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彥的緣故,方虯好像成了霧隱山不記名不在冊的弟子,先是得到了一本入門的心經,然後每天由很衡門處一步一句心經背誦至山上,之後又到天問峰結露台靜心打坐。打坐之後隨李百益一起練習霧隱山的武功招式。霧隱山弟子的一日如何過的,方虯就是如何過的。期間周彥也從不過問,只是讓方虯別忘了先前學的,得不償失。突然多了方虯這樣一個新人,雖然沒拜師,但是和他們一起修習,也算是同門了,山裡的師兄弟們輩分也都因此往前挪了一步,對於讓自己長了一輩的小師弟大家自然也都喜歡的很,特別是因為他來而擺脫了小師弟名號的吳清明。除開最先認識的李百益,就屬吳清明和方虯走的最近。
“小師弟,再和我說說江湖唄。上次說到潭州堯家還沒說完呢。”借著練完劍的空擋,吳清明靠過來問方虯上次故事的後續。
“現在聽的話你不怕你師傅現在就罵你嗎?”方虯刻意和吳清明保持一定的距離,以此表示“我沒招他,他自己欠欠的過來的問我,和我沒關系,別罵我”。
方虯和吳清明熟絡起來之後就經常被問到一些江湖裡的事,可是方虯也不過是跟著周彥走了幾千裡路的江湖,雖然路遠但自己確實也不知道江湖裡有什麽事,可是又耐不住吳清明軟磨硬泡,索性就把這一路上和師傅遇到的事說了一遍,當然為了不顯得那麽無聊還是潤色了一番。不過方虯沒想到的,自己這略顯誇張的故事居然讓吳清明這麽著迷。
霧隱山每年都會讓劍後系流蘇的弟子下山遊歷,吳清明年紀最小學的最晚,登不了霧隱山七峰正殿,拿不到流蘇也自然是沒能下山歷練。結繩峰目台主位之上的通寶山主咳嗽了一聲,提醒這山上最小的兩個小家夥噤聲,心中長歎一口氣,本來作為自己這一山弟子的吳清明就很是不安分的,結果周彥那家夥又塞給自己一個方虯,本以為初到山上的方虯會收斂一點,結果卻和吳清明一樣。不過多了一個同齡的師弟,吳清明似乎也比往日裡更加用工。
吳清明好奇他從未出過的山門外的故事。與周彥走過的三千裡江湖,方虯也想仗劍走一遭。於是兩個人一個聽故事,一個學劍。據說多年以前,霧隱山出了位以為名動天下的真劍仙,隻一柄桃木劍十三式劍招再不用其他,便證道劍仙,躋身天下的三十六洞天之一。而那位劍仙就是在劍峰清泉潭前,悟出了新的十三式。這樣的福地自然就成了兩人私下“交易”的地方。
“小師兄,過了七峰正殿的話,你會先去哪裡啊?”清泉十三式最後一式終了,方虯突然問起吳清明。
吳清明先是一愣,隨後道:“可能先去西海浮山,聽大師兄講,浮山是真的浮在海上的那種,我還沒見過呢。你呢,學完劍重新走一遍江湖的話從哪裡開始呢?”
“先回去看先生,文先生說有一天我真的成了江湖裡的遊俠兒要記得回去看他。他給我做好吃的。”其實文先生說的好吃的大概就是烤田鼠了,文先生經常說田鼠是在龍肝鳳髓之後的第三好吃的。文先生這麽說,方虯就覺得一定是這樣的,想起來就嘴饞的要流口水,當時自己廢了好大勁抓的一隻,結果被獵奇的周彥偷吃了,傷心了好久。
父母在逃荒的路上去世之後,六歲的方虯遇到了年近四十的文先生,直到十二歲之前,方虯都一直和文先生在一起,後來精神很好的文先生一天比一天瘦,有一次講課講著講著就暈倒了,方虯知道是因為文先生本就不多的糧食要分給三個人只能自己少吃點這才身體不好的,哪怕自己也進山砍柴還錢買米菜什麽的,可是那點錢哪裡夠得上三個人吃,所以借著說書先生嘴裡的江湖和文先生告別。少一個人少一張嘴,還是最能吃的一張,文先生肯定能吃的更多,身體也會慢慢好起來的。當時的方虯是那麽想的,後來他就去了“丐幫”,再後來十四歲遇到了周彥,走了快三千裡的江湖路。
“那我可以和你一起回去嗎,我也想吃好吃的。”吳清明立刻湊過來,好吃的比什麽浮在海上的山更有吸引力。
文先生很相信命格術數這種事的,雖然方虯不信,但是到時候帶著小師兄回去,然後說兩句好聽的話,文先生聽了一定很高興的。
說到文先生的時候,一向活潑的方虯只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安靜,於是吳清明更好奇文先生是怎樣的人。可是問過幾次方虯都只是撓撓頭,說不出幾句話,來來回回都說文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然後又說有時候也不是,有時候是天底下最凶的人。可是吳清明分明只聽見兩個字,方虯說不上來的兩個字,江湖裡最少的兩個字。
清泉畫月,更皎皎。卻不見,水中月。風戲平波,更粼粼。幾回聞,舊時音。
思念。
霧隱山四象宮論道前後進行了三次不過這一次不是在廣場上當著大家的面,而是在四象宮內不許任何人進去更不許有人旁聽,第三次論道之後,方虯就沒再見到過周彥了。不過每天醒來沒有被踢開的被子就知道周彥應該還沒下山。
方虯從天問峰結露台回到休息的小屋時,桌上只有當時周彥給他之後有收回的一本劍譜和一張紙。
“帶著你太累贅,為師恐怕永無天下第一之時。為師先走了,江湖再見!”
周彥不聲不響的走了。方虯覺得鼻子不舒服,可是不管怎麽揉鼻子都還是有種不舒服的感覺,然後眼睛也開始有點鹹。
可是他還沒有還我一隻烤田鼠呢。
江湖太大了,又一直如河海流動不息,遇上的人也許只是一個照面,也許是一生的至交。周彥說的江湖再見,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會再見,江湖遊歷三十余載他聽到過太多的“江湖再見”也說過很多次,可是事實是他們之中再沒見過,周彥的天下,是五洲七海之內的大小百余國,多的是書信不至的地方,一句江湖再見之後便此身無望的才是常態。這樣的經歷周彥太熟悉,只是這一次周彥是真的希望能和那臭小子有江湖再見的一天,所以走之前將自己的要去的地方都和霧隱的五老說了,如果方虯真的要問起,其實也不會斷了聯系,至少周彥是這樣想的。
臨江甲子洗劍錄,當時被周彥收回去的時候,方虯想了好多辦法要回來,耍賴也好,半夜偷回來也好,都沒成功。周彥總是說現在的方虯參透不了這種高深的秘籍,方虯只聽到一句話“我舍不得,反悔了,不送了”。然後叫了很久的騙子。現在這本書好像也沒那麽好了。不過周彥還是騙子,說好的要帶著自己走一趟江湖,這才走了幾百裡的江湖。劍譜被方虯放到了枕頭下,周彥之前說他參透不了,方虯也不急。
第二天方虯練完周彥教的劍招之後正在看書,卻聽見一道很熟悉也很欠的聲音。
“好徒弟。”周彥站在自己那把名為厚德的長劍上俯瞰方虯一臉笑意,只不過在方虯看來笑得有些賤兮兮的。
“是不是想為師想到哭鼻子了啊?”
方虯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說正經的,為師要去的地方真不能帶你去,等你啥時候打得過李百益那小子了應該就可以了。”見方虯還是不理自己,周彥拍拍自己的胸口,“真的,這點為師不騙你。”
“霧隱山的老頭子們聽說李百益傷了你自覺理虧,邀請你留在霧隱山修行,我覺得可行。等什麽時候你想下山闖江湖了,你和他們說一聲就行了。不過我覺得你還是現在霧隱山待兩年在下山吧。對了闖江湖的話,你可以給你的劍取個好名字,那些江湖裡的大俠哪個的佩劍名字不是響當當的,到時候你要是出劍還沒名字那可就丟死人咯......”
“缺一!”
“啊?!”周彥很疑惑,“啥?!”
“名字啊!”方虯說的很堅定,“我給我的劍取的名字。就叫缺一!”
很奇怪的名字,周彥忍不住問了句為什麽?接下來方虯的回答讓他萬萬沒想到。
“因為很像個一字啊!但是被李百益毀掉了一點,所以叫缺一。”
這個理由很...怎麽說呢...很意外,很合理。
方虯的劍鞘微微顫動,好像的在抗議,但是媚眼拋給了瞎子,劍主人方虯完全沒看到。
聽到方虯的解釋周彥也是捂臉只能無奈道一句,“好吧”。
其實如果方虯突然開竅取名不是缺一還是守一的話周彥大概就會直接舍了這段不輕也不重的江湖路不走了,帶著這個臭小子再走江湖,然後登幾座山。君子持身守正,守的是個一。真人打坐悟道,悟的是個一。僧人苦行,枯坐參禪,也離不開一個一。唯獨這個臭小子,非要缺一。不是那把劍缺一,是你這個傻小子缺心眼!不過周彥很快也就釋懷了,缺一也不錯,沒那麽好但也絕不壞,中平安穩也是多少人求不來的東西。
周彥又嘮叨了好多,但都是些小事,方虯半點沒聽進去,只有碰到哪個字可以延申出一個好笑的詞,才會嘴欠的出聲打斷周彥,然後兩個人又一起笑。
天邊泛紅,周彥又禦劍而起,“行了臭小子,真的要走了,還是那句話,江湖再見!”然後也不等方虯回什麽,便有飛虹往天邊而去。
“什麽師傅嘛?!哪有你這樣的師傅,和人家吵完架還把我丟在這當人質,我也是倒霉才有你這麽個師傅!”方虯暴起大叫,隨後又無力坐到地上喃喃自語,“那就江湖再見。”
周彥走了之後霧隱山對待方虯的態度依舊不變,甚至師兄弟們對於方虯的請教都更加耐心願意解答,霧隱山的弟子們隻盼周圍的師兄弟們個個真人,皆能證道。
年末的時候,吳清明終於算是過了自己的七峰正殿,在劍峰桃林裡為自己的佩劍選了流蘇。方虯也終於有點明白自己當初接的李百益那一劍自己差了多少,同時也慶幸自己的命算大算硬了。
清泉處,方虯一劍刺出,似有破空劍聲,水面也被激起波瀾,隨後又漸漸消散。清泉十三式方虯已經熟練,一式起,合著霧隱心訣,再接一式,清泉再起波瀾,只是這一次似乎不是被劍氣激起,而是隨著劍氣而動,波瀾動處正與劍指處起而後又在揮劍時擴散而去,撞向對岸,巨響之後,對岸被撞出一道四尺寬的口子,連著泉邊岸上的漢白玉的欄杆也被毀去,剛豎起大拇指要誇方虯的吳清明,閃至身前說了一句“今日被罵的人是你了。”然後又說了一句“漂亮。”前者是幸災樂禍,後者則是真的在誇這一劍。
方虯遞出的一劍,毀了欄杆,卻在一副純白畫卷上書下了江湖的第一筆。聽過說書先生說的一刀劈出似有龍虎衝面的高手,聽過為了城內百姓而一人守一城力戰而死的大俠,可這一切都是那個沒有方虯的江湖,是江湖裡的江湖,是聽過的江湖,不是他方虯的江湖,江湖之浩大,萬萬千千之人皆在其中,江湖之微渺,心中方寸的畫卷上筆墨所書的便是江湖。江湖裡的江湖固然是波瀾壯闊,百般妙絕,方虯也似乎是為了這些才向往的江湖,可是今天這一劍遞出,我方虯只要方寸間的江湖,天下第一之名也好,五洲七海之廣闊的地界也罷,書的上畫卷的才是要去的就江湖。其實每次想到這裡的時候,方虯就會想起那個不講道義想要悄悄溜走的周彥留下的那封書信,如果自己真的不去做江湖裡的第一人,會不會給師傅丟臉了呢?可是如果自己真的要成那個什麽江湖裡的天下第一是不是就要和周彥打架呢?方虯不想打架,但是給周彥丟臉好像也不是什麽風光的事。方虯很糾結,於是乾脆就不想了,只是心裡想下次遇到周彥問問他好了。還有一點小心思方虯強迫自己不去想,有點不好意思。
年末之後二月初二龍抬頭的日子,方虯過了自己的十七歲生辰。
年後方虯看起了臨江甲子洗劍錄,霧隱山沒江,所以只能臨著清泉,雖然參悟不多但是比起清泉劍實則更有一番收獲,清泉劍是出世劍,可是從來沒有對出世或者入世有什麽想法的方虯其實並不能收獲多少,只是其中劍意劍氣怎樣起勢又該怎樣一氣綿長,啟發良多。洗劍錄是入世劍,或者說根本就不曾出世,這樣世俗煙火的劍招其實對於方虯更有增益,畢竟雖不曾想過何為出世何為入世的他本身就一直在世上,冥冥之中也算契合,劍氣劍意既是根本也是後話,修劍道者劍招所用更多,上卷二十三劍招、劍意、劍勢乃至作者為何執劍,無有不講,講無不細,哪怕就是交給一位說書先生都可將此當作一篇新的故事講,下卷則至講一個劍字,劍字何來?江湖之劍,廟堂之劍,山寺之劍。這一本書方虯又捧著看了一年,但凡能有點時間便拿出來看,一點點看,一點點想。
又是一年之後,方虯持斷劍找到李百益要再比一次,就在劍峰桃林。那一場比試沒人看見,之後方虯的三尺二的斷劍再斷一寸,李百益的桃止也平添一道寸許長的細痕。那場比試分了術和勢兩場,劍術一場方虯後來被吳清明糾纏的腦殼大,受不了了才告訴他。劍術一場李百益輸了方虯半招,也因此李百益答應以後會不惜一切完成方虯的一個請求。至於劍勢一場,方虯直接閉口不言,甚至還給耳朵塞了棉花,打定主意不說,也不受吳清明的不厭其煩。
私下裡吳清明猜測是方虯輸了,不好意思說,所以才不告他人知曉。至於真假如何,只有山上的五老和比試的兩人知道了。
比試之後,方虯向五老請辭,入江湖。
下山之前,方虯也在四象宮內和五個老人論了一次道,其實說是論道,更多的是五老對於這個不記名弟子的叮囑,只不過從未真正入江湖的方虯聽不太懂。末了,方虯向著上座的五位前輩跪倒一拜。不管是因為周彥的面子也好,抑或是別的什麽方虯所不知道的原因,總之對於在霧隱山上修行的這兩年,方虯是感激的,五老也好,師兄弟們也好,對待他無一例外都是以對待自家晚輩的態度,循循善誘,盡己所能。
霧隱一脈求的是一個避世,可是若不出世,未曾見過這世間百態,也不曾在江湖裡遊走一遭,又何談避世呢?見過了世間,走過了江湖,還想要求一個避世隱修再上山就是。這也就是為何霧隱山所有系流蘇弟子都必須要下山遊歷的原因,盡管有不少弟子因世間種種而不願再登山,霧隱一脈也從未有過要將此門規廢除的想法。
下山之前,門主霧隱第一次給方虯單獨授課,也許是最後一次,畢竟方虯始終都不算是霧隱一脈的弟子。老門主問方虯,“之前清明和你說了那位劍仙的事,那我便問你何為劍?何為仙?”
說好的授課結果一開口就是兩問,方虯愣了一下隨後以洗劍錄中的話回答,“劍者,百兵之君。禮儀之器。佩劍身側,是以自省,行正否?言直否?此劍當出否?我如劍否?”
大概是老門主也沒料到會從一個未及冠的少年口中聽到如此中肯的話,扶須一笑,又問道:“那何為仙?”
老山主本是想授課,提醒方虯持劍在身,非為了一劍在手,完事皆順我意的小家子氣。而應當持劍為鏡,正言行,蕩不平。可是如今方虯的回答來看,這句話他是不用說了。
沉默良久,方虯才開口道:“手掌翻覆間山嶽變遷又憐憫蒼生的,應該就是仙了吧。”
老人放聲大笑,看來這孩子之前那一句要麽是從書裡看的,要麽是聽街邊說書先生說的。
老人收斂笑意正聲道:“幼而知行善,長而有德行,老而不死是為仙。”老人又展笑顏,“仙沒你想的那麽遠,那麽大。”
“關於劍一說,你說的很對,所以做你說的就好。仙呢則是我自己單純的想問一問你,這個你就當時一次閑談了。”
方虯聽的雲裡霧裡,但是雲霧之中也看清了一些東西。
下山那天,老門主隻說讓方虯不要忘了那些話。
通寶山主最後叮囑了一句,“小心些”。之後又罵了一句,“臭小子!”
司爐,司律,書問三位山主不曾說話,只是拱手做別。
山門之前,方虯再對著衡門拱手說了一句,“方虯拜謝。”又說了一句,“江湖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