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流雲宗怎麽變革,山河灣地界的店鋪是開張還是關門,生活還是在繼續,年輕的學子還是要修行。幾年時間過去了,雲朵依然坐在霍然的身邊。
都說沒娘的孩子像根草,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但是因為姐姐霍婠婠的強勢,所以霍然到現在為止生活的還算簡單愜意。男孩心中有一個秘密,他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上了雲朵。這當然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成了小色痞,他還不夠資格當采花賊。
這種早熟一方面來自於霍然一貫喜歡胡思亂想,另一方面來自於霍婠婠的影響,姐姐霍婠婠比他大四歲,給他講過不少戲文裡才子佳人的故事。
霍然的修行進度非常不錯,在學府第二年就有了靈動的感覺,然後每年都能上一個台階,如今已經是煉氣期三層的水準。雖然現階段只是夯實基礎,還沒有接觸到具體的術法,學子之間的修為水平沒有拉開差距,但在外院學府的同齡人中,那是肯定能排到前幾名的。
相比之下,雲朵顯得平庸而普通,雖然她乾淨、漂亮、氣質優雅,但馬教習並不因此就喜歡她,鶴立雞群的反差,使得雲朵與周圍環境更加格格不入。
甚至連其他教習也討厭她,五行術教習發現她頭腦簡單,永遠搞不清水生木,木克土之類的五行生克關系。符篆教習發現她沒有丹青天份,讓她在紙上畫個簡單符號也畫的不像。煉體教習發現她缺乏耐受能力,兩三次擊打她就扛不住了。女孩不會控火,不懂靈植,見到僵屍就腿軟……
如果排除掉上述一切,雲朵仍然是個正常的女孩子,然而一旦把所有的缺陷都歸攏在一起,她就成了一個看起來既低能又沒有潛力的女修。很不幸,外院教習最擅長的就是羅列弟子們的缺點,然後以此來定性他們的未來。
有一次馬教習惡毒地嘲笑雲朵:“一個長得不錯卻什麽都學不會的蠢貨,她長大了恐怕只能去做……”
說到這裡馬教習不再繼續,而是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冷笑。霍然心想這是什麽意思?雲朵長大了難倒只能去冷笑嗎?
外院學府有很多規定,其中有一條,入府修習滿三年的弟子,必須得達到煉氣期二階以上,否則就得拍屁股回家。雲朵還算運氣不錯,趕在點上達到了要求,有幾個天賦實在太差的就此中斷了修行。
霍然對雲朵能夠達標極為開心,因為學府規定是硬性的,長得好看與否不頂用,達不到最低要求只有滾蛋這一條路。男孩無意間表露出了自己的那份擔心,女孩雲朵瞪大了眼睛回應:“你這話什麽意思?你很了不起嗎?”過了一會兒又說:“別以為你很努力就厲害,你再努力頭也抬不起來。”
雖然是實話,可就因為是實話,所以更加的傷人。霍然引以為傲的天賦,被心愛的姑娘踩在腳底下摩擦。這一刻,少年心動的幻像如同泡沫一樣迸散了。
有一天下午的煉體修習是跳躍翻騰,教習怕把霍然低垂晃蕩的脖子擰斷了,就讓他在旁邊閑待著。男孩看了一會覺得無聊,偷偷溜回了教舍。
雲朵正獨自坐著發呆,憂悒而沉默,總之悶悶不樂。她是因為第一次來月事葵水,所以私底下向教習請過假,沒想到煉體教習認為她是在借故偷懶,被呵斥回了教舍。
男孩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女孩身邊不遠處。
這感覺有點奇怪,人們在人頭濟濟的地方相遇會低頭躲開,而在一間空蕩蕩的房間,明明可以坐到別的地方去,卻又願意坐在她的身邊。
雲朵側過臉看看霍然。每一年女孩都會說:“給我看看你的頭是不是更低了。”這次她說了同樣的話。
男孩轉過臉給她端詳。
“好像比前陣子好點了。”雲朵捏了捏霍然的後脖領安慰地說。
“你騙我。”
“真的不騙你。”
女孩動手把男孩的衣領揪了揪,她說這樣可以顯得脖子直立些。
霍然將信將疑地說:“這樣頂用嗎?”
“當然頂用。”
霍然與雲朵之間可謂恩怨交錯。他們之間交戰最慘烈的一次,女孩抽了男孩一個嘴巴,因為什麽事,時間太久都忘記了。
最溫情的一次發生在不久前,女孩的修習水平太差,被馬教習發配到最後一排,象征著恥辱和懲罰的位子上,孤零零地一個人坐著。霍然見狀第二天毫不猶豫的也來到了後面,雲朵在那兒向他笑盈盈地點了點頭,致以含蓄又熱烈的歡迎。
女孩這時忽然站起來,收拾東西打算離開。這才是晌午時分,男孩問:“你去哪裡?”
“出去轉轉。 ”她踢了一腳地上的蒲團說,“你走不走?”
每天從學府出來,他們都是向著兩個相反的方向走去。霍然從來不知道女孩住在哪裡,也從未與她單獨出去玩過。顯然,患難與共的經歷令雲朵對男孩的好感陡增。霍然正猶豫著是不是該為了她而早退,女孩說:“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吧。”
霍然這下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跟著她走了。
溜出學府,方向在東邊,雲朵走得很快,男孩努力跟在她身後,心裡揣摩著到底什麽地方才稱得上好玩。
雲朵輕車熟路的帶霍然跳上了一輛赤眼蠻牛車,能看的出來蠻牛車主是專門在這裡等女孩。赤眼蠻牛四蹄生風,一路狂奔,起初霍然還覺得新鮮,後來暈車的感覺愈發強烈,覺得胃裡鬧騰地快要跳出一隻猴子來。
接近黃昏時,到了一處很偏遠的地方,雲朵一聲令下,,兩個人被莫名其妙地拋在了不知道什麽地方的一座橋下。
霍然兩腳終於著地了,嘴巴也差不多撲向地面,最終吐出了一串黃水。
“這是哪兒?”他語聲虛弱地問。
“宗門內監。”
男孩抬頭向上望,原來他就在流雲宗內監的圍牆下面。彼時他尚年幼,高牆顯得更高,一輪殘日蘸入遠方的山嶺,襯出在遠處高點上背著飛劍守衛的颯爽身影。
“我們為什麽要來這裡?”
“我爹在這裡。”
霍然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你爹……他是在這裡當看守,還是…”
雲朵抽動了一下鼻翼,不屑地說:“當然是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