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掌櫃回來啦!”
小六子緊緊咬住窩窩頭,一隻手用力撐著地面,另一隻手指向店門外的舟自渡。
“怎麽坐在地上,不是幫你把小推車修好了嗎?”
舟自渡把這小男娃拎到問診台上,然後掏出手帕,準確無誤地擦拭掉他嘴角的食渣。
“六子想學走路,學不會。就休息了一下,改學怎麽做大夫。”
虎子、二子、三子、五子分別道了聲“掌櫃好”,恭敬地站在一旁。
在他們心裡,舟自渡是救苦救難的大恩人。不僅賞了他們口飯吃,還把他們當做良家百姓對待,讓二掌櫃教他們行醫用藥的本事。
這份恩情,使得他們私下常把“做牛做馬”掛在嘴邊。
“糖葫蘆,一人一根。”
舟自渡把油紙袋推給虎子,讓他們各自分了。
爾後陪師兄蹲在藥櫃前,講起今日在青城山上提點了一隻猴子。
“師弟可是想作妖?”
“……大抵是這麽個意思。”
眾所周知,妖物亦是修真生靈的重要成員。
“若是由著此界動物自由發育,即使等上成百上千年,都不見得能成氣候。”
舟自渡深歎一口氣,:“靈力濃度還是太低了,隻得由我主動催化。”
“憑他們的修為,能應付妖物?”
陸飲溪回想起舟自渡在鄧家村講述道法時,對《正道練氣功》的講解。
當時,他驚訝於後者伶道造詣之高,竟在移植法、符種法、轉壽法之外,獨創了一門“創演法”供無靈根者修行。
依傳統而言,身具靈根是成為煉氣士的基本條件,無靈根者無法引氣入體。
但打破傳統者,亦不在少數。
據陸飲溪所知,借助“轉壽法”,以壽元魂魄擬造後天靈根,催生大量無靈根的凡人迅速修煉至胎息乃至練氣階段,從而實現“爆兵”的目的,這種手段在極北魔道中屢見不鮮。
《正道練氣功》創演的核心,是“自信”。
即,只要相信能練成,就一定能練成。
本質上是在扮演一名煉氣士,“欺騙”靈氣進入體內,化成靈力。
信仰越堅定,修煉速度越快。
與轉壽法相比,雖然修煉的上限極低,頂多只能達到練氣初期的境界,但勝在沒有性命之憂。
陸飲溪的擔憂在於,如果舟自渡過早地催生出妖物,那麽這批胎息修士,最終可能會全部淪為大妖的食量。
“師弟可願接受這樣的結果?”
“所以,待陰司事務忙完,我欲去趟臨安,見見他們。”
舟自渡把戥子上的小秤盤摘下,換成一個由他親手定製、看似與原來相同的新秤盤,難得滿意地笑上一回。
“瞧,陰陽子也來換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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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腿腳不便,很多夜裡做不完的活,曾希兒只能堆到白天。
忙完之後,才有功夫出門換藥。
盡管仙仁堂即將歇業,但善良的掌櫃還是堅持打開店門,讓曾希兒進店處理腳上的傷口。
難怪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以卓越的聲譽傳遍整個成都府。
陸大夫熟練地替她換了藥,重複交代了幾句“不要碰水”之類的叮囑——可這做豆腐,哪有不碰水的道理?
她嘴上自然連聲道謝。
畢竟不收診金,好聽的話能說多少說多少。
等回到徐記豆腐店,便把醫囑什麽的拋到了腦後,該磨豆子磨豆子,該加水加水。
忙至夜裡,小睡兩個時辰,在往常時分起床。
憐影大概不知道她腳受傷的事情。
所以一連五天都沒有回來。
衛八郎三天前倒是來過。
但曾希兒很聽姐姐的話,沒有像從前那樣曲意逢迎,而是跟趕豬似的,舉著扁擔把他趕出了水磨巷。
她並未對衛八郎生出過怨恨。
只是那扁擔打在衛八郎身上時,她仍然感到一種異樣的痛快。
想不通身上的束縛是什麽,索性就不想了,專心等待姐姐回家。
曾希兒拉動門栓,推開木窗,點燃燭火,靜靜坐在石磨旁,聆聽著四周鄰裡磨豆的聲響。
她對姐姐今晚回來並不抱有希望。
姐姐以往生氣,最快都得八九天才消。
然而,姐姐卻提前回來了。
只是姐姐推開門時,身上穿的不是往常那件絲綢綠衣,而是件暗黃色的普通衣裳。
憐影問:
“怎麽受傷的?”
曾希兒問:
“你被人打了麽?”
憐影踩進腳盆裡,低頭不看妹妹的傷口。
曾希兒亦未起身,去揭姐姐新戴的面紗。
姐妹二人無言了好一陣子。
直至水涼天亮。
憐影仿佛剛從夢境中蘇醒,帶著朦朧的睡意,凝視妹妹:
“紅院,以後我不用再去了。”
曾希兒的心情並未因此變得歡快,反而被一種不祥的預感所籠罩。
“那以後,我賣豆腐養你。”
“……你存的那些靈米,還在嗎?”
“嗯。”
“拿給我。”
曾希兒捧著蠟燭, www.uukanshu.net 一瘸一拐地進到後院。
不久,便捧著個巴掌大,掛著把小鎖的鐵盒走出來,遞給姐姐。
憐影也不打開,只是拿在手裡晃了晃。
聽起來空空蕩蕩。
“咱倆幾年韶光打拚下來,值這點東西。”
“……”
“人比仙賤,倒也應該。”
“……”
“希兒,你知道嗎,姐姐我也要成仙人了。”
“哦,那一起逃吧。”
“傻丫頭,還是該罵你傻小子?這天大的好事落下來,姐跪著也得接穩。”
“那你還哭。”
“我哭,是因為,不是所有仙人,都像你看到的那樣。”
“我沒有看過仙人。”
“仙人有很多種。”
“所以呢?”
“我會變得很醜。”
“只是這樣?”
“只是這樣。”
“那你會活很久嗎?”
“應該會吧,不是都說修仙可以長生嗎?”
“哦,記得等我。”
“啊?”
“我大概活不了那麽久。所以等我轉世投胎,下輩子娶你。”
憐影瞬間破涕為笑。
“才不要咧,到時姐姐比你大出八九十歲不止,硬湊成一對,還不得被世人戳脊梁骨罵死。”
“要麽等我,要麽現在就一起逃。”
曾希兒膝行至姐姐身前,二人冰涼的手背緊貼在一起。
“就像那年,你護著我,一路從臨安過來尋親。這次我護著你,咱們不回臨安,去哪裡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