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兄，我坑挖好了。”謝寧安提著鋤頭慢條斯理走回。

　　渾身沾血的徐然抬抬頭，眼瞅見書生頭頂一團綠油油的濃霧。

　　“你頭上是啥東西?”徐然雙眼微眯，伸手撲打了幾下。

　　被打痛的謝寧安後退幾步，“你幹嘛?”

　　他抬抬頭，除了灰蒙蒙的帳頂，空無一物，哪裡有什麽綠氣。

　　“你看不見?”

　　啪！

　　這一巴掌，連同書生的發髻都給扇歪了。

　　“徐兄，你這樣下去，小生可要生氣了！”

　　彌漫謝寧安頭頂的霧團由綠轉紅，紅豔豔的同彩霞一般。

　　“變了。”

　　“什麽變了?簡直是莫名其妙！”謝寧安擺正發髻，眉宇間吊上一股疑惑神色。

　　一刹那，徐然眼中的霧氣又化作了淡淡淺黃。

　　徐然雙臂交抱胸前，凝視霧團若有所思。

　　沉思片刻，他似乎猜到了什麽，抬手裝腔作勢，正對面的書生嚇得丟掉鋤頭，雙手護在頭頂。

　　淡黃片刻被浸染成深黑，只是面積相較之前小了不少。

　　果然如此！

　　徐然恍然大悟，之前迫於藏匿那段黑色記憶，在冥想中用了多余的情緒去遮蓋抵擋，得益於玄絲藤的特殊體質，他現在可以看見情緒的具象化了。

　　綠色代表書生挖完坑口的片刻輕松，紅色代表暴怒，黃色是疑惑，黑色是恐懼···

　　每種不同的氣團代表了不同的情緒。

　　“因禍得福了啊！能夠看見情緒，以後與人周旋可輕松了不少。”徐然心中暗自思忖，衝書生拱了拱手，“看錯了，失禮失禮。”

　　“嘖···”謝寧安清楚徐然的性子，不再計較什麽，向後指了指挖出來的深坑。

　　“送這位打鐵人入土為安吧。”

　　謝寧安彎腰下力，剛瞅見鐵水澆灌的不規整頭顱，差點惡心得將早飯給吐出來。

　　“徐兄，勞請你來這邊，我···這個···嘔~~~”

　　“失禮了，嘔~~~”

　　酣暢淋漓得將胃中物傾吐乾淨，書生閉了閉眼，摸索起吳三水的腳踝。

　　看打鐵人人高馬大，肌肉強健，他本以為要費點力氣，可不曾想剛一施力，差點整個人翻過去。

　　“看他體態魁梧，不想就這麽一點重量。”

　　徐然沒有搭話，吳三水的血肉早被他掏掉一部分了。

　　處理好打鐵匠屍體，簡單堆了個矮小醜陋的孤墳，兩人沒多做停留，繼續向西前行。

　　午時陽光正盛，龍棲村以西一片荒郊野嶺，連塊遮陽的地兒都沒有，書生拖著的大小包袱被汗水浸透，盛於其中的書籍也被汗水打濕了。

　　距離安寧縣中心還有兩日腳程，徐然焦急趕路，遠遠落在身後的謝寧安不時撿拾什麽，手臂掛著的包袱又多了幾個。

　　“徐兄，徐兄！”

　　大汗淋漓的謝寧安揮舞手臂，遙遙大喊。

　　“我東西太多，實在拿不下了，這幾個樣東西能不能請徐兄代勞！”

　　徐然駐足片刻，等到書生將沉甸甸的一坨包袱遞向前來。

　　“這是什麽東西?”

　　“泥土。”謝寧安笑道。

　　解開包袱扣，乾燥松散的黃土便攤開在徐然手中，空氣中氤氳開一股淡淡的泥土芬芳。

　　“你拿土幹什麽?”

　　一路上攜帶的乾糧不多，可徐然也不會自甘墮落到想吃土的地步。

　　再不濟，他還有謝寧安一身的壽元和血肉。

　　謝寧安抬起胳膊，竭力擦拭額頭的汗水，不時滴落眼睛的汗液刺激得隱隱作痛。

　　躊躇片刻，面紅耳赤的書生臉頰紅得更深了。

　　“說來慚愧，我這次去安寧縣任職，是放榜後主動求官求來的。徐兄知道安寧縣嗎，那可是出了名的不毛之地，土地貧瘠，寸草不生，即便是耐性強的糧種，種下去都會顆粒無收。”

　　“西南戰亂，旱地饑荒，在安寧縣活不下去的人們背井離鄉，半路又被充軍抓了去，或戰死沙場，或直接成為流民···”

　　“總之，安寧縣就是這麽一個老天不愛，人也不愛的鬼地方。王朝中，人人為了一頂烏紗搶破了頭，可安寧縣令的烏紗帽發霉了都無人問津。”

　　“沒人想去，但我可以去啊！”

　　“我想摸清安寧縣的土質，所以收集其他地方的泥土比對，或許安寧縣的土地可以種出糧食了，那人們也不必為此遠走他鄉了。”

　　徐然收拾好包袱，將黃土重新裹了起來，

　　而後，他別有用心打量了書生一眼。

　　“你說大玄盛世，人人安居樂業，甚至不屑於去當土匪強盜，可這安寧縣卻實打實的有饑荒災民，西南邊陲也是實打實的戰亂頻繁。”

　　“我就想問，www.uukanshu.net 這擔得上‘盛世’二字嗎?”

　　謝寧安點點頭，“當然。西南戰事，乃是南禺亡我大玄之心不死，為捍我朝領土，必血戰到底。至於安寧縣域一事，我可以解決。”

　　徐然將包袱背於肩膀，懶得爭執什麽。

　　兩人走在同一條郊野小路，卻始終不是同路人。

　　書生有心中貫徹的大義，並為此可以慷慨赴死，徐然多半是理解不了了，他隻想去西南邊陲的戰場搞點血食。

　　埋頭走了段路，又是一座不得不越的高山。

　　眼見那不知名的雄山巍峨壯麗，在殘陽余暉下散發出奇詭幻麗的色彩，只是山中樹木長勢不旺，細看下去，有種秋時的荒涼肅殺之感。

　　山路崎嶇難行，又是蚊蟲密集的夏日，徐、謝兩人板著臉，不約而同歎了口氣。

　　“翻過這座山，後面便是安寧縣域所在了。”

　　“希望這次不要出什麽么蛾子了。”徐然找了塊樹蔭坐下，扭動皮囊下酸澀的觸手肉塊。

　　算起來，這才走了一天不到，看樣子想翻過這座山都需要一天的時間了。

　　“不會有事的，就算真有賊匪，也不會將算盤打到安寧縣上，此處太過貧窮了。”

　　話音方落，荊棘遍布的樹叢中跳出道道人影，眨眼間便將兩人死死圍住。

　　赤裸上身的幾個大漢持刀向前，粗鄙吼了一聲:“他媽的，等了這麽久，終於見到活人了。你們兩個跟我們上山走一趟吧！”

　　土匪?

　　徐然歪歪頭，“謝大人什麽時候修了這麽一手烏鴉嘴的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