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女子在街道上走著。
她打扮得十分素雅,白衣白裙,白色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被撩起,露出她白皙的腳跟。
她的步伐十分輕盈,仿佛連一點塵灰都沒有帶起。
她的身形窈窕又高挑,陽光灑在她的背後,勾勒出曼妙的曲線。
縱然如此,看到這一幕的人卻心生不起任何邪念。她仿佛是純潔的化身,世上的一切都無法將她玷汙。
這時,有幾個小孩嬉鬧著從她身邊跑過。
“呀,是‘姐姐’。”
一個小男孩最先發現了白衣女子,驚訝的叫到。
“姐姐,姐姐!”
其他小孩聽到這句話,同樣用純淨、好無汙染的眼睛向四周搜尋著。他們也看到了白衣女子的身形,驚喜的叫了起來。
白衣女子聞言,轉過頭,溫柔的看向小孩們,她用手將頭髮攏在耳後,輕輕地開口。
“湯姆,傑克,麗莎,勞倫……”
她準確無誤的叫出了每個興奮的向她跑來的孩子們的名字。
她一手斂著裙子,得體的蹲下,另一隻手從衣服的兜裡掏出早有準備的糖果,分發給小孩們。
小孩們興奮的接過糖果。男孩子們更加的外向,接過糖果就迫不及待的塞進嘴裡,絲絲的抿著甜意;而更加保守的小女孩們則是先用家裡教的繁雜的禮儀向被稱為“姐姐”的女子行了笨拙的一禮,這才小心翼翼的將糖果放進嘴裡,品嘗這美味。
當然了,糖果對於他們這些浪漫環,啊不,勇氣環的原住民的小孩們,根本算不上珍貴的食品,只是因為出於“健康”的考慮,他們大多被家裡禁止吃這種甜絲絲的小玩意兒。
這些事他們發自內心愛戴姐姐的眾多原因之一,姐姐是第二環少有的不那麽講“規矩”的大人。說起來,當初第二環的名字由“浪漫”改為“勇氣”,姐姐也是最先接受並改口的那一批人。
而他們家的大人起初是沒有表態的,直到更大的“大人”率先在公共場合使用了這一稱呼,家裡的大人們才趨之若鶩的改了口。
這一先知先覺的判斷,讓孩子們更加擁戴這個沒有架子,仿佛像個“大小孩”的漂亮姐姐。
事實上,“姐姐”並沒有他們憧憬裡的那麽“偉大”,她想的沒那麽多,她只是……出於對那次事件的敬意,對某個特定群體的敬意,以及……對某些人的懷念。
孩子們還是瘋瘋鬧鬧,像來的時候一樣,很快又一窩蜂的從姐姐的身旁跑開。
“姐姐”也只是恬淡的笑了笑,起身,像之前一樣,繼續沿著街道走去。
自然,輕盈,寧靜。
“啊,回來了啊。”
另一個方向走來的老婆婆帶著慈祥的微笑,向白衣女子點頭致意。
白衣女子也頗為乖巧的向老婆婆揮了揮手,表示應答。
二人很快的擦肩而過。
白衣女子走過,帶起的微風讓老婆婆微微一笑。
“真是……活力啊。”
老婆婆忽然站住了,她眯起眼睛,看向半空。那裡是太陽,可今天的陽光不像往常一樣,僅僅是讓她覺得刺眼,而是讓她感到一絲絲……溫暖。
真好啊,年輕的感覺,陽光,花朵,好看的衣服還有……青春的,淡淡的憂傷。
白衣女子對老婆婆的想法一無所知,她向前走著。
她的臉上仍然是淡淡的,恬靜的微笑。
這時,一個男人跌跌撞撞的闖入這個街道。他的慌張,促狹,以及身上衣物的襤褸和若有若無的惡臭與這裡格格不入,不僅是這些,他周身散發的意能,也和周遭“人”的環境格格不入。
與其是說他散發著意能,不如說是意能操作著他。他釀釀蹌蹌的步伐僵硬的好像提線木偶,更是從喉頭裡發出含糊的,意義不明的聲音。
“先生。”二者明明已經擦肩而過了,白衣女子卻又突然轉過頭,叫住男子。
男子看起來本是要無視這叫聲,埋頭繼續跑下去,可或許是某種作為“人”的習慣,他還是艱難地,下意識的回過頭。
“你好像有什麽東西掉了,在那裡。”白衣女子指了指地面,可奇怪的是,那裡明明空無一物。
男子搖了搖頭,本來渾濁的雙眼又多了一絲理智,他拚命地張大眼睛,想看清那裡到底是不是有什麽他忽略的東西。
“在這裡呢先生。”
本來恬靜的白衣女子忽然靈巧的蹲下,一手抓起了什麽,而後跳似的站起來,像是等待誇獎的小女孩一樣向男子伸出手。
“哦,是,是什麽?”隨著時間的流逝,男子身上“人”的意味越來越多,他的舉動在向“正常”的方向靠近。這時,他看上去已經沒有那麽不正常了。
“是‘人性’哦,先生。”
白衣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反掌為拳,一個簡單的向後蓄力,而後精準無誤的暴射而出!
可與出拳的動作一樣出人意料,白衣女子潔白的,看起來吹彈可破的拳頭,卻停在了滿臉驚恐的男子的臉三尺外。
然而,男子卻保持著這樣的驚恐表情,仰面倒了下去。
——他被活活震死了。
被白衣女子看起來毫無威脅,甚至十分可愛的拳頭,所帶起的氣浪。
真是可怕,真是……荒謬。
就像,三年前的發生的某個事件一樣。
雖然那次事件仿佛被消弭於無形,但由於某種特殊的身份,白衣女子還是得知了相關的信息。
她又一下從那個活潑的樣子變回了剛剛向老人、小孩們致意的那個恬靜而溫柔的樣子。
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
只剩下倒在街面上,那個毫無生氣的男人的身體,無聲地宣布了再次發生的“事件”。
他死去了,一個迷途的羔羊,被某些惡意,啊不,被某些可能只是出於樂趣而引誘他的偉大存在,變成玩具的……可憐蟲。
這樣的死亡,或許也能算一種解脫吧。
但他並非無罪。如果不是他本就帶有某些反人性的“欲望”,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可誰能保證自己不會呢?誰能保證自己沒有一絲齷齪的欲望,誰能保證自己能識破那些偉大存在的不懷好意,不被他們所誘導?
自己……行嗎?
如果偉大存在能帶回……
她不知道。
這個問題她已經在過去的日子裡想過無數次。可她一直沒能給出一個準確的答案。
她只是收起了這些雜亂的心思。
“願你安息。”
又一次出人意料的,她再次蹲下身子,用手替那個散發著惡臭,衣著襤褸的男子,闔上了眼睛。
你身前的罪都將被赦免。你沒有選擇天堂與地獄的權利,就像我們每個人都不是選擇誕生在這長夜。我們……唯有接受這命運。
都是命運罷了。
她繼續向前走著。像最開始一樣。
她滿臉恬靜,仿佛能安然的接受世上的一切。
至於那具屍體……會有後來的人,對其進行無害化處理的。
是下班的時候了。
醒來後,身為部門僅剩的幸存者,她自然承擔起了與頂頭上司交接的責任。而她的上司,也因為“憐憫”,或者另一種特殊的情感,也主動地與她多有接觸。
久而久之,她自然也染上了那個男人的某些習慣,比如……異常守時,甚至到了變態的地步就好像精密機器上作為設定好的一部分而運行的螺絲一樣。
她甚至閉上了眼。
這條路,她已經在過去的無數個日日夜夜裡走過了無數次。閉上眼,也能準確的知道該在什麽時候左轉,什麽時候直行。無論是在那之前,還是在那之後。
事實上,她也沒有必要依賴視覺。雖然這麽久以來,她的超凡等級依舊停留在六階,但長時間的“沉澱”讓她更好的掌控自己的能力。
嗅覺,聽覺甚至玄之又玄的第六感,都可以讓世界準確無誤的展現在她的“眼”前。
她不再是那個在大人的羽翼下,無腦的發揮高的超凡等級的優勢就好的小孩了。她現在可以獨當一面,也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了。
在她感官的視角裡,周圍的景觀向後退去。
快了,很快。
和之前的無數次一樣,就算她對肉體的掌控細致到了能控制拳風無聲無息的震死與異類只有一步之遙的男人,但推開門的手還是忍不住的顫抖。
她緊張又害怕,同時還有一些期待。
吱呀——
門被推開。
她沒有第一時間向屋裡看去,而是頓了一下,然後懷著忐忑又複雜的心情,緩緩地抬起頭,顫抖著,慌忙的瞟一眼。
然後接受這個事實。
雖然眼前的陳設和以前,很久的以前都一樣。可這裡只有她了。
沒有和她朝夕相處了很多很多年的戴莎,也沒有……後來的,有意思的名叫亞當的男人。
只是看起來和曾經一樣罷了,太多事都已經發生了改變。
她多方求證。他們離開圓環世界……已經三年了。
自己在幾個月後醒來時,便被告訴了這個事實。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他們始終沒有回來。
她無數次希望推開門之後,能看到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的向她揮了揮手,招呼她去洗手吃飯。或許還有那個後來的,有可能搶走戴莎姐姐的男人在一旁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腦袋,最後卻把手收了回去。
可是沒有,一次都沒有。
從春天到冬天,一年又一年。
這個年齡的成長速度總是讓人驚訝,哪怕身為親歷者的自己都這麽覺得,更不用說好久不見的戴莎姐姐了。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女大十八變?
可當她真的從一個小蘿莉長成亭亭玉立的女人的時候,戴莎仍然沒有回來。
可日子總要繼續。昔日“超凡事件應急處理部”的責任,落在了她一人的身上。她隻好用自己稚嫩的肩膀,扛起了這份責任。
生活總是這麽殘酷。長夜裡,每個人都只能被迫接受命運對自己的安排,然後背負著這沉重的負擔,艱難向前。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獨自處理了多少超凡事件了。隨機降臨的異類,選擇墮落的異教徒,失控的超凡物品,甚至,有一個由曾經的戰友變為的“失格者”。
她很強,已經搭建起六層“通天塔”的肉身強化能力者,她堪稱恐怖的肉身和磨練後對身體無比細致的掌控,讓她在同階甚至更高的戰場上所向披靡。
她本就是一個缺乏打磨的美玉,戴莎替她擋下了太多風風雨雨。只是……戴莎沒有回來,她,只能獨自面對這一切。
她沒有被壓垮,而是急速的成長,快的讓耶樓和布魯都覺得不安——之所以沒有瑞德,是因為瑞德在展露了“神話形態”毫無保留的宣泄了自己的超凡能力後,他不得不采用“閉關”的方式壓製自己的狀態。人類的生物本質無法駕馭這麽強的力量,再這樣下去,他只會走向不能挽救的局面——失控。
想要徹底改變這樣的狀態,只有一條路——那就是和諾亞一樣,選擇“登神”!
可是,並沒有第二份“神性”能讓瑞德服下。他只能不停地壓製自己,等著可能會有轉機的未來。
長夜就是這樣。大人物有大人物難以改變的現狀,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苦難,夾在中間,雖然有力量,但卻不能創造自己想要的未來的人們,也有自己的痛苦。
大家都只是活著而已。
在這樣的日子裡,支撐著安娜一直活下去的,只有每隔一段時間向總部提出申請,使用某件超凡物品詢問戴莎和亞當是否還活著時,得到的肯定答案。
可活著……
每到這時,剛安下心的安娜又會胡思亂想起來。活著有很多可能。被俘虜,被囚禁,遭受非人的折磨,甚至被汙染,又甚至只是作為一堆有機物,維持著“活著”的狀態一樣。
她也是在這個時候,學會了強行收拾好自己雜亂的心思。
她成長了。她不再是隻用揮拳的那個少女,而是一個成熟的,獨當一面的,合格的精英守夜人。
她所遭遇的,也不過是長夜裡所有人多有可能遭遇的,萬千不幸的一種。
甚至是較輕的一種。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還是會卸下自己的偽裝,抱著膝蓋在床上蜷縮成一團,淚流滿面,無助的問。
“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沒人回答。
離住宿沒有多遠,“疑難雜症事務所”的牌匾還在那裡,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