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整套合身的武士裝。姚兵尾隨落英一同現身在一處高台的入口。

　　“就咱倆?孤男寡女?”他第一次來這個地方，難免探頭探腦。

　　落英稀松平常:“哦?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再叫幾個人，來觀摩觀摩?”

　　呃…噗！姚兵內心就這麽一下子被引燃了。

　　“嗯，還真像樣嘛！”落英趁著興奮勁上看下看，順手從一旁的武器架上拿來一杆刺槍讓姚兵握在手上:“這就更像了！”

　　途經一整堵牆的明鏡，姚兵駐足打量自己。威武雄壯，仿佛一下年輕了十歲。血氣方剛。卻在心頭絲絲酸楚:“像是像。”

　　“嗯?怎麽了?”

　　“就是感覺，缺少點靈魂。”姚兵輕微皺眉。掂了一下手中長槍:“我乃常山趙子龍也！”

　　咳…

　　咳咳…

　　一陣緘默。

　　落英抄手注視著他。

　　“好吧，這瓷兒碰大了。我的意思是…雖然趙子龍人也是手下曹軍的孤魂千千萬，可什麽時候老百姓見了他嚇得吱哇亂竄的?”姚兵再望向鏡中，一個孤單的士兵提著杆長槍:“至少，穿上這身衣服的人，如果收到對無辜鄉裡發難的命令，會拒絕執行吧?”

　　他是真過不了這道坎。

　　落英感念:“別想了。你當時沒有任何辦法去阻止她們。”

　　姚兵放下長槍，同落英一起走上高台。

　　高台上有個人，拿著筆，在一堵虛無縹緲的牆上寫字。她見落英，彬彬有禮挽起長裙側身:“使吏大人…”

　　視姚兵為無物。

　　落英點頭:“居然還沒休息?”

　　“嗯。今天來晚啦。剛剛寫完。拜別使吏大人…”

　　她輕盈的身體，如一陣風飄過。空氣中飄散余香。

　　“她寫什麽?”姚兵問。

　　落英帶著他來到那堵牆面前，手觸新鮮的字體，立刻有看得懂的漢字顯現:“當然是她們今天征兵的盛況…”

　　姚兵伸長脖子看，日期，數字，參與將領的名字都在。

　　“呵，那今天對著村莊開火的‘豐功偉績’呢?”他又問。

　　當然不可能有記錄。那些人，已經成為陰謀的“代價”被無情付出。成為沉默的歷史，抹殺在這四處雜亂淒冷的風中。

　　落英搭一搭他的肩:“武士，別想了。今晚先當我一個人的英雄。”

　　她湊上雙唇，特意說了一句軟綿綿的英文:“be my hero...”

　　……

　　**

　　度過纏綿時光，姚兵斜躺著望天。

　　這裡是飄在空中的，離天空近。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覺得星星月亮，都比往常大。而且格外明亮。

　　飄來一陣風鈴聲。清脆悅耳。

　　到了夜間，這種聲音到處都能聽見。像是搖籃曲。要不是發生過昨天那樣草菅人命的事件，會以為這個國度充滿祥和。

　　是。已經是昨天了。

　　“你對這個王國的歷史了解多少?”落英起身，向他講述風台上的見聞:“其實這裡還不是真正的風台。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風台在王都左側天空上。輝煌壯麗。不像這裡這樣冷清。”

　　“呵。”姚兵哼笑。

　　“你把手放在這面牆壁上，撫摸這些你不認識的文字。會自動翻譯。”落英捉住姚兵的手，逐行撫摸。

　　一串串燙金小字浮現眼前。

　　姚兵面露不屑:“不就是寫他們怎麽怎麽好?歷史，就是用文字美化自己…”

　　落英不置可否:“我等你的這幾天，把這面牆上寫的東西都看過了。你知道我想起什麽嗎?”

　　“什麽?”

　　“我想起來笑傲江湖裡面，東方不敗說的一句話:‘一個人，生而是女子，已經比這世上的臭男人幸運百倍’…”

　　“啊?”

　　落英繼續:“這個王國，自從發現了和風之力經由女體傳世的秘密，一切就都變了。女人，生來就有力量，地位，榮耀，家族的希望，還有…長生。而男人，只能在邊緣，希望以姣好的容貌，品性，還有幫忙誕育女胎的運氣，為自己換取一生安定…”

　　“他們也不再要求女人從一而終，湧現了無數秘方，幫助將養身體，取悅女人…”

　　“哈哈哈哈！”姚兵乾笑。

　　“女人有極其便利的分娩方式。具體怎樣沒說，但，在這些歷史文獻筆下，沒有任何生育艱辛記載…”

　　“無痛分娩，無效包退…”姚兵信口胡來。

　　“倒是有許多如何折磨‘不夠聽話’的丈夫…你知道這裡男子，為何被稱為黥人嗎?”落英賣關子。

　　“嗯?為什麽?”

　　“黥人，指的是已經有女子垂青的男子。 不一定是有名分的夫婦。她們認為，一旦一個男子有女人垂青，便如同被面部黥了字，別人不能再親近。哪怕是親族也要保持距離。故稱黥人。這些，都被一筆不落的記下來了。”

　　姚兵接:“男人就像是個物品。‘朋友夫，不可戲’?”

　　“嗯。”落英仰望天空:“然而她們沒想到的是。女人雖如天選的幸運兒，奪取了男人幾乎所有的尊嚴。卻面對更大的競爭，和不公。如同血脈，唯有傳承和消亡，無法逆轉。”

　　“怎麽說?”

　　“力量有強弱。強者的傳承恆為強者。女體傳承的力量很難通過後天改變。鬥法時唯有弱者被擊殺。沒有了庸碌者，精英便不再是精英。人性泯滅，人口越來越少，王族自危，越信不過本族…”

　　“嗯嗯！這我熟！就是富得越富，窮的越窮唄！”姚兵穿插。

　　落英淡然一笑:“遠不止此。財富可以再分配，血脈呢?血脈只有存亡之分。”

　　嘶！…一陣惡寒。

　　落英抬手撫摸那些冰冷的文字:“這些都是我在這裡讀了這麽多天感受到的。今天你為那些枉死之人叫屈，為隱瞞歷史不齒。今天的事情，他們尚且知醜，不願記載。殊不知，這些他們津津樂道的榮耀，也早將他們原形畢露。”

　　“歷史，根本無法被美化。”她最後重複這點。

　　風台上，冷冷清清。姚兵講述他在下面見聞。

　　“果然…”落英搖頭輕歎:“這是這麽多次旅程下來，我感受到他們離滅亡最近的一次。縱然這裡的景色，如此美不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