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我們這次是要去打架嗎?”方虯問周彥。
“不打架,只是問道。”周彥解釋道。
“我們去別人的地盤上打架會不會太囂張了啊,會被人家群毆的吧”方虯抱緊了懷裡的那一柄師傅送的漢八方。
“問道不是打架。”周彥耐心解釋。
“師傅到時候你們打起來了,我能不能先跑啊。”方虯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無辜地看著周彥。
“問道是用嘴的不是用手。”周彥有點不耐煩了。
“師傅要不你到了先上山,我在山下等你,我肯定打不過他們那麽多人的,我就不給你拖後腿了。”方虯開始慢下來,想要拉開和周彥的距離。
“不行,這一次的拜山帖我是用你的名字落款的。”周彥賞了方虯一個大大的腦瓜崩,“你不上去的話他們也會派人來找你的。”
“所以我們真的是要去打架的對吧。”方虯有點絕望。因為周彥這個便宜師傅隻交了他刺、撩、砍、劈和幾個簡單的招式,周彥說是問道其實就是奔著打架去的,好幾次方虯都聽見周彥說自己要做那天下第一,雖然這一路上他是從沒輸過,可是自己這三腳貓都算不上的功夫怎麽可能達到拜山的水準呢?一定是上次說了他壞話被聽見了,所以這一次要讓自己來拜山,可是這不就是讓自己送到別人手下挨揍嗎。方虯心裡演了一出大戲,情到深處,竟然還眼掛晶瑩。
眼不見心不煩,周彥乾脆閉上了眼,手搭在身前方虯的肩上往前走。在路人眼裡就是一個瞎子和他的“活手杖”。
周彥是方虯用一隻田鼠換來的便宜師傅。方虯第一次遇見周彥的時候,好奇的周彥吃了方虯廢了好大勁才抓到的一隻田鼠,方虯哭的那叫一個痛徹心扉,可謂是聞者心碎,聽者同悲。周彥打來野兔都哄不好,最後給了一本劍譜,隨手折了樹枝說要教他劍術,收他做徒弟,方虯才停下來。對於七歲時就因逃荒失去了父母的方虯來說有個師傅多個靠山肯定是件好事而且周彥拿出劍譜的時候他也心動了,江湖可比填飽肚子更有吸引力。結果一路上周彥隻教了方虯幾個簡單的招式動作讓他一隻重複每天練習,那本劍譜也被收了回去,然後周彥就成了方虯嘴裡的便宜師傅。
湧南之地山水秀麗,一山四季不同色,一水三裡各千秋。如今正值秋分時節,一山素馨倒影水中,山與水一色,又在某一處山水漸漸分明,山水相接處又是一番風景,因此湧南來往的文人墨客絡繹不絕,氏族子弟遊學也將此處納為必去之地......。
也許是艄公一人撐船太過於寂寥,也許是看出方虯和周彥不是本地人,總之從渡口上船起艄公的嘴都沒停過。
一開始艄公講起湧南山水的時候方虯還很有興致地推開窗看看這從未見過的景色,時不時地回應艄公一下,可是越往後說的就越離譜了,說什麽湧南四州之一的麟州早先鬧鬼後來被霧隱門的仙人降服了然後又說什麽湧南之地原先是在九霄之上的靈地,因為共工撞斷了擎天的不周山才掉落到此處的。反正是要多離譜就有多離譜,方虯本來是當故事聽的直到中途艄公圖窮匕見說看方虯有緣要給他算一卦。方虯不說話抱緊自己懷裡的漢八方,生怕被這個不靠譜的艄公搶了去。
好似有意要譏諷一下兩人,艄公嘀咕了一句“兜裡沒錢還要穿的人模狗樣的,裝腔作勢!”聲音不大,但是方虯兩人肯定能聽見這句話。
路上周彥實在看不下去了,方虯不合身的衣裳打滿了補丁,腳下的鞋子左邊露出兩個指頭右邊露出三個指頭,除了頭髮沒有亂糟糟的張起蛛網臉也還算乾淨,整個就是一邋遢的乞丐,於是就帶著他去置辦了一身新衣服。隱紅灰的圓領袍,黑色的千層底靴,腰間黃銅雕花雙鉈尾,花去了周彥整整一輛六錢銀子,周彥倒是也不心疼,畢竟他這一身的裝扮隨便一個黃銅狼文的七事蹀躞帶就要三兩銀子了。方虯的小山眉丹鳳眼這樣一配再加上被曬的有些黑的皮膚倒是有了幾分闖蕩江湖的遊俠兒的模樣。
艄公那句不陰不陽的話周彥一手枕頭一手遮眼隻當沒聽到,方虯呢也靠著船篷眯眼休息。
船到麟州的一個小渡口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遠處的麟州城燈火通明,弦樂歌舞之聲隱約可見。大概艄公是特意把船停在這遠離城區的地方,想要報復一下這兩位不做生意的客人。周彥給了事先說好的價錢,叫醒熟睡的方虯下船。對於艄公的行為周彥並不覺得意外,只是方虯半夢半醒的險些掉到水裡,還多虧了艄公出手拉了一把。
”師傅,我們不是應該在麟州城的碼頭下船嗎。”方虯打了個哈欠,顯然是還沒睡夠。
“這樣的小船是進不去城裡的碼頭的。”周彥扭了扭腰,長出了一口氣。像麟州城這樣的繁華的地方,貨物進出的碼頭都是五分朝廷三分江湖,這一葉小舟別說五分朝廷的錢出不起,三分江湖的錢都難找,交不上這筆錢自然也就入不了城了。
“師傅,有殺氣!”方虯手握劍柄,作側身拒馬步,隨時準備拔劍出鞘。
風動氣定,是為故人來。氣隨風動,則刀劍加身。這是方虯拜師之後周彥教的第一句話,也是當初周彥拜師之後學的第一句話,那時候師傅告訴他“江湖如何都是身後事,只有性命一事才是身前的”。不過方虯應該不是察覺了周遭的氣流而察覺到的,因為就在周彥身前幾步的地方,有一少年,灰白道袍散發披肩,負一柄紅流蘇的長柄桃木劍,月色皎潔,少年眼上蒙一塊繡有太極文的障目。
到周彥身前四步時少年拱手作禮:“霧隱山李百益討教了。”
語畢,一拳轟向周彥身後的方虯。目標明確。周彥也很配合,閃身到一旁。一直戒備的方虯立刻提劍格擋。一拳未中,名為李百益的少年則又緊跟一拳,似乎比之前的一拳打出的要更遠出一尺多。方虯抬腳踢劍,劍鞘飛出直撞向李百益的拳。劍鞘被擊飛,同時李百益的一拳也被這樣一下給接住了。
“方虯討教了。”方虯同樣拱手作禮自報名號,劍起豹頭式。李百益同樣拔出身負的桃木劍。
麟州城內煙花滿天,又一朵煙花爆開時,兩人同時出招。漢八方直刺而去,李百益則是輕念劍訣,桃木劍脫手,一人一劍,一前一後掠向方虯。方虯雖然被這場景震驚了一下,但師傅起初便講“武道一途,可避而不戰,但不可怯戰,心生怯意則如江河潰堤,去後不可複”方虯不追求那江湖人人所向的天下第一,但要我拔劍而後畏懼絕不可能!小山眉一擰,心中暗罵了周彥一句“賊人!害我!”此時還不知劍意為何物的方虯不知道,自他身上突然迸發的劍意讓本來眯眼看戲的周彥都睜大眼愣住了。作為對手的李百益劍訣念誦更快,作為霧隱山年輕一輩裡第一個劍柄系流蘇者,這樣的對手才讓他更興奮。劍尖相對,爆發的巨響幾乎要蓋過了城中的煙花爆炸聲。方虯執劍,李百益禦劍。方虯雙手握劍用盡全力要與李百益的一劍角力,面對迎面而來的李百益,方虯根本躲閃不掉,李百益掠至身前,一掌!一聲脆響!方虯被擊退數十步向後倒飛出去,翻滾了三圈之後才停下來,方虯跪在地上無力再起身,猛地雙手捂嘴卻仍是沒有擋住那一大口鮮血的吐出。此時,脫手的漢八方已被桃木劍毀去了劍尖掉落地上。若是被方虯看見肯定會心疼死,不過吐出一大口鮮血後的方虯直接昏死了過去沒看見這一幕,也沒看見周彥從未拔出過的長劍劍指李百益。
周彥十年前向霧隱山討教隻憑一柄劍便打敗了霧隱山上兩位山主,如今又至,拜山帖上雖說是寫著隨愛徒拜山問道,但是周彥的實力讓霧隱山不得不重視這位愛徒的實力。李百益本來是奉了師傅的令要來接兩位上山,可是十年前周彥拜山的場景實在叫人驚駭不已,如今又攜徒拜山,自然是想試試這名師手下高徒的實力,方才比試全然不留余力。方虯倒飛出去時,李百益仍是覺得他還會有下一招,直到感受不到方才洶湧的劍意,才反應過來,只能不停的賠罪,又拿出身上的上品丹藥給方虯喂下去。氣若遊絲的方虯氣息漸穩,周彥才收了長劍,李百益也才真的松了一口氣。
“你留下,我家徒弟醒了之後我們隨你上山。”聲沉氣穩,字字力重。周彥將方虯抱起,又讓李百益見起一旁斷掉的漢八方。
李百益摸索了片刻才拾起劍。下山前自己起了一卦,卦象說“即見血光,無妄之災”看來血光就是方虯,無妄之災則是周彥護犢子的怒火。
注意到李百益的動作,周彥問了一句:“你……看不見?”
“天賦術數者,大多天缺,我是幸運的,不瞎只是看不遠。”這樣的問題李百益聽過很多。天生視弱,除了術數一途,劍術體術無一不是事倍功半。周彥心裡有點過意不去,倒不是剛才對李百益表現出的惡意,而是讓方虯不明不白受此無妄之災。李百益在面對方虯這樣一個從招式上就能看出是外行人的人全力出手,他看不清,所以第一拳便是為了試探這人是否外行,格擋有力,反應迅速,不像是外行人加之名師高徒之說便確定,此人非但不是局外人劍術也一定超群。之後方虯爆發的滔天劍意更是讓他覺得所想不假,所以一劍遞出後並不想著要收力。至於為什麽一拳轟出便目標明確向著方虯,應該是方虯握劍時的不安被捕捉了,以周彥的實力這不安絕不是他的,又如此近那麽應該就是他的愛徒了。
方虯昏迷了三天,每一天李百益都要將丹藥化在水中給他服下。方虯醒來時,依舊能感覺到來自體內的疼痛,同時也感受到一股以往從不曾有過的暖流,自心臟處而發,至丹田,再往四肢然後便不再感覺到疼痛。知道自己吃了不少李百益的藥的時候方虯是很感激的,周彥說江湖交手生死難測,技不如人那就要願賭服輸,包括這條命,所以方虯並不覺得李百益盡力救他是理所應當的。不過當周彥拿著被毀掉劍尖的佩劍時,方虯極度幽怨地看向一旁正在打坐的道士,如果眼神能殺人李百益現在一定是萬劍加身。
恢復過來的方虯提著被毀去了劍尖的佩劍找到了李百益要再比一場,還是在城外,還是在深夜。李百益本意是要拒絕可是一旁的周彥卻不等他回答便替他答應了。此番大敗,是方虯學武途中第一戰,周彥其實是很害怕方虯因此而意氣不滿心境受損。可是不管是那夜的最後一劍爆發的劍意還是如今恢復過來之後的再次提劍挑戰,都證明周彥想多了,甚至於周彥在心底是有點感謝李百益的,比起第一戰的大勝,大敗更能錘煉心性。
其實周彥想的有些複雜了,關於武道心境一事,方虯並沒有悟透,麟州城前那一劍簡單來講就是覺得師傅周彥說的沒錯,也覺得自己終於做了回書上的江湖人,一劍在手更不該有一絲一毫的害怕。
至於提劍再戰李百益則是很簡單的想要為自己的第一柄劍被毀去的劍尖討一個公道,或者換一句話說,方虯是要為劍報仇!
麟州城外,已經知道了方虯只是走在了武道術之一途的李百益這一次自然也就是以術應戰。
殘劍出鞘對上桃木劍。李百益率先出招,一勢躍步下劈正面搶攻速度極快,全力以術對陣方虯。方虯側身舉劍卸去這一勢的力道之後,李百益下一招弓步掃劍已經再追了上來,被搶攻的方虯此時也只能後撤躍步閃躲,李百益緊接著進步劈劍,方虯則提劍橫檔。搶攻得手之後,李百益半點不留手,一招一式都將方虯逼的只能堪堪防守。
虛勢分金下刺劍被方虯擋住之後,李百益順勢一招八仙劍中太公釣魚式要再壓製的方虯無法反攻。下截劍,方虯順勢彎腰帶過那一勢太公釣魚之後,以下截劍暫時斷了李百益愈來愈盛的攻勢。李百益撥開下截劍,再進步刺劍要搶回被方虯斷掉的搶攻之勢,李百益進步刺劍而來,方虯提劍橫欄在身前跺地借勢後退。一進一退,最後雙方一左一右,一人馬步立劍式,一人弓步刺劍式。方虯立劍下劈,撥開李百益的一劍之後,上步刺劍搶攻,攻守異形,方虯搶攻,李百益則橫劍上攔做格擋。
終於搶到了先機的方虯自然是要再進一步的,於是在李百益順勢揉劍卸力時,方虯直接加大力道將揉劍而來的那一劍再逆著那股勁力刺回去。
在一旁觀戰的周彥看到這一幕搖搖頭輕歎一口氣,果然還是太年輕,氣力太盛。先前被李百益搶攻一直壓著打,心裡肯定憋了一股氣,如今搶攻回來必定是不會再讓李百益好過的,於是劍招無一不是力大劍沉,現在被李百益這麽順勢牽引,卻不自知,看來方虯要迎來自己的第二敗了。周彥看透局勢走向,不過也沒出言提醒,這些東西他說出來方虯聽了,然後呢?這算什麽?不如讓方虯自己複盤,比起他直接出言提醒,在方虯稍後的複盤裡循循善誘,後者顯然更有益處。
方虯一劍刺回,李百益回胸立劍格擋,方虯躍步一勢太公捶餌,李百益則以一招白狼回首劍尖直指方虯下刺而來一劍的手腕處。若是方虯收不住力執意要將太公捶餌的這一劍刺下去,李百益必然受傷,但方虯此生都不可能再用右手持劍,雖然知道如此,但是此刻方虯已經收不住力了,反而是李百益收劍翻滾才避免了最差的局面。方虯的反攻之後的每一步都在李百益的預料之內,所以到最後,不管方虯那一劍是否能收手,李百益都必定會收劍倒地翻滾躲過。
這一次方虯輸的心服口服,方虯拱手作禮表示認輸,隨後也不管李百益回禮承讓,又對著自己的歸鞘的殘劍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完全作為旁觀者的周彥,看到這一幕嘴角上揚,只可惜沒酒,不然應該要痛飲一大口。為這個心思不算太澄澈的唯一弟子。
之後李百益本來是想要在麟州城內找一柄最好的劍或者用自己的佩劍山止賠給方虯的,周彥甚至還將霧隱山的五柄主峰之劍——霧隱的太陽劍、司律山主的秋毫劍、司爐山主的靈樞素問、書問山主的教無類和通寶山主的交子都給方虯列出來讓他挑一個,此番去霧隱山必定能為他拿到其中之一。方虯都是給拒絕了,這是自己佩的第一柄劍,不管無愧是被毀去了一寸劍尖還是三尺劍身都絕不會拋棄,自然也不需要別的劍。周彥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霧隱山身處麟州城外的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巔之處,山巔之下叫小西津山,以一衝天式衡門為界,衡門之上刻有霧隱門三字。方虯等人自日出時出的麟州城,到了天邊漸紅才到了衡門的地方。行至衡門處,更有一種一步九霄見中天,不聞雲下人煙的感覺。似乎入了此門就可以得道入神。周彥對著衡門之上的“霧隱門”三字拱手作揖,方虯也學著樣子作禮一拜,李百益則是作揖還禮。
登山之後周彥和霧隱山的五個白頭髮的老家夥見面行了個拱手作揖禮,這便算是先禮了,接著就是吵架了。就在霧隱山四象宮前的廣場上當著整個霧隱山上下的面開始吵。
“敢問何為道?何為求道?何為大道?何為小道?何為山上道?何為山下道?”周彥率先開口,“如何可證道?”
一連七問,但周彥似乎不是單單隻問眼前的五個白發老翁,而是在問霧隱山。因為問完之後,周彥還補了一句,“在場諸位可願與我解惑?”語氣謙遜。方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周彥,不是沒見過周彥的謙遜,而是周彥七問道時,分明有一種天地獨我一人的豪氣,俯瞰萬物又心懷憐憫的霸氣,像極了說書先生說的天上仙人,隻手翻覆間山嶽色變,卻又願意與蒼生為善。
廣場之上一時間落針可聞。
霧隱山掌門,霧隱道長不禁苦笑,這家夥還是那麽言辭犀利。
“道可道,非恆道也。”一身灰色道袍中年人模樣的書問山主緩緩開口,“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
書問山主所說前半句來自道家典籍,是為答周彥出口的第一個問題,後半句則是山下人為典籍之中這句話的注解既是解答第一問也是回答第六問。以典籍作解不可謂不行,但卻不可謂高。以山下人解山下道,行且高。書問山主最後又說道:“莫非道也。而可道者不可常,惟不可道,而後可常耳。今夫仁義禮智,此道之可道者也。然而仁不可以為義,而禮不可以為智,可道之不可常如此。惟不可道,然後在仁為仁,在義為義,在禮為禮,在智為智。彼皆不常,而道常不變,不可道之能常如此。”
兩問三答兩句,有理有據。
周彥起身向著書問山主一拜,“私以為道者即為解。蒼生苦楚,或病或亂或災或兵。無道則死,有道則生。苦楚之外,蒼生之中,是得解脫可以為道。”
“故而山上之道可下山,遇病救治,遇亂勸之,遇災出手,遇兵救國。大道在世之安寧。故而小道則上山,見山不見仙則結廬修行,見善則行,見惡則避。小道在身心之解脫。”
五問五答兩句,有理可循。
書問山主起身向著周彥拱手作揖。何為道這一解他是不認同周彥所說的,畢竟周彥關於此解說的終究片面,但道之大小,道之山上山下他是認同的。
這邊書問山主重新盤腿而坐,霧隱道長便出聲道:“修道在身,求道在心。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此為身,即修性。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幾於道。此為心,即修命。”
門主霧隱的這一番話,不單是為了答周彥問道,也是說給門內的所有弟子。霧隱山上道無大小,不分山之上下。若是一山之中皆以大道為所求,則道失其道,人失其人。所以唯有一修一求霧隱山才會要求諸多。門主的這番話並不是第一次說,但如儒家讀書講求一個“溫故而知新”,老道人也希望有弟子可以再有感悟。不過很快老道人便在心中自嘲一句,說好的讓弟子們順其自然,怎麽自己還要在他們身上加諸希冀壓力?
老門主的話確實也讓廣場眾人陷入了一陣深思,唯獨方虯一雙眼裡只有未經典籍汙染的清澈。一臉茫然的方虯四處張望的時候正對上滿臉慈祥的老門主看過來,後者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面,前者則有些不知所措的,如果自己也微笑會不會顯得有點不夠禮貌?李百益那家夥那麽厲害,這老人家又是掌門肯定更厲害,自己不能不禮貌,但是怎麽做才禮貌呢?於是不知所措的方虯當下臉上的表情有點怪異。只是再看向老者時,老者非但不生氣,臉上笑容更勝了。
這大概就是山上的老神仙了吧?鶴發蒼顏卻又無垂暮氣,仙風道骨應該就是這樣的了。方虯心裡想。
“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銳之,不可長保。亦是如此。”對於霧隱道長的話,周彥只有補充,並不反駁。本來此番上山就是實打實的問道,而不是看似問道實則辯道的你我之爭。周彥登山數次,先後問拳意拳招,劍術劍勢,如今又問道。之前的拳劍確實是真正的爭勝,但今天的問道不是。
“證道長生,躋身洞天又成仙,是證道。悟蒼生解脫之法,又書教後人,道學又高,亦是證道。”通寶山主身形消瘦,但卻聲若驚雷。震的方虯耳朵有些痛。
“我道不孤,道阻且長。逢山登山,遇水架橋。吾往矣,雖有諸惡攔路我亦不懼。此心在,道非高閣。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複。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歸根曰靜,是謂複命。複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沒身不殆。”
“長生小證道,後世立書同樣小證道。”周彥朗朗道,“唯解蒼生苦楚,萬物各行其道,又殊途同歸,合自然一,是為大證道。”
問道既是問,也是解。周彥問道,霧隱五老也是問道。一問一答之間,道心更純,修性修命更合乎自然。
周彥並不覺得自己有足以讓通通寶山主道心更純的能力,但正如通寶山主所說“道阻且長”通寶山主證道一路不但道阻且長更加道窄而遠。也許是霧隱山通寶一事全落在一人身上潛移默化所致。
通寶山主拱手作揖,良久才直起身然後盤腿坐下,算是答謝周彥。
只是周彥這句話之後,便再無人起身。答過的霧隱道長,書問山主,通寶山主都閉著眼,未曾答過的司律山主和司爐山主也不曾起身。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下,下者舉之,有余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司律山主手持一支刻滿了山上戒條的拂塵起身緩緩道,“與天地合德,乃能包之。如天之道,如人之量,則各有其身,不得相均。如唯無身無私乎自然,然後乃能與天地合德。此為一解。弓者,張弓上筋,馳弓上角。故以況天之抑高舉下。此為一解。”
白眉垂肩的司爐山主笑道:“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夫唯不可識,故強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猶兮若畏四鄰,儼兮其若容,渙兮若冰之將釋,敦兮其若樸,曠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濁。孰能濁以靜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動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絕學無憂。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傫傫兮若無所歸。 www.uukanshu.net眾人皆有余,而我獨若遺。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若海,飂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似鄙。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周彥拱手作揖道。
有些話方虯大概能懂,因為周彥平時神神叨叨的時候會念叨,比如”天之道,損有余而補不足。人之道,損不足以奉有余”,當時周彥說這話的時候,方虯說他覺得後一句話很對,天之道是萬物,是天下,損有余而補不足就很對,但人不行,人生壽短而力弱,損不足以奉有余更合適。周彥聽完也沒反駁只是豎起一個大拇指,然後說方虯有走江湖當大俠的天賦,但是道跟他就無緣了。方虯沒懂,甚至連那句話方虯都沒懂,他只是一個字一個字把那句話翻譯了,看著翻譯過來的話然後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其實這要是在霧隱山被老門主聽見了,老門主會說方虯很有修道福緣。
廣場那邊,周彥的問道還在繼續。此時已經皓月當空了。方虯眼皮子已經在打架了,很明顯上眼皮贏了。
方虯再睡醒時已經是正午時分了,周彥端著一碗面條在他面前吸溜的聲響很大,顯然就是故意的。方虯不想理這個純心饞自己的師傅,然後悶悶說了一句,“我覺得吧,我還是喜歡你上門打架”。昨天那場君子動口不動手的問道,方虯枯坐的都要屁股下面生根,腦袋頂上發芽了。
周彥繼續吸溜自己的面,方虯這個臭小子理解不了,他也不想解釋,反正很久之後方虯肯定會求著自己講的,不過到時候自己願不願意講那可就是兩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