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毫無寒氣,隻覺得清爽,朝陽鮮紅,山風勁吹,碧霞觀的林子鳥喧一片。尹君晨起,見丁可已經洗漱完畢,他不由得感歎,女孩子確實擅長梳妝,前一段時間連道髻也挽不好,如今竟衣著鮮明,發髻一絲不亂。丁可見尹君走入,放下正要嘗試的腮紅,悵然道:“這些日子四下奔波,附近尋遍,不見妹妹,該如何是好呢?”尹君說道:“過幾日就是端午佳節,我們不如城裡走一走,或者有些發現也未可知。城裡人多,或有消息傳言。況且端午佳節很是熱鬧,二十天來,我們有悶得慌。隻奇怪我這些日子想修煉九轉混元第五重,卻怎麽也不得要領,許是那夜緊急,才讓我把內在潛力全部喚起。”
丁可臉孔頓時紅了起來,呸了一聲,說道:“還敢亂說,差點都送了命。依我看來,你還得回到洞裡,那裡才是練功的地方。”尹君說道:“可可,你若是一同進去才好……”丁可臉色更紅了,把頭轉開,說道:“又要胡說,我去那裡作什麽?”尹君問道:“我教你的功法,這幾日可有進展?”丁可說道:“那功法大概只有男人才好習練,這些日我把你那夜教我的功法一一學來,只是達到第二重境罷了。”
端午節前,農人稍閑,家家殺雞宰鴨,孩子們歡天喜地。出嫁的女兒便要回門省親,順便捎上一份厚禮。繭虎、香囊競奇炫巧,那是閨闈中少女們的韻事。人們在大門、倉門上懸掛“菖蒲劍”,在牆壁上張貼鍾馗像。此外,還會於午前將石灰撒向牆腳處,在房屋的角角落落貼上以朱砂繪製而成的“避蜈蚣符”。
五月初二,鬥山街演戲酬神跳鍾馗。有龍舟一艘,朱紅龍頭威武神氣,三丈長的龍身,舟內十余尊神人,有南霽雲、雷萬春、韓世忠、梁紅玉雕像。數人抬著兩根高大的旗杆,旗杆上有神二尊,一支旗杆上立著舞著寶劍、面孔猙獰的鍾馗,另一支旗杆上是張大王,是降福收瘟的神明張巡。旗杆上各有黃煙一筒。城中人跟著諸神巡街,到了一處寬闊的地方,立起一座戲台。
東面大街黑壓壓的簇擁著一個扮演鍾馗的人,鍾馗頭戴烏紗帽,身穿藍進士袍,挺肚凸臀,手執寶劍。出行時以一副大鑼鼓助威,前有一捧酒壇小醜鬼卒引路,後有撐黃蓋傘鬼卒和兩個執鋼叉鐵鏈、面貌猙獰的鬼卒跟隨,均跳躍前進。小醜鬼卒不時將酒壇引鍾馗喝酒。鍾馗喝得興起,揮劍指天劃地,喝呼:“吊死鬼、落水鬼、橫死鬼,統統遠避,不得為非作歹,膽敢違令,本座決不輕饒!”遊至各戶門口,各戶放爆竹迎接,有人家邀請,鍾馗亦入其家,命執鋼叉鐵鏈鬼卒到各處角落搜鬼一遍出門,戶家給謝儀。到得村中坦場,鍾馗令鬼卒捉鬼,鬼卒揮動鋼叉、鐵鏈,到場地四角捉拿為非之鬼。小醜鬼卒舉酒壇引逗鍾馗,鍾馗搶酒壇,幾番爭搶,終喝到酒,醉步踉蹌,跳躍舞蹈……
西面大街也同樣無數人簇擁著張大王。兩群人漸漸相會,然後便圍住了戲台,頓時鍾鼓齊鳴。戲台前方的場地放著一口大水缸,水缸裡盛著滿滿的雄黃酒。這酒缸裡放著一個深深的圓瓦罐,瓦罐內放著一支碗口大的炮仗。一個道士高聲念道:五月午時節,蜈蚣八腳往外歇,石榴開花送汝去,石柱開花再來接。五月午時辰,蜈蚣八腳往外行,今朝端午送汝去,天寒地凍再來迎。念畢,拿香煙點燃了炮仗的引信,眾人四散躲開。只聽轟然一聲巨響,仿佛晴天霹靂從地下炸開,那炮仗直竄到半空,又是一聲巨響,紅色的紙屑紛紛揚揚,瞬間水缸四散分開,雄黃酒嘩啦一聲傾斜而下。隨著巨響,鍾馗和張大王飛身上了戲台,高擎旗杆,順著台子飛一般地旋轉起來。
旗杆頂著雕像,少說也有三百多斤,兩人用雙手擎住,高高舉起,舉重若輕,還要順著戲台旋轉起來。眾人高聲喝彩。台上人一時興起,旗杆忽然傾斜下去,互相靠到了一起。兩人腳步如飛,也越靠越近,一隻手舉著旗杆,另一隻手把手掌互擊,傳來了砰砰之聲,衣衫飄飛。互相把腳踢也踢向對方,一踢一躲,帶著呼呼的風聲,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眾人都看得呆住了,往年間從未有過如此。
尹君與丁可看在眼裡,暗暗吃驚,單手舉旗,尚有這樣的掌力,這樣的身法,足以驚世駭俗!
台下有人抬來一口豬,提著幾隻大紅公雞,拿刀宰了,用瓦盆接滿了鮮血,遞到了台上。道士手捏拂塵,高聲念道:“收聖回轅——”另有人高聲念道:“眾人回避——”台上鍾馗接住血盆,張大王也接住血盆,便向旗杆頂端潑去,頓時血雨紛紛。大夥兒四下裡散開,只見接連砰砰砰的炸響,戲台周圍火焰升騰,原來戲台周圍埋伏著焰火和鞭炮,一時間向戲台的天空四下裡斜斜地射處去,硝煙滾滾,震耳欲聾,街兩邊聲息、人影不聞不見。街上人們摩肩接踵,尹君牽著丁可的手,生怕走丟了。此時濃煙裡已不見戲台上的兩人,只見戲台上的兩支旗杆的黃煙也從煙筒裡滾滾冒出,煙柱直衝天空,化成了黃雲。
許久,濃煙慢慢飄散,人們看到戲台上鍾馗和張大王的戲服已經脫下,出現了一個威武的約摸三十歲的漢子,另一個更讓人驚奇,竟是一個頷下三寸黑須的約摸六十歲的老人。人們嘖嘖稱奇,讚賞不已。
尹君愣住了。這個老人正是那夜碧桃書院蒙面人,他與石英動手敗去,尹君記得他的容貌,只是尹君當時立在較遠的地方,燈光照得不甚明亮,蒙面人又全神貫注在石英身上,所以並沒有在意尹君。
台上二人跳了下來,並排地向前走去。不遠處有府裡的人舉著回避牌,二人便向知府大人那裡闊步而行。於是又上台了十幾個人,把台上的戲服和旗杆抬去焚化。
畢知府遠遠地站起身來,大聲說道:“妙啊,妙啊,宋大人、雲先生好俊的身手!”二人拱手相對,相視一笑。尹君、丁可二人遠遠看到宋汝明和那個老者,都很吃驚。尹君道:“這宋汝明是刑部四大捕快,功夫自然不俗,至於那個老者,不知什麽來頭。宋汝明來自京城,很難說是否與畢知府一路,那老者定然是畢知府的人了。有這樣的人在,要找畢玉郎君報仇,真不容易!”丁可說道:“我看這二人,功夫可不比玉虛宮那七位差。依我看,那場中的炮火十分有趣,不知什麽人有這樣的本領,與我青煙烈火倒有些相似。”兩人沿街逛去,只見戶懸蒲艾以辟邪,堂懸朱符,掛鍾馗,瓶供榴花、蜀葵之屬,飲雄黃酒,幼孩系鎖圈、長命縷。
宋汝明向畢琛問道:“畢大人,這徽州嬉鍾馗的風俗極好,既祈求五谷豐登、國泰民安,又能讓萬民同樂,真是好教化。更是喜歡那場中的焰火,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所製?”畢琛道:“你對這鞭炮焰火有興致,倒是機緣巧合。這焰火乃休寧程家所製,這程家精於算術,又人人皆讀《夢溪筆談》。你可以向這位程先生程九章請教了——”把手指向旁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程九章連忙拱手,說道:“宋大人但有吩咐,草民無所不從,我程家也算不學無術,只是喜歡弄些奇技淫巧罷了。”
宋汝明說聲“請”,引著程九章邊走邊談。宋汝明道:“程先生手段高明,在下佩服。京中有個火器營,如今朝廷用人之際,程先生是否想顯顯身手?”程九章說道:“若是讓這奇技淫巧有些用武之地,在下求之不得,這火器若能為大明所用,造福天下,豈不妙哉!”宋汝明摘下一枚玉佩,遞與程九章,說道:“你可收拾行裝,京中持玉找我,小官吏部當差,願常常請教。今後我再把你舉薦到火器營,定能讓先生所學得以彰顯。”程九章拱手相謝,兩人人群中邊走邊談,甚是投緣。
宋汝明背著雙手,沿著大街踱步,眼前商戶林立,店鋪相接,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形形色色,人頭攢動。宋汝明拿眼一圈一圈地掃過去,忽然他的目光停了下來,定定地看向遠處的一對青年,便對程九章笑道:“那邊有兩個故人,我們且慢慢過去。”
尹君來過此地,因此極為熟悉。尹君指著吳記布莊說道:“可可,這邊是我的姑丈的布莊,我本要投奔他的,只因那日去探望你,因此誤了。”丁可朝裡看了看,見夥計衣著鮮明,頗有條理,說道:“這吳記布莊委實氣派,這徽州城裡極是少見的了,日後倒也不妨拿一些布料做幾套衣服的,只怕你的姑丈吝嗇。”尹君說道:“這布莊已是百年老店,方圓百裡口碑甚好,聽說姑丈少年時便行走蘇杭,慢慢精於經營之道,不到二十歲便接手布莊的生意,布莊生意越來越好了。家父為人和善慷慨,結交四方人士,為此倒也貼了不少上好的料子。”尹君看了看丁可,接著說道:“這次我要前來拜訪,少不得住些時日,也許今後就是這裡的夥計了。只是晚來兩個月,姑丈不知是否生疑。這一次帶著你回來,不要露出破綻才好!”
“什麽破綻?”有人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尹君嚇了一跳,轉頭就看到了宋汝明。忙拱手道:“原來是宋大人——宋兄。”又看到宋汝明身邊有一個儒雅的中年男子,便躬身問道:“這位先生與宋大人同行,不知如何稱呼?”程九章回禮道:“在下一介草民,休寧程九章。”宋汝明對程九章說道:“這位就是古月布莊的公子尹君,”又裝模作樣看了看丁可,接著說,“不知這位青年才俊是什麽來頭?”說罷,對著三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程九章會心一笑,說道:“這位公子生得很是嫵媚,倒有點像家中舍妹了。”丁可微笑拱手,說道:“宋大人、程先生好說笑,隻好把在下當作妹妹了。”尹君知道瞞不過,便說道:“為的是行走方便,胡亂裝扮罷了。”
程九章生性灑脫不羈,也不管其中原委,只是一片熱心,便說道:“若要行走方便,我倒有一物相送。”便從袖中取出一個很小的精致的羅盤和一隻小皮袋遞與尹君、丁可。接著說道:“休寧萬安鎮有上好的羅經,但要論小巧、精準,在下誇口,這一只要數上品,就算見面之禮送與尹公子。這個皮袋內置幾個皮囊,盛著易容術幾種物件,就送給這位妹妹了。”宋汝明笑道:“你與我相識在前,卻不曾有見面禮,兄弟我心生妒忌。”程九章哈哈一聲道:“宋兄弟多年行走只怕早就不稀罕這些勞什子,在下豈敢野人獻曝?只是這兩位風度翩翩惹眼了些,初出江湖,想必用得上。”
尹君把玩羅經,甚為喜愛,又好奇地看著皮袋,說道:“易容之術?不知如何使用?”程九章說道:“若是這位妹妹不介意,在下願意演示一次。”丁可點頭道:“小妹願意試一試。”四個人來到一處小巷,程九章取出一隻小盅,滴入些許膠水,還有薄如蟬翼的小刀等諸般物品,在丁可臉上一陣塗抹粘貼。時間不大,一個目光炯炯的青年書生就出現在三人面前,再難看出端倪。尹君連說:“妙!妙!果然神奇!”宋汝明說道:“程兄好手段!”程九章又摸出一面小小的銅鏡和一本冊子送與丁可,說道:“你且瞧來。”丁可端詳鏡子,一時啞然失笑。程九章接著道:“這冊子是易容術的用法和器物的製作,若要卸妝,也需要一些功夫,要白醋熏蒸,淨水浸潤,這位妹妹可要小心些,別損了花瓣也似的臉皮。”
四人回到街上,邊走邊聊,走近一家茶館,要了上好的茶湯,慢慢喝起來,一邊說些江湖異事,越發得親近起來,尹君直聽得入神。
席間,宋汝明說到曾前往吟窟山房,見到一個粉蕊的少女,見尹君有扭捏之態,又說到畢知府端午之後即將前往京城戶部為官,尹君欲言又止。宋汝明看在眼裡,也不多問。幾人談天說地,不覺已至黃昏。尹君便邀請宋、程二位姑丈家中做客,也好為自己這幾個月流落他處找些搪塞。程九章說道:“尹君兄弟的事,在下就不摻和了,需回家中商議,期待與宋兄日後京中把酒言歡。”宋汝明說道:“程兄在畢大人那裡為我說明,就說遇著故人,畢大人官署就不去住了,要在故人家中盤桓幾日。”程九章起身告辭而去。尹君甚為高興,帶著丁可、宋汝明向家中走去。
城西吳家坐北朝南,華廈軒敞,高牆封閉,馬頭翹角,牆線錯落有致,黑瓦白牆,色彩典雅大方。宋汝明見朱漆大門鐫著楹聯“詩書經世文章,孝悌傳家根本”,心想這徽州人家,善於經營買賣,又崇尚讀書,紈絝子弟便少,自然人才輩出了。走進門樓,見是五進的房子:進門為前庭,中設天井,後設廳堂,廳堂後用中門隔開,設一堂二臥室。堂室後又是一道封火牆,靠牆設天井,兩旁建廂房。這是第一進。第二進的結構為一脊分兩堂,前後兩天井,中有隔扇,有臥室四間,堂室兩個。第三進,第四進、第五進結構大抵相同。青磚門罩、石雕漏窗、木雕楹柱極為考究,門窗雕花,就連粗大的木梁上也有忠孝仁義的浮雕,栩栩如生。宋汝明暗歎京中大戶人家,也是沒有這等細致。
吳耀祖五十出頭,兩個女兒都已出閣,嫁的都是徽州望族,沒有什麽操心的,便把所有的心思花在兒子身上。生意上全仗著帳房先生,去歲冬日,內兄尹江明前來,把尹君托付給他,他慨然應允,本是親戚情分,更兼有一個親戚在布莊,更好照應些。
只是說好三月即到,許久卻不見人,如今終於來了,又見尹君帶著兩位客人,客人相貌不俗,眼神明亮,神態坦然甚至有些傲氣。吳耀祖閱人無數,知道客人必有來頭,也就不便發作,拱手相讓,請客人明德庭八仙桌落座,仆人奉茶。明德庭前一方天井,四周擺些片石花木,庭中東西掛著些四屏山水花鳥,中堂掛著山水仙鶴,兩邊配著一副對子:“守身如執玉,積德似遺金”。
尹君急忙拜見姑丈,又連忙介紹來客:“這位是小侄的朋友,京中刑部七品宋大人;這位是小兒好友休寧程家程九韶。”吳耀祖對兩位客人非常客氣,尤其是對吏部七品的宋大人笑容可掬,心裡嘀咕侄兒怎會與官府的人有所牽連,這宋大人更是京城而來,莫不是侄兒不肖惹上官司不成?只是表面上格外謹慎。
宋汝明見吳耀祖有些拘謹,便微笑著說道:“在下來徽州勘察一樁案子,這位尹公子牽扯其中……”吳耀祖神色變了變,宋汝明接著說道:“便是這程家火器一案,刑部派在下來此詳知火藥威力、用途、製造的規模和方法。貴公子是這位小兄弟程九韶的同窗好友,因此在休寧耽擱些時日,伯父不要怪罪才好!”吳耀祖連忙起身拱手,誠惶誠恐地說道:“宋大人所言伯父,草民實在擔當不起,罪過!豈敢怪罪,只是小侄尹君不肖,有勞宋大人多多教導了。”宋汝明說道:“我與尹公子一見如故,案子已結,程家入京,今後火器營任職,原是一件大好事。如今沒有官民之別,只有好友情誼,程兄弟,你說可是如此?”男子裝扮的丁可微笑點頭,並不多言。宋汝明又說道:“我與這位程兄弟端午同遊徽州,尹公子要盡地主之誼,來此叨擾,伯父有事自忙,不必在意的,隻把我們當做閑客,彼此自在,若是客氣,就是逐客了。”吳耀祖展顏歡笑,吩咐下人備下酒宴,尹君便起身去裡面拜見姑母。
宋汝明言明無需請人來陪,於是晚間一桌子酒菜,只是吳耀祖與幾位來客。宋汝明也不見外,與吳耀祖引壺飛觴,推杯換盞,丁可與尹君下首作陪,只是淺嘗輒止。夜間天井兩邊廂房入住,東邊兩間廂房住宋汝明,西邊丁可住著,尹君說是客人住著只怕有生疏之感,便作陪住在西邊另一件廂房。尹君先與宋汝明燈下對弈,一邊談些徽州有名的鄉紳以及當地的傳聞逸事,雙方棋力相當。二更十分,尹君道聲晚安,請宋汝明安歇。宋汝明微笑道:“你來廂房,大概不是為了陪我下棋吧?那邊妹妹等得是否心急?你快去吧。”尹君臉皮一紅,說道:“倒是有些要事相商。”
尹君來到西廂房,二人議定,明日一早尹君雇一頂轎子,送丁可回桃樹塢,去探望丁家二老,就稟告二老,畢家忙於入京,自己回來相見,只怕相見不易。家中且住一夜,也許有助於觸景生情,想到從前。
天色剛剛蒙蒙亮,尹君、丁可早早起了床,尹君送走丁可,吃過早飯,輕車熟路地領著宋汝明徽州城裡走動。宋汝明有意無意地提到了吟窟山房,一路上也把行走江湖的一些經歷說與尹君。尹君方知江湖險惡,也更加激起尹君作為一個青年男子的好奇和神往。兩人至晚方回,照舊一局弈罷,在東西廂房各自安歇。
是夜初三,已是入夏,天空漆黑,下起了雨。雨聲時大時小,敲打著屋簷,四面的瓦片上滴滴答答、嘩嘩啦啦地流下水來,濺落在深深的天井的青石板上,順著暗溝,遠遠地流走了。尹君睡不著,他的心散入漫天的雨絲,落在瓦片上奏出緩緩急急的心聲,終於一直隨著丁可流到了桃樹塢。直到後半夜,雨聲歇了,尹君還是沒有睡著,他輕輕坐起,透過天井,看到夜空掛著一彎峨眉月。尹君覺得,只要丁可在身邊,不管是落雨還是星月,自己都會覺得夜色美好,而今只有惆悵。他惆悵地想到,此時丁可睡著了嗎?
是夜風把東廂房的門吹開了吧?尹君的眼睛黑夜裡比常人明亮,他看到東廂房裡一條黑影無聲無息地走了出來,那正是宋汝明。只見宋汝明縱深一躍,從天井躥了上去。尹君連忙穿上鞋,跟著躍上屋頂,只見宋汝明的身形似一道黑煙,直向西邊而去。尹君躍下屋頂,尾隨而去。到了城牆,宋汝明將身體一縱,跳到了三丈多高的城牆,又飛身而下。尹君與他半裡之遙,緊追而去。
尹君不知道宋汝明為何深夜外出,只是覺得江湖之事足夠離奇古怪,他想知道。況且聽著耳邊嗖嗖的風聲,在這樣的寂靜的夜裡,他很快意。他最近欣喜地發現,自己的翔鶴功越發精純,幾個兔起鶻落,咬住宋汝明不放。他想,翔鶴功迎敵似乎用處不大,若是追蹤或者逃跑,倒是頗為有效。城外不遠便是青山,在一彎弦月下有如蒙矓的水墨畫,蜿蜒著鋪開。尹君發現宋汝明走的是前往吟窟山房的路,是的,自己也正打算這幾日要去這裡一趟的。
吟窟山房就在山頂,已經遙遙在望。尹君不想被發現,便放慢了腳步,見宋汝明也放慢了腳步,好似十分謹慎。雨後的山道空氣清新濕潤,山溪潺潺,天空陰雲沒有散盡,遠遠地露出娥眉新月。借著星月微光,可見高高低低樹,遠遠近近山。
尹君抽出手絹,蒙住臉孔,他調整呼吸,感覺真氣運行通暢,跟下前方黑影,繼續前行。他有前車之鑒,那一次夜探吟窟山房,不僅沒有救下丁可,反而差點自己就葬送此地了,這一次他要求自己冷靜,不管發生什麽,一定要見機行事。可是,會發生什麽事呢?宋汝明是京中神捕,為何不光明正大,卻要行事這般詭秘?
靜靜的深夜,山峰上的吟窟山房在黑沉沉的夜色裡露出模模糊糊的輪廓,就像蹲踞在山上的妖獸,門前兩盞紅燈便是怪獸的眼睛,在盯著前面的夜行人。那黑幽幽的大門,是隨時要張開的撕碎、吞噬進犯者的巨嘴。大門上一對獸首銜環,燈下更是猙獰可怖。宋汝明遠遠地避開燈光,他繞到西邊的牆頭側耳傾聽,裡面有聲音,只是聽不真切。他便輕輕一縱,雙手搭上牆頭,慢慢露出眼睛向裡瞧去。尹君隻好繞到東牆攀援而上。自從修煉混元功後,耳聰目明超於常人。廳門大開,裡面點著燈,觸目驚心的是地下擺放著的兩具男屍,上首坐著雲龍下首坐著畢玉郎。下面跪著兩個人護院家丁,正在回答主子的問話。
那兩具死屍均是身材高大,身體赤裸,皮膚蒼白,似已凝霜,顯然不是壽終正寢,而是橫死。只是身體並無傷痕,詭異的是死得好像沒有一毫痛苦,隱隱的面露微笑。這樣的深夜,這樣的荒郊野嶺,這樣的詭異山房,微笑的死屍更是讓人心底裡發寒,似乎這一動不動的兩具屍體隨時就能一下子坐起來對著你發出一連串怪異的笑聲,甚至會突然拉住你的手,咧開嘴與你分享他臨死時的愉快經歷,讓你一定也要品嘗這最美好的時刻。
雲龍臉色陰沉,兩個護院跪著不敢動。畢玉郎驚疑不定,出神地說:“這兩個難道都是自己擅自走進密室的?今晚卻為何又被離奇地拋了出來?”跪在右邊的護院劉風說道:“確是如此,小人牢記少爺的命令,入夜以後,前往密室送上活鵝,那大鵝嘎嘎亂叫,裡面那粉蕊那丫頭便說,再要喧鬧,就是此二人的下場!說著便把他們二位丟了出來。小人心驚,連忙丟進鵝去,讓唐悌冒雨稟告。我只是候在外間。”
唐悌一身泥濘,在一旁點頭附和道:“這是千真萬確的,小人只聽刁貴說,他要去密室看看,仇進午間送飯時進了密室,他隱約看到密室裡似乎粉蕊在跳一種,一種很妖豔的舞蹈。直到晚間,仇進、刁貴再也不曾出來,然後就發生了這些事情。”
雲龍把目光從死屍上移開,看了劉風、唐悌一眼,說道:“起來吧。我已檢視屍體,應為脫陽而死,只是屍體寒氣逼人,委實蹊蹺,那粉蕊,好像有些來頭……”雲龍突然出手,扣住了畢玉郎的手腕!畢玉郎不由得臉色一變。雲龍道:“別動!為師替你把把脈。”片刻之後,移開手指,面色凝重地說道:“徒兒,你這幾日形容消瘦,臉色蠟白,脈象細弱虛浮,不是風寒的虛陽之象,只怕不是你所說的偶感風寒吧?”
畢玉郎大窘,瞅了一眼劉風、唐悌,吃吃地說道:“你們退下……徒兒,徒兒被粉蕊那丫頭……去了勢……”雲龍不由大駭,道:“怎會如此?你快說來!”畢玉郎道:“粉蕊先前已得了失心瘋,那一日宋汝明來此,竟莫名好了起來,待父親、師父走後,小徒好奇前去,小徒一時貪戀她的美色,竟中了圈套。粉蕊那丫頭自稱是妖,能吐毒氣,須飲鮮血。小徒不敢連累家人,因此不敢說。”
雲龍眉頭緊蹙,歎道:“竟會如此!這可如何是好!想來粉蕊習練邪功,是走火入魔,我絕不能放過她!”雲龍與畢琛雖官匪有別,只因畢琛偶然間救了雲龍,雲龍便多年跟隨,況且雲龍與畢玉郎師徒一場,又是一個善用毒藥的武癡,自然要會一會神秘的粉蕊,當下就霍的起身,一步一步向密室走去。
黑暗中牆上的宋汝明把這一切看在眼裡,聽得真切,心下大疑,自己身為京中神捕,千奇百怪見得不少,這樣蹊蹺的事生平未遇。他那一日前來察看,只是隱隱對密室好奇,那幾間房子建築堅固,密不透風,裡面卻是藏了一個形容古怪的美貌丫頭。只因這丫頭有買賣的契約,不算失蹤人口,便隻好作罷。他心中隱約覺得這裡並不簡單,而且尹君似乎也曾來過,於是趁夜再次來此秘密探查, 然而今夜的事如此詭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屏息凝神,靜待事情的變化。
尹君又一次聽到粉蕊,難眠想到那一次夜探吟窟山房的情景,粉蕊赤身裸體被凌辱的畫面在屋頂上一覽無余,給尹君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他不由得把粉蕊與丁可進行比較,兩人都是美得不可方物,簡直難分上下:丁可清雅,似出水芙蓉;粉蕊美豔,似芍藥花開。尹君收攝心神,他隱隱地又有一種不安襲上心頭。他默默地叮囑自己,要沉著!
劉風、唐悌把院內的氣死風燈點亮,又燃起松明火把,膽戰心驚地拉開了密室的門,雲龍與畢玉郎一前一後站在門前。密室裡黑漆漆的,外面的火光只能照進些許,這個先前的銷魂窟,如今忽然變得神秘陰森,好像是一個黑暗的無底深淵。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甚至連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只聽到火把上松脂在嗶嗶啵啵地燃燒。雲龍凝視這黑暗的深淵,他感到黑暗的深淵也在凝視著他,他揮了揮手,讓火把向裡靠近些,劉風、唐悌艱難地往前挪動了幾步,火把分明在抖抖索索。還是照不清屋子,還是黑暗!
雲龍終於按捺不住,他抬起腿準備向前邁進。此時,密室的黑暗深處走出一個身影。說是走出,不若說飄來,似乎不曾移動腳步,身影卻詭異地緩緩向前。她黑發披肩,一襲紅衫,紅裙遮住了雙腳,纖腰扭動,步步生蓮。通紅的火把映照出她白裡透紅的臉孔和脖子,雙臂下垂,玉指皓腕,她面上含笑,那笑容像一朵花,一朵彼岸花,像是死神在譏誚人間,嫵媚已極,卻又讓人寒徹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