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出事了!”門外騷動驚擾了林鶴一的雅趣,他提起褲子扎緊褲腰,衣服沒穿就跑了出去。
演武場前一片哭聲喊地,早晚習練的山賊沒將一身本領用在上山討伐的官兵身上,反倒去與一個後背長滿觸手的邪祟過招,且一敗塗地。
林鶴一走後,打開的房門旁探出滿頭大汗的腦袋。
這次山中地形的突變,將謝寧安摔了個不輕,胸腔隱隱作痛,時不時就要炸裂一般。
見林鶴一奔出房門,走廊轉角又有向前支援的山賊,不得已謝寧安隻好暫時躲進旁邊的臥房。
“看那家夥火急火燎的樣子,一時半會應該不會回來了。話說這騷亂不會是徐兄引起的吧?”
謝寧安避於門後,小心翼翼從門縫中窺視,好在一眾山賊倉皇大亂,根本沒有顧及此處的余暇。
呼——
松口氣,他掃視屋內陳設,裝潢清幽雅淡,有錦繡屏風,書案竹蘭,墨香鳥語,文雅的氣息處處透露出與山賊寢居的格格不入。
藍白碎紋的床鋪上擺滿繩索,床頭尚未燃盡的一盞紅燭流淌蠟淚,旁邊放置了一個晶瑩剔透的角先生,沾了點腥臭難聞的不知名液體。
與床單顏色相調的淡然帷幕拉下一半,裡面隱隱約約傳來抽泣。
謝寧安似乎明白了什麽,向前拉動床簾。
牆角處,一個隻掛紅色肚兜的姑娘抱腿蜷曲,嘴中瘋魔似的念叨。
鑲有金絲牡丹的小肚兜甚是嬌小,搭在姑娘身上極其不協調,身體其余的裸露處,遍布淤青紅腫,另有幾處鮮明燙傷。
謝寧安糾結片刻,最終也顧不得君子禮儀,將旁邊的衣物遞了上去。
“姑娘,現在外面被攪弄得天下大亂,姑娘不如跟隨小生趁機逃離吧。”
眼神無光的姑娘只是麻木地抓撓凌亂發束,依舊嘴中念念有詞,沒有搭理遞衣服的書生。
“姑娘!?”
謝寧安焦急望望門外,走廊的騷動消失了,正是出逃的好機會。
這時,姑娘嘴中叨念的話傳入他的耳中:
“不要玩了···瑤瑤不想玩···一點也不好玩···”
“娘親,你在哪啊?”
“瑤瑤好難受···好難受···”
······
謝寧安一愣,手指碰了碰瑤瑤手臂,那姑娘反倒是像觸電般躲開了。
“姑娘?”
瑤瑤眨眨幾乎是死掉了的眼,茫然無措地盯緊來人。
這不是欺負她的壞蛋,是個從沒見過的陌生人。
“姑娘,現在正是逃走的好機會,你快隨小生一同離開吧!”
自稱瑤瑤的姑娘,將遍體鱗傷的自己抱得更緊了,淤青處受了擠壓,痛得她瑟瑟發抖。
“大哥哥,你是來救我的嗎?”
有了回應,書生沒感覺多大的興奮,反倒是僵在原地杵住了。
“你剛剛喊我什麽?”
“大···大哥哥···”瑤瑤心虛道,生怕喊錯了。
謝寧安欲言又止,看姑娘相貌,年齡與自己相差無幾,可口吻和所喊稱謂卻與年紀不太搭調。
沉默片刻,他緩緩問道:“瑤瑤,你今年多大了?”
衣不遮體的姑娘唇齒微顫,從嘴中擠出了幾個字。
亦或是幾句話,還是別的什麽,謝寧安頭頂炸了個響雷,驚得他心神不寧,絲毫沒有聽清瑤瑤的回答,可姑娘嘴中寥寥幾字,卻同毒蛇一般,實打實地鑽進了他的心中。
謝寧安突然就回想起了小時候溺水的經歷,冰冷河水將他整個包圍,身體沉沉下墜,揮手抓不到任何東西,陪伴他的只有鋪天蓋地的窒息,無邊無盡的恐懼,以及冰冷陰沉的無力···
“畜生···”
書生死死咬牙,胸中的憤懣讓身軀禁不住顫抖不止,他沒有將一腔怒火怒吼宣泄,他怕嚇到一旁的小姑娘。
謝寧安抿了抿嘴唇,嘴中有一股鐵鏽的腥氣。
“瑤瑤,大哥哥是來救你的!”他鄭重說道。
小姑娘愣住了,眼前的人明明在笑,可淚水卻流個不停,看著看著,她也哭了,只是相比書生的潤物春雨,她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就像夏日的大雨傾盆。
書生替瑤瑤穿好衣物,見她腳步有傷,索性將其背在身後。
習慣了背負箱籠和包袱的謝寧安,背著姑娘沒感覺太累,他躲在門後留意走廊的動靜。
轟!
一具屍體從屋頂砸落,滾至走廊的樓梯口,屍體胸口大開,心臟破碎,連胸骨都被挑出了幾根。
謝寧安倒吸口涼氣,探頭瞅了瞅轉角木階。
“這···這莫非是徐兄乾的···”
“聽徐兄聊起一些見聞來都是侃侃而談,莫非徐兄真的沒說大話?”
背後的瑤瑤貼緊書生,不敢瞧外面發生的事。
“要是害怕就把眼睛閉上吧,我一定會將你救出去的。”
背後姑娘點點頭,將臉埋了起來。
繞過屍體,書生小心翼翼下了樓, www.uukanshu.net沒幾步,一陣尖聲細語的陰陽腔調傳了過來。
“天殺的,這究竟是誰乾的!?”
“兩位哥哥喔!啊啊啊啊啊啊!”
林鶴一雙手緊抱無頭屍和人皮,哭得撕心裂肺。
屋內血染虎皮地毯,遍地陽壽盈盈閃動,有些甚至被碾進了虎皮毛發中。
哭得嗓音嘶啞的林鶴一扭扭頭,連哭帶拜地跪於山神香火壇前。
“山神爺爺,您可得為我做主啊!山神爺爺,顯顯靈吧!”
話罷,林鶴一取了張彪的砍刀將手心劃破,鮮血淋漓的手掌伏按於祭祀台前的貢品刻紋。
幾團黑乎乎的膿水鼓湧而出,逐漸蔓延至林鶴一手臂,在肌膚上勾畫出道道荊棘刺青。
瓜果雕刻的紋絡打亂重組,變幻為一道扭曲詭異的黑色法陣。
漸漸的,一陣地動山搖,林鶴一緩緩下墜,直入黑沼,成為山體的一部分。
“天殺的,我要你償命!我要你生不如死!”
另一邊,徐然半蹲樹下,扣動咽喉隱隱作嘔。
一團觸須被他棄了出來,狠狠用腳碾碎了。
“真特麽惡心,陰陽人,還有龍陽之好!”
清理掉莫三那段不可描述的記憶,徐然頓時感覺神清氣爽。
啪!
“嗯?”一陣撕裂的刺耳聲響,徐然納悶抬手,扶於樹乾的手掌皮膚被扯去了一塊。
乾癟無力,枝條稀疏的梧桐奮力成長,轉眼已成參天大樹,溝壑遍布的樹皮浮現出木雕似的一張陰沉臉面,巨山般傾軋下來。
“找到你了,天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