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杯敬魯夫!”
“這一杯敬這個狗屎一樣的世界!”
亞倫這些士兵朋友,平時吵著嚷著要喝真正的酒,然而真喝到烈酒後,僅僅一杯就受不了,出了兩個以前喝過烈酒的,其他人最多喝了兩杯便醉倒在桌子下面。
夜深了,其他人都回了大兵營,只剩下亞倫一個人還坐在吧台前,慢慢喝著杯中的酒。
雖然號稱是烈酒,但跟他上輩子喝過的蒸餾酒還有不小距離。
他總覺得魯夫的死有些蹊蹺。
魯夫人很熱情,但並非莽撞之人,怎麽可能因為衝的太前被人一錘子砸死,就算真衝在了前面,以他的實力也不會被迎面一錘砸死,而且那個叫臭胡子的士兵前後說法不一,好像隨便編的一個借口。
但無論如何,魯夫已經死了,屍體也沒被帶回來,想要查清他真正的死因,只能從其他人身上找線索,但這無疑會惹惱瓦西裡,他是百夫長,而自己只是一個小兵,惹到他會有不小的麻煩。
他歎了口氣,將酒一口喝掉,正打算結帳走人,一個纖細的身影坐到了他身邊。
“聽說你朋友戰死了!希望他能安息!”蘇珊輕聲說道。
“謝謝。”
蘇珊微微一笑,“說句安慰人的話也不用付出什麽,不用道謝。”
亞倫看她一眼,“我是為那天你替我說話而謝你。”
“那就請我喝一杯吧!”她隨手撿起一個酒杯放到吧台上。
獨眼老海臉色有些難看,“蘇珊,你該去休息了。”
蘇珊伸了個懶腰,“我一整天都在休息,只要奧利不來,我就能輕松一些,倒酒吧,又不用你花錢。”
獨眼老海給她倒了杯烈酒。
“你知道她是誰的人。”他警告了亞倫一聲。
“奧利是個粗魯的男人,他心裡仿佛只有殺戮,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沒有親情,沒有愛情,也沒有友情,他的戰友死在面前,他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他就是一頭野獸。”
“他要是聽到你說他是野獸,大概會很高興吧!”亞倫說道。
蘇珊抿嘴一笑,目光忽然間變的有些嫵媚,不知是不是故意的靠近了亞倫,在他耳邊吹了口氣。
“你那個朋友應該還有家人,記得去領他的撫恤金,不然會被別人領走的。”
獨眼老海沙啞的聲音在一旁嘀咕了一句,“蘇珊,你今晚太多話了,你要是餓了就吃點兒東西。”
他盛了一碗獨家秘製雜燴湯,裡面飄著不知名動物的內髒和碎麵包渣,撒發著濃鬱的氣味,沾到衣服上就洗不掉。
“知道了知道了,老家夥。”她鄙夷地看了眼雜燴湯,提起裙角爬上閣樓的木梯。
亞倫摩挲著手中的半枚銀幣,這是他的遺物,應該交給他的妹妹。
只是不知那個叫露娜的少女,得知自己最愛的哥哥戰死,會怎樣傷心,亞倫不願意看到這一幕,但這件事只能他去做。
第二天他前往軍需官那裡領魯夫的撫恤金,軍需官是一個胖子,坐在一把略顯小巧的椅子裡,肥肉幾乎將椅子撐爆了,明明是寒冷的冬天,他卻總是熱的發喘。
那個肥碩的肚皮裡面恐怕塞滿了從士兵嘴裡克扣出來的口糧。
“我來領我朋友的撫恤金。”
“名字!”胖子頭也不抬。
“魯夫,第五大隊瓦西裡百夫長麾下的新兵。”
“哦,他的撫恤金已經被人領走了。”
亞倫不禁皺眉,“誰領的?”
胖子抬頭做了一個無奈的手勢,“瓦西裡百夫長,他將這個魯夫還有一個叫拉姆斯的撫恤金一起領走的。”
亞倫深深吸了口氣,轉身走出了軍需官庭院,上午的陽光蒼白而無力,泛著絲絲冷意,他知道自己恐怕無法從瓦西裡百夫長嘴裡將魯夫的撫恤金扣出來,除非跟他翻臉。
他自信以自己現在的戰鬥力,能夠殺死瓦西裡,但就算殺了他又如何,之後該怎麽辦?總不能回亞東鎮跟食屍鬼為鄰吧。
回到大兵營,幾個朋友已經從醉酒狀態醒來了,只不過這烈酒釀的工藝不太好,宿醉後頭疼的厲害,得知魯夫的撫恤金被瓦西裡領走,眾人即感氣氛又是無奈。
“我要去一趟魯夫的家裡,將他的遺物交給他妹妹。”
紅發懷特在身上掏了半天,摸出兩枚銀幣,“這是我攢下的軍餉,麻煩替我交給他妹妹。”
其他人見狀也紛紛拿出自己的積蓄。
亞倫很是感動,收下眾人的銀幣,“我一定將你們的心意帶到。”
小個子沃爾夫詢問,“亞倫,你知道魯夫家在哪兒嗎?”
“他跟我說過一次,好像是在泰拉瑞亞雪山下的一個農莊,他家是那個村子地最多的富農,到時候只要去房子最大的那一家準沒錯。”
“現在一個人出城很危險,我們跟你一起去吧!”斯諾說道。
亞倫搖了搖頭,“人太多反而更容易引起注意,瓦西裡未必想看到這一幕。”
他沒有耽擱,當天就從老波爾那兒借了他的雌性長鬃馬‘沙耶’離開了白銀城。
泰拉瑞亞雪山如同一座銀白色的巨人聳立在北境遼闊的大地上,陽光照射山頂,反射出銀色的光芒,更如一座巨大的燈塔,在亞尼地區原住民的文化中有很多關於這座雪山的傳說,如今這些神話大部分已經失傳了,阿契尼德家族的祖先征服了亞尼地區,將這裡變成希斯帝國的亞尼行省,一起帶來的還有古希斯文明。
這座雪山太過雄偉,整個亞尼行省都看得見,只要朝著雪山走,排除那些人跡罕至的古老森林,最終一定能找到魯夫家族所在的那個村莊。
在雪地上跋涉了整整七天,亞倫來到了泰拉瑞亞雪山腳下,他動用了那個印記的力量,才勉強抵禦住曠野中凜冽的寒夜和暴風雪,即便如此,到達這裡時,他身上已經掛滿了冰晶。
一片平整的土地從山坡上舒緩地延伸下來,挖開地上的積雪,下面是黑色的凍土,有耕種過的痕跡,再過兩個月這裡就會融化,屆時這些凍住的土地會變得無比泥濘難行,無論人還是戰馬都難以通過。
他估計康拉德子爵和沃夫子爵之間的戰爭會在那時結束,而在那之前,雙方或許還會有一場大戰。
魯夫本來對這場可能到來的戰役滿是期待,曾在一眾朋友面前發誓,“在戰場上,你們可以將後背交給我,我會用生命證明我的勇氣和對朋友的忠誠。”
“將後背交給你?這話怎麽聽起來怪怪的。”紅發懷特嘀咕。
想起這件事,亞倫忍不住嘴角帶笑,但想到魯夫已經戰死,目光又變得凝重起來。
一座寂靜的村莊坐落在田野的盡頭,沒有炊煙,也沒有人聲,死寂的如同一座墳墓。
他踢了下馬腹,想要催促長鬃馬跑的快些,然而經過幾天跋涉,這匹母馬早就疲憊不堪了,站在雪地上就是不肯邁步,他抓了把豆子喂給母馬,它打了個響鼻將頭扭到一旁,仿佛在說‘我沒那麽好糊弄’。
無奈亞倫隻好牽馬步行,遠遠地看著村子不遠,可等到了村外,天已經黑了。
亞倫深呼吸了一下,在心裡準備好等會兒見到魯夫家人後的說辭,上門報喪這種事沒人願意做。
村子最好的一棟房子並不在村子裡面,而是在村子另一側出口位置單獨佔了一塊地,跟其他農戶分隔開,那是一個三層磚木結構的樓房,外面一圈是用木頭圍起來的空蕩蕩的獸欄。
沿著村間小道朝那棟建築走去,大概是晚上五點鍾,天邊一抹余暉照著雪山,村子靜悄悄的,只有人和馬蹄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吱吱聲,兩側那些低矮的木頭屋沒有一棟有光亮,也沒有狗叫聲。
走到那片獸欄外,長鬃馬不動了,刨著蹄子發出不安的聲音,亞倫眼角抽動,不禁握住了腰間長劍的劍柄。
獸欄裡並排躺著一具具死屍,有一大半腦袋被割走,身上的衣服也被扒光,就那麽赤條條地橫屍在冰冷的雪地上,有男有女。
亞倫走到屍體前查看了一番,一共十九具屍體,被割走腦袋的全是男性,共十三人,只有兩人腦袋還留在腔子上。
其中一人黑色頭髮,灰色眼眸,一張圓臉。
是魯夫!
亞倫忍不住抽了口涼氣,內髒在寒氣的侵襲下顫抖著,意識中那個印記自行閃爍了一下,釋放出一縷熱流,讓他恢復了正常。
魯夫身上只剩下一件被撕爛的襯衣,浸透著暗紅色的血液。
亞倫檢查了屍體,身上有很多傷痕,致命傷是從背後刺入的一劍,貫穿了胸膛。
他不是被一個‘大家夥’迎面一錘砸死,也不是被強盜射暗箭穿透喉嚨窒息而亡,他是被人從背後刺了一劍。
“在戰場上,你們可以將後背交給我,我會用生命證明自己的勇氣和對朋友的忠誠。”他笑著說這句話時的樣子還歷歷在目,他卻被來自背後的一劍殺死。
這多少有些諷刺。
亞倫檢查了旁邊另一具腦袋還在的男性屍體,他的傷在喉嚨處,被一劍割喉。
魯夫的劍法很好,他步伐靈活,善於在閃躲中趁人不備殺死敵人,最擅長一招轉身割喉,在訓練時曾憑借這一招打敗了塊頭更大的斯諾。
一幕場景在亞倫腦海中浮現。
在爭吵過後魯夫未能說服其他人放過自己的家人,於是準備拔劍替家人而戰,然而已經有一柄劍從背後刺入他的心臟,他在瀕死之時爆發出強大的力量,轉身一劍割開了那人的喉嚨,兩人同時倒地死去。
於是在那場狩獵‘強盜’的任務中,戰死了兩名士兵,這是被魯夫割喉的,應該就是那個拉姆斯。
冬夜的冷風吹在亞倫的身上,他在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憤怒。
“殺良冒功!”
四個字的成語從他牙縫裡一字一句擠出來。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說故鄉的語言。
魯夫大概死也想不到,他滿懷興奮要去獵殺強盜換取賞金,結果要目標的竟然是自己的家人。
難怪瓦西裡每一次都能找到強盜,帶著一顆顆人頭回去領賞,不是他運氣好,也不是他經驗足,而是他心夠黑。
“瓦西裡,我發誓要殺了你,殺了你們所有人!”
這時房子的門響了一下,裡面有微弱的燈光照出。
難道還有幸存者?亞倫正要走過去詢問,卻遠遠的看見那是一個男人,探頭探腦地朝他這邊望了過來,亞倫躲到圍欄下面,將馬趕到一旁的牛圈裡,那人朝這邊走了兩步,被一排屍體擋住,他晦氣地啐了一口,轉身打著哈欠走到一邊撒了泡尿,然後轉身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