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覺得，這輩子都完了…”姚兵的煙，一根接著一根。

　　“怎麽就完了?一次升職沒升上去而已。你才33…”落英搖頭:“你那根本就不合理。現在公平競爭的年代，憑能力說話。他的責任，讓你承擔?你就不能向上檢舉?”

　　“檢舉什麽?！讓一個人為自己幾年前的小失誤全權買單就合理了麽?！他那時候才是個組員，和我一樣…”姚兵眼圈發紅:“合同上簽字的都不是他，無非當時項目上的人，只有他還在公司而已。”

　　“哈，合同上的簽字都不是他，那他擔什麽責任?”程落英較真。

　　“你…”姚兵看了落英一會兒:“哎，我跟你說不清楚。程大老板，總之一句您就記著。你說現在是公平競爭的年代，沒錯。公平，那是給你這種人的;競爭，那是留給我這樣的人的…”

　　“咱倆不一桌！”

　　姚兵拍了一下自己大腿。

　　一陣沉默。

　　“那後來呢?”落英問:“你幫了他這麽一個大忙，他總不能什麽都不給你補償。”

　　“他當場給我磕了個響頭，算不算補償?”姚兵還笑著點頭示范。活像喝醉了酒的樣子。

　　“哈哈哈…”

　　“然後他也發現了，這個公司不能呆。就帶著我們那時候做的軟件，跳了一家好公司…他臨走前一晚上，我還在幫他改bug…”

　　“他帶著你的成果，跑路了?”落英驚問。

　　“也不能這麽說。那軟件內容設計框架，大部分還是他的。我幫他攻克了點技術難題，他也說等到了那邊，一旦有好空缺，先給我內部refer…”

　　之後石沉大海。

　　“呵，這是個什麽人?叫什麽名字?”落英問。

　　姚兵嘴裡一哼:“你說你們這種人，嗯?就想借自己位高權重，業內打壓別人?那人不錯。我不會說他名字的。”

　　“別整天‘總有刁民想害朕’。我會想打壓你們這些人?做對手的話，你們在我眼裡?”落英冷笑:“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他是不是在我的公司。這種人，佔用上家公司資源弄出的成果，做自己的敲門磚。白眼狼一個。決不能委以重任！”

　　“那你之後呢?總不能每一年，都有個被威脅的team leader?”她又問。

　　“哈。”說到這，姚兵揚起一絲得意:“我第二年開始了帶新人。工資直接翻了一倍。”

　　“哦?”

　　“double！比你這1.5可是牛氣啊。”

　　“呵，是啊是啊。你那時候工資多少?”

　　姚兵咂咂嘴:“翻完了之後，一萬五。然後就再沒漲過…”

　　“頭那幾年是挺高興的。但後來，我發現我就像是IT部的守門員，來一個送一個…從我這出去的，不行的就轉行，行的都另有高就了…”

　　“哎，不說這些了。其實我說的‘我完了’，指的不是這個…”姚兵又陷入深沉。

　　“那是?”

　　“我很早以前就發誓，我以後再也不當好人…專顧自己得失！對自己沒有利的事兒不乾！早鑽營早致富！”姚兵發狠:“我以後天天上班摸魚，看小說…活兒多留著下班乾，掙加班費！…”

　　落英抬頭，看著他的眼睛:“你發這個誓多久了?”

　　姚兵並沒回答:“可就在今天去拿鹿的時候，我發現，我第一反應，還是去救人…我，這就像是我的肌肉記憶…”

　　“不對，阿山那話怎麽說來著?血脈記憶！對，血脈記憶！…”

　　聽到這，落英咯咯的笑起來。

　　“你還笑?我都快被這個坑慘了我！”

　　“啪！”姚兵狠狠拍了自己的手一下。

　　“那叫人性！”落英又笑了一下。

　　“人性?那我怎麽沒看見很多人有啊?”姚兵大聲:“我要是當時沒節外生枝，拿著那頭鹿回來，皆大歡喜。也不用遭你白眼，不是麽?”

　　“我以後再同情心泛濫我就是這個！”他伸出小拇指。

　　落英笑容黯淡:“姚兵啊，我覺得一個人走入困境，要改掉的，是自己的一些壞習慣。而不是拋棄本性裡一些好的東西…”

　　“行啦！這雞湯都餿啦！換一鍋熬吧！…”

　　“好，不說雞湯。姚兵，你真的後悔今天救了阿山?他可是咱們倆的救命恩人。”落英很認真:“你今天的回答關系到你的入職待遇，摸著你的良心好好跟我說話。”

　　姚兵撇撇嘴。默不作聲。

　　“你今天回來不說話，是預設了我只會關心你拿沒拿來鹿，不關心阿山的死活?”

　　“你們當領導的難道不是只看結果?”

　　“那你現在想想，假設你今天沒撲出去救阿山，現在拿著一塊鹿肉回來我們吃。然後根據阿山描述的圍獵場景，這位曾經救過我們命的獵手， 現在屍體正在被狼群分食…阿山的母親坐在門前嚎啕大哭…”

　　“行行行，別說了…”姚兵看著桌前一長一短兩條鹿腿，搖搖腦袋。

　　落英露出得逞的笑容。

　　“無關阿山。我無非就是想著，我要是能沒人性一次…”

　　“那你會後悔終生。”落英也接話:“行了，程序員。等回去你待在你原來的公司不要動，我找人，風風光光的去挖你來。”

　　姚兵眨眨眼。剛聽完前半句，還以為自己沒戲了。

　　“沒什麽，我就是欣賞你，出於本能的那個動作。你的專業能力，我現在看不見。”落英點了一下桌子:“從你與人交流習慣來看，平時身邊沒幾個交心的人吧?呵呵，工作環境可見一斑。只是有一點，來我們公司，可不能摸魚看小說。沒有真才實學，完不成工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照樣最後被淘汰。我答應你的薪水，是你入職薪水。至於之後能做成什麽樣，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嘿，誒！”

　　“你現在的月薪是一萬五?”落英皺眉:“哎，不對，你住的地方，戶型雖然小，可也不便宜。你每月月供多少錢?”

　　姚兵頓了頓:“一萬…八…”

　　“嗯?”

　　“另外三千，是我爸的養老金支付的…”

　　是的。他還“啃老”。

　　“那也不對啊，你一個月，不吃不喝?交通?交際應酬?”

　　“除了騙點加班費，也做兼職送餐。我平時很省，沒應酬。同學聚會一概不參與。”

　　咖啡，也跑去樓頂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