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霍然詫異地想，美麗的雲朵，她爹竟然是個在押的囚犯，而且可以肯定是重要犯人。因為一般的都會被送往流放之地，任其自生自滅，能被關押在宗門核心區域內，有專人看守，本身也是一種身份的象征。

　　男孩有一種輕微的幻想破滅感覺，又本能有些幸災樂禍，忍不住追問下去:“你爹犯了什麽事?”

　　“他嘛，喜歡賭，把家裡值錢的全都輸光了。”

　　“那也不至於被關啊?“

　　“他偷了宗門一件重要東西，賣給外面修士換靈石了。”

　　“你爹膽子真大！”

　　“我爹這點像我！”

　　霍然覺得女孩這句話說的不對，應該是女兒像爹而不是爹像女兒，可他沒有反駁，雲朵說什麽他都喜歡聽。

　　說這些話的時候，雲朵的語氣平靜而自在，顯得像沒事人一樣，看來她對此已經是司空見慣了。

　　女孩走到橋邊，爬上橋欄杆並扭身坐在上面，兩條腿輕微晃悠著，表現出一種輕松感，完全看不出家裡已經輸光，爹又被關押的樣子。

　　男孩不無悲哀地想到了自己，賭棍的女兒尚且還能這麽光鮮照人，看來自己的爹混的連賭棍都不如。近一陣子若霜丹青館剛開張，靈石全都砸了進去，霍然已經連續兩個月沒吃到葷菜了。

　　男孩學著雲朵的樣子，也坐在橋欄杆上，夕陽從他們的背後照出兩條頎長的影子，霍然的影子在雲朵影子的左邊，被晚霞拉長的影子邊緣重疊在了一起，看起來倒像是一對小情侶。霍然在這一瞬間從心底滋生出一種飄飄然的，此生從未體會過的奇異感覺。

　　“你是帶我來探監的嗎?”

　　“今天不是探監的日子。”

　　“那為什麽要來這裡?”

　　“你真囉嗦。什麽都別問，陪著我就好。”過了一會兒雲朵說，“過幾天，他們有一個機會可以出來，如果運氣好就能看見我爹。”

　　男孩想知道她爹怎麽才能出來，難道是越獄?但雲朵不再回答，她坐在橋欄杆上伸了個懶腰，雙手高高舉起，影子一直摸到了對面的山峰倒映。夕陽西下，鳥聲啁啾，幾隻丹頂鶴列著隊從他倆頭頂依次掠過。

　　這個黃昏是如此浪漫，在女孩看起來瘦小的身上，男孩霍然嗅到了一股甜蜜又成熟的味道，這未免有些太早，未免太讓人不可企及。

　　雲朵跳下欄杆說:“我們走吧。”

　　“這就走了?”霍然明顯的有些留戀此時的氣氛。

　　“走了，我心煩的時候就喜歡來這裡看看。”女孩說，“我現在心情好多了。”

　　他們過橋等赤眼蠻牛車，很明顯，這輛車就是專門為女孩準備的，霍然有點疑惑，不是說家產都讓賭光了嗎，那怎麽還有專門的車呢?

　　等的時候，男孩突發奇想說:“要是你爹找機會跳上蠻牛車，就能逃跑啦。”

　　雲朵靠在一塊青石上，略帶疲倦地說:“那我爹就會被一飛劍射穿。”

　　天微黑時他們踏上了回去的路程，霍然餓了，雲朵從荷包中掏出一個水煮蛋給他，吃了半個把男孩噎住了，女孩掄起拳頭照著霍然的後背猛捶一通。

　　赤眼蠻牛車後鬥裡只有他們倆，女孩粉嫩小拳頭對後背的捶打，親昵的讓霍然都不好意思，這一路上他沒再暈車。

　　這天過後，女孩雲朵警告霍然，關於她爹在內監被關押的事情不許給任何人說。男孩巴不得她提出這個警告，這意味著，這是獨屬於他們倆人之間的秘密，因為有了這個秘密，故此雙方產生了一種關聯，可恨的是，他自己沒有什麽秘密可以和女孩分享。

　　霍然想了想說:“過幾天我帶你去看我爹，他是開丹青館的。”

　　毫無疑問，所有的女人對畫像都會感興趣，過了一段時間，雲朵真的跟著霍然來到了山河灣。

　　走進若霜丹青館，恰好霍婠婠在櫃台裡面站著，婠婠很吃驚，沒想到霍然帶了個如此漂亮的小姑娘回來。在霍然熱情又堅定的要求下，霍大年給雲朵畫了一張畫像。霍婠婠意味深長地對女孩說:“給你和霍然畫一張兩人的吧。”

　　雲朵沒有絲毫猶豫，搖了搖頭。霍婠婠極其失望，比霍然本人還要失望。

　　雲朵說:“我走了，什麽時候能拿到畫像呢?”

　　男孩說:“還得修飾一下，過兩天我帶給你。”

　　雲朵臉上露出了一種令人費解的神色，仿佛有什麽想法，又難以說出來，看來她根本不想讓人知道，和男孩霍然關系親近一些的事。

　　雲朵走了以後，霍婠婠問男孩:“她和你關系很好嗎?”

　　“是啊。”男孩不假思索地說。

　　“看上去比你大很多，這小姑娘怎麽感覺心事重重的?”

　　“因為她爹是被宗門關押的犯人。 ”男孩霍然在心裡給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是他不會告訴姐姐霍婠婠，這件事他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男孩為自己的守口如瓶暗自得意，他覺得幫女孩守住這個秘密，是一件神聖的使命，可惜這份快樂很快就不再獨屬於他。

　　後來的某一天，馬教習忽然在教舍裡宣布:“雲朵，難怪你這麽笨，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爹就不是什麽好東西，是被關押在內監的宗門敗類。”眾人聞言一片嘩然，雲朵像是被人摑了一巴掌似的，先是站起來呆立，繼而愕然轉頭看向坐在後邊的霍然，眼睛裡充滿了憤怒。

　　霍然下意識大聲辯解說:“我沒說。”

　　馬教習鄙夷地瞅了瞅霍然和雲朵說:“你們算老幾?學府對每個人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雲朵強忍著眼眶中的眼淚，但禁不住它們無聲噗涑地掉落。馬教習看來打算趕盡殺絕，繼續說:“雲朵的爹，是一個賭棍，他輸了很多靈石，年初偷宗門貴重物品時被抓住了。你們要記住啊，偷宗門東西是可恥的，宗門的鎮壓也是無情的……”說完指了指女孩說:“這就是例子！”

　　雲朵猛抬頭，站了起來，像一只出籠的小鳥般撲棱棱飛出教舍。馬教習未及呵斥，她已經跑過院子，消失在眾人眼中。

　　等到所有人都消失後，夕陽照在教舍的窗欞上，世界變成煙葉似的焦黃色。

　　霍然獨自在教舍裡掃地，他毫無章法，將灰塵撲打得四散飛揚，嗆得他自己都待不下去了。他揮手擦掉了臉上的塵土，也順手抹去了一把滑落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