手無寸鐵。又想到剛才所見四人的惡戰,對手出招,自己憑著靈活的輕功也能閃避,便說道:“宋大人請賜教。”

  宋汝明一招“落木蕭蕭”,長劍輕飄飄地送出,劃向尹君脖頸。尹君見劍勢不疾,將身一仰,躲了過去。誰料劍光自上而下,轉攻攻尹君的前胸、肋下,情急之下,尹君乘勢雙手著地,兩腿旁邊一絞,騰地竄到空中,這第一招就讓尹君有些吃緊。宋汝明連環出劍,一招“水鳥飛回”,向空中刺去。尹君將身一轉避開長劍,飄落地上。還沒待站穩,第三招“舉杯登台”劍指前胸,尹君又急忙躲開。接著又是“寒林猿嘯”“長江滾滾”兩招,尹君憑著超凡脫俗的輕功,堪堪避過。若是普通人,面對宋汝明這樣的江湖一流高手,隻憑這幾招,早就要喪命劍下。

  宋汝明忽然收劍,微微一笑,說道:“閣下不肯賜教,連讓五招,在下慚愧。”他出招並未全力以赴,隨時可以收回,對尹君的輕功自然佩服,只是覺得尹君一味躲避,剛才他掌劈密室的內力竟沒有施展,心裡覺得蹊蹺,似乎尹君並不會一招半式。

  尹君初次臨敵,全無經驗,五招之後,內心也漸漸放松下來。一旦放松,真氣運行自如,腿腳身體便更加靈便。心想若在接招時有些余力,倒也可以拳打腳踢的,因此說道:“還請宋大人再賜教!”宋汝明道一聲“好!”“曾雲蕩胸”“夜雨潤花”“黃鸝穿柳”“白鷺飛天”“花間戲蝶”“嬌鶯流連”“星垂平野”“月湧大江”,劍招連環,漸漸加快。尹君凝神應對,雖難回擊,倒也躲了過去,百忙之中暗想,若是不能向對手突襲,對手便毫無壓力,若能攻守兼備,對手就不會這樣順暢地出手了。於是,瞅準了機會,向宋汝明劈拍踢踹,果然打亂了對手出招。宋汝明隻覺對方掌力帶著罡風,伸手去接,波的一聲,震得虎口生疼,他不敢大意,心知尹君並無奇招,出手時自然有所保留,劍勢也就沒有那般凌厲了。

  雲龍先前奇怪,蒙面人輕功、內功驚人,交手時卻很笨拙,全不像習武之人,只是仗著深厚的輕功。他發現宋汝明出手極有分寸,倒像在調教徒兒。二三十招後,眼見得蒙面人身法越來越敏捷,臨敵越來越自如,又是驚駭起來,像這樣的悟性和深厚的功力,一旦將來有名師調教,必將成為高手中的高手,那時自己自然不敵。今夜要打敗丁可、粉蕊,就該先逐一擊破,他打定主意,等待時機。

  尹君才避開“蜻蜓點水”,宋汝明又一招“江風吹雲”,長劍由下向上撩起,要挑尹君的右腿。尹君右腿踢向宋汝明肩膀,半空中一個翻身,上身曲起,一掌擊向宋汝明面門。雲龍假意喊道:“危險!”一招“垂釣碧溪”,判官筆向尹君腹間神闕穴猛攻。尹君連忙左腳踢向雲龍,身體又一翻轉,驚險躲過。雲龍又是一招“雪滿太行”攻來,鋒利的判官筆橫掃尹君前胸!宋汝明一驚,將長劍來格擋,仍是慢了,嗤的一聲,判官筆掃過,尹君前胸的衣衫瞬間裂開,險些傷及筋骨。

  尹君與宋汝明你來我往拆解了幾十招,既像師徒相授,又似戰場臨敵,畢竟在這樣的深夜山頂,心境與平時自然不同。尹君漸得門徑,暗自高興,不想雲龍竟突然襲擊,尹君自然抵擋不住,衣衫從胸前整整齊齊地被切開一條口子,只露出胸膛來。

  丁可飛身而近,冷冷喝道:“以二敵一,暗施偷襲,真是卑劣!”伸手便抓雲龍咽喉。粉蕊也飛撲過來,敵住宋汝明。尹君剛才既然已經出手,獲得一些臨敵的經驗,自信心又增加了一成,見丁可與雲龍敵在一處,自然要出手相幫。他跳躍騰挪之際,真氣運行在手掌,胡亂向雲龍劈去。掌風呼嘯,震得雲龍衣衫獵獵飄飛。雲龍本就不是丁可對手,如今在尹君強大的掌力下更是險象環生,一隻手迎戰丁可,一隻手與尹君對了一掌。他真氣本是不弱,只是要分出一半對付丁可,與尹君重力一擊,頓感不妙,手臂酸麻,尹君的混元真氣順著自己的手臂衝撞而來,被震得胸中一悶,頓時喘不過氣來,口中一股腥味,鮮血幾乎要噴將出來。丁可五指襲來,他竟躲閃不及,一抓之下,將他發簪拍去,叮的一聲撞碎在石牆之上,頭髮瞬間披落,丁可手中臥著一綹灰白的頭髮。

  畢玨揮舞判官筆,前來迎戰尹君。尹君料定他功力不深,沒有強大的真氣驅動,再精妙的招數也要大打折扣的,因此放心猛攻畢玨。

  畢玨畢竟多年習武,一副判官筆指東打西,招式本來凌厲,只是最近元氣大損,並不能盡情施展。尹君瞅準一個機會,一腳踢去,掃中畢玨大腿。畢玨一個趔趄,摔倒地上。尹君俯身就是一掌劈向他的胸口。雲龍斜眼瞧見,只是被丁可牢牢纏住,心裡大急,眼看畢玨就有斃命之險。

  正在此時,粉蕊丟下宋汝明,忽地向尹君身後攻來,喝道:“不得傷他!他的命屬於我!”尹君聽到身後風聲,側身躲過,劈掌來迎。這一掌情急之下發力不小,待看到是粉蕊,收掌不及,粉蕊本來有傷在身,又與宋汝明相拚,此時竟無力躲閃尹君的一掌,www.uukanshu.net 波的一聲印在粉蕊前胸,勁力雖然已經收回了一些,混元真氣還是震得粉蕊向後直跌出七八步遠,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

  畢玨飛身撲到粉蕊身邊,將身護住粉蕊,大聲問道:“傷的重麽,粉蕊?”丁可大驚之下迅速撤出,飛撲到粉蕊身邊,推開畢玨,拉住粉蕊的手,低頭急切地問道:“妹妹可好?”“姐姐……”粉蕊淒然一笑,幽幽地說道,“他已經第二次對我出手了,好狠的一掌!”丁可道:“我帶你走!”

  雲龍站在原地不動,看著這一切,暗自調息。宋汝明一時也呆住了。丁可背起粉蕊,起身向外走。畢玨跟上一步,道:“粉蕊,你不願留下嗎?”粉蕊冷冷搖頭,說道:“記住,你的命屬於我,我要找你,你自然逃不掉的。”宋汝明想要伸手攔時,尹君喝道:“宋兄放行,否則在下將以死相拚!”

  丁可背著粉蕊,尹君在後護送,出了吟窋山房,丁可歎道:“不祥之地,留它作甚?”一口青煙直吹向屋頂,砰的一聲騰起一團烈火,借著風勢,嗶嗶啵啵地燒了起來,在火光中,三人走一條僻靜小道,翻過一座山,遠遠地去了。

  宋汝明看著雲龍與畢玨攙扶著走了出來,他無心救火,他心中茫然,自己多年查案,卻也對丁可、粉蕊的來頭一無所知,對尹君、畢玨的事也理不清頭緒。他默默地把仇進、刁貴、劉風、唐悌的屍體拖了出來,找一個僻靜的所在草草掩埋。抬起頭來,他看到夜色蒼茫,群山連綿,尹君、丁可會去哪裡呢?他也不知道,只能在夜色裡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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