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體油亮的赤膊漢子雙腿微顫,一團暗灰色的愁雲籠罩在排頭的幾人身上。
搶劫的害怕被搶的,莫非這是一群新手。
“並肩,熟麥子?”
徐然撂下幾句黑話,正對面的幾人情緒波動了下,恐懼黑霧中滲透出一股淡黃,很明顯他們在疑惑。
“說人話!”
“果然是崽子啊。”徐然笑道,早些年自個闖蕩江湖搶陽壽搶娘們的時候,這群人指不定還在娘懷裡吃奶。
“把路讓開,我可以當做什麽事情都沒發生···”
徐然話說一半,腦海中閃過一個新奇想法,“你們的寨子是在山上嗎?”
“沒錯,山上我們還有幾百兄弟,你最好放棄抵抗,乖乖跟我們回去!”一個山賊心虛道,用極高的語調來掩蓋內心的惶恐不安。
徐然點點頭,反正這山是不想爬了,不如叫這幾個人把自己抬上山,等到了山頭再另做打算。
“我們兩個一路舟車勞頓,又趕了十幾裡的路,真的沒力氣爬山了,要不你將我二人綁起來抬上去?”
排頭的山賊後退幾步,第一次開工就遇見這麽聽話的,屬實有點意想不到。
可如此一來,事先排練好的那些話術就無用武之地了。
“你···你別耍花招啊!”說完,他扭頭面向同夥,幾個人圍在一起竊竊私語,“怎麽樣,會不會有詐?”
“這人頭戴笠帽,看起來深不可測,會不會是個硬茬子?”
“不會,一個背箱籠,一個手持白扇,怎麽看都像兩個窮酸書生。就是不知那家夥大包小包裡裝的是什麽東西?”
商議過後,幾人還是決定動手。
徐然紋絲不動,任憑山賊用粗麻繩纏過肩膀,將雙臂綁在胸前。
“這人的笠帽怎麽戴的?扒都扒不下來!”耳孔露出的觸須將笠帽抵住,山賊扯得變形了也沒取下來。
看了眼面紗遮蓋下那秀靜白皙的臉,排頭山賊冷哼了一句,“果然是小白臉書生,裝神弄鬼!”
隨後,他便去處理一旁的謝寧安。
“放開我,小生自己可以走!”謝寧安義正嚴詞,揮手推開手持麻繩的兩個山賊。
“謝大人,省省力氣吧,不是走了很長一段路了嗎?”徐然雙腿一提,接過山賊套上的繩索。
一根粗壯大木棍從手臂和雙腳間穿過,抬豬般將他抬了起來。
大人?
負責指揮的山賊細細琢磨這個字眼,“貌似是個有身份的,應該藏了不少好東西。”
“把那些包袱打開,看看有什麽用來換取陽壽的珍稀物件!”
將奮力抵抗的書生製服按住,兩個山賊便卸掉了他的一身包袱。
一開始,每個人臉上還滿懷期待,隨著包袱一個接一個的打開,山賊臉上又是難以掩飾的失落。
大大小小的包袱,筆墨紙硯,再者就是書,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一個山賊撿起本書翻了幾頁,密密麻麻都是些不認識的奇怪字符,他有些惱羞成怒,“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給我扔了!”
“別碰小生的東西!”謝寧安掙扎幾下,可文弱不堪的身子根本掙脫不開兩漢子的壓製。
憤懣之下,他撇撇了徐然後背的泥土包,留作比對的土壤還在,這讓他心安不少。
最後,藏至箱籠的紙堆也被翻了出來,裡面是謝寧安抄錄的和自己所作的詩詞歌賦。
兩人如同年前出欄就要被拉至菜市場的豬,牢牢倒掛在大木棒上,山賊前後一人,抬著向山頂進發。
顛顛晃晃中,徐然不知不覺就過了半山腰,行至山頭時已入子時,陰森幽暗的林間散發出微弱的紅色光亮。
燈籠掛成排,一直順延到懸崖旁的地勢險要所在,山賊聚集的天門寨坐落於此,坐佔地利,易守難攻。
寨子外的瞭望台和哨塔尚未搭建完成,訓練用的演武場用碎石圈定了范圍,裡面擺滿了稻草人和麻繩扎成的箭靶。
“東山崽子們回寨子咯!”
晦暗中,不知何人喊了一句,天門寨議事堂的燭火忽的點燃了。
“頭兒,這次下山沒搜到稀罕物,可我們抓到了兩個書生。”
坐於大堂主椅的張彪灌口酒,俯視跪地的一眾山賊。
“你們頭兒天開工倒也還湊合,今天就不抽你們的陽壽了。”
“謝謝頭兒,謝謝頭兒!”
跪地山賊如蒙大赦,連磕了幾個響頭。
“將那兩個書生關起來,明天把陽壽全抽了。”
“是!”
看著緩緩退下的眾人身影,半倚側座的二當家莫三睜了睜眼。
“大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都知道天門寨霸佔了東山,安寧縣逃難的人估計全都改路了。”
“咱們西邊攔不到人,東邊只會更難,像今天這種往安寧縣跑的蠢蛋子可不多了。”
張彪的絡腮胡掛滿酒水,水珠子一滴滴落下,滲入胸前茂密的黑毛中。
他揉捏下雙眼,目視議事堂門外的清淨夜色,愁容滿面。 www.uukanshu.net
當初逼不得已落草為寇,可這山賊也不是那麽容易當的,若是日後尋不到足夠的陽壽填補庫存,寨子裡的一眾兄弟就連肚子都填不飽了。
到時候就只能換座山頭,或是另謀出路。
“走一步看一步吧,老二老三你們本事大,肯跟在為兄手下是為兄的福分。回頭出走有你們跟著,我倒也不怕找不到新謀生。”
守在山神牌匾前的三當家林鶴一,正高舉了三根香虔誠跪拜。
香案前煙火嫋嫋,石壁鑿出的承物台刻滿了水果和豬羊的圖案,幾個奇形怪狀的小人石刻圍在貢品旁,手持刀劍擺弄出各式各樣的姿勢。
“兩位哥哥,這東西兩山之間的過道可是要地,咱們要不要想想法子,將送往西南邊陲的軍餉給劫了?”
“東山根基不穩,說走就走,恐怕會惹得那位發怒呀!”
尖聲細語的陰陽腔調讓張彪和莫三打個寒顫,鋪了張虎皮的地板滲出一灘灘黑水,轉即又鑽了回去。
支撐起議事堂邊角的石柱子鬼影幢幢,幾條清晰可見的紋痕富有節奏的律動,如同心臟一般。
另一邊,關在石洞內的徐然墊好茅草,舒舒服服躺了上去。
“徐兄,我不解。”
“你能在霧中輕而易舉的斬殺三個騙子,為何面對山賊會乖乖束手就擒?”
“當時只有幾號人,如今闖入人家的大本營,裡裡外外得有百余人了,那豈不是更難脫身?”
謝寧安壓平高低不齊的茅草墊,席地而坐,他無意中揮動手臂,抓住了一團毛茸茸的黑色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