響叮叮離開竹廬,細細查看義父繪製的地圖。
按這描繪,山谷的出口,應在山谷的邊緣……響叮叮抬頭看了看小包。
“小包,你出過谷對吧?”
“是的,義父有帶我去買過些外界的雜物。”
“你記得出谷的路不?”
“記得,地圖上畫的就是。”
響叮叮點點頭,將地圖扔在一邊——沒用的東西。
將這竹廬最後一次細細打理,所有舍不得丟下的小玩意都帶上,帶不走的妥善保存——按照書上所說,凡是大俠最後最好的歸宿都是歸隱山林,這處山谷不知道當不當得山清水秀,卻也是自己長大的地界,若是未來真成了大俠,也是不錯的歸宿。
“我走了!”
她高喊道,中性的聲音回蕩在山谷之中,越加空靈。小包也想高喊,但是還是沒好意思。倒是那猴王嗚哇嗚哇地大聲叫嚷,反正師傅怎麽做,它就學著來。
不多時,兩人走出了山谷窄口,來到群山邊上,第一次見到外界天地的響叮叮心曠神怡,滿眼望去皆是陌生、新鮮的事物。
再走一段距離,響叮叮看到一條寬闊的河流——她只見過山谷裡的溪流,一時間被自然蓬勃的力量所感,心情激蕩。
“好一條大河!河真大,河真寬!”
然後沉默了一會,小包茫然地看了看姐姐盯著自己的眼神。
只見對方忍不住開口問道:“姐姐做的這一句詩怎麽樣?”
啊?詩?什麽時候作的?
看到更加茫然的小包,響叮叮決定此事以後決口不提,太丟人了。
不過這河攔在眼前,順流而下也好,渡河而去也好,總要有船隻吧?
正當響叮叮進退維谷之際,不遠處的小山坡上忽然升起一股炊煙,竟是有人居住——是了,自己已經出谷了,自然是會有人煙的。
這河橫亙在此,通行必須仰仗船隻,附近又有人住,那肯定有船可以借用。
打定主意的響叮叮徑直朝那炊煙升起的方向行去。
“谷中偷歲月,群山偃喧囂,有火不照夜,有米不為炊,魚蟲是一餐,花草亦一餐,不做廟裡佛,妄稱世外仙……”
響叮叮靠近村莊,忽的聽見一聲粗陋的歌謠從村中傳出,立刻循著歌聲找去。
不一會就在一處茅屋前尋到了一位低頭望著地面的老道士。
“你呀,你呀……妄稱世外仙,卻只會叫小輩送死!”
那老道士似乎越唱越氣,伸出兩根枯槁的手指,不住朝地上指去……響叮叮此時已走到老道士身後,正要開口請教,卻見那老道士朝地上唾罵,不禁心中疑惑,便往老道士所指之處望去,只見一大一小兩隻促織並排仰面躺在地上,已然死了……這罵的是死去的促織?
“你這小蟲兒,竟還笑得出來,老道我沒道行點化你,就算有道行啊,只怕也點不醒你嘍!”那老道士並未回頭,仍指著地上的促織搖頭……
“道長,笑的是晚輩,不是那促織。”
老道士聞言,這才緩緩轉過身來,只見他鶴發灰面,老態龍鍾,也不知已經活了多少歲,響叮叮隻覺得世上再也無人比他老……
“蟲兒在地上笑,你在老道身後笑,也沒有什麽差別的。”
老道士衝響叮叮咧嘴一笑,神色倒是頗似孩童。他到對那跟在兩人身邊的猴子並無半點驚異。
響叮叮略顯尷尬,隻得躬身一拜:
“晚輩初到此地,想要借條船渡過村外的山底暗河,不知道長能否指點迷津……”
“初到此地?你是從谷裡來的?你姓什麽呀?”老道士盯著響叮叮,緩緩問道。
“晚輩確是自深谷而來,姓……複姓‘太吾’。”
“哦,從谷中來的……還姓‘太吾’……”老道士似乎早有所料,出神了一會,像是緬懷,後才說道,“這村中只有一艘小船能渡河外出,就在我這屋後,原是……原是應該借給你的,只不過……”
老道士說到此處,忽然變得支吾起來。
“道長可是有什麽難處嗎?”
“只不過……只不過……那船……先前我與村長約鬥促織,我那百戰百勝的‘玉尾',不料輸給了他的‘呆物’,我便將船賠予了他,現下我想請‘世外仙’幫我再去鬥上一場,這‘世外仙’卻發起懶來,盡叫它那些不成氣的蟲子蟲孫來敷衍我,實在無可奈何,無可奈何呀…”
說罷又指著地上兩隻了無生氣的促織歎道。
玉尾?老道長也有一隻玉尾?莫非義父便是與他賭鬥?找個機會問上一問。
“以賭還賭,絕非良策,不如我去求村長把船還給道長吧……”
“不可……不可,賭來賭去,固然不好,但人生在世,一諾千金,豈可反悔?”
也罷,我便試著為道長解憂吧!還請道長告知晚輩,那村長現在何處?
“老道我……不就是村長嘍?!”老道士大聲說道,似乎此話既合情,亦合理,響叮叮立時如墮霧中,不知這老道士究竟是別有用意,還是癲癡糊塗。
“道長何必戲耍晚輩?”
響叮叮有些迷糊,不知道該生氣還是如何,隻好當面問詢。
“絕無戲耍……絕無戲耍的!你若鬥促織贏過了我,我便給你船,只是,我這‘世外仙’正在犯懶,眼下不宜與你約鬥,不如……你現在替我去采摘些野菜回來,我們在一旁吃個飽,激一激這蟲兒的饞蟲,好叫它長些鬥志!”
這老道糊裡不塗,滿嘴言語不離促織,怕是確實與義父賭鬥過,只是這樣問詢也怕不肯回答。且試他一試。
正當響叮叮還想要辯駁幾句時,先前躺在地上的那兩隻促織,竟翻了個身,一前一後地爬了起來,響叮叮目瞪口呆,一時無語……
“好吧……晚輩這就去摘些野菜。”
“小包,別愣著,跟上。”
……
“叮叮姐,那老先生應該是知道義父下落的吧?”
“你也看出來了?小包,那老道士雖然神神經經的,但是很符合世外高人的形象,說話彎彎繞繞不肯明說也是這種人的特點,他應該是在暗示一些什麽……只是……我何必信他所言?眼下渡河為主,懶得和他辯駁。”
“啊?不愧是姐姐,就是聰慧,他想說什麽?”
“你不必太明白,他在說咱義父的壞話罷了。”
“那他是個壞人咯?”
“怎麽你比我更像沒出過谷的?這世間……”響叮叮在摸向劍柄之時,極短時間內便看遍了多少人的人生,“好好壞壞,豈是一言可斷?”
猴子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不知道是真聽懂了還是怎的。
往村外走時,一行兩人一猴卻是碰到了一個中年人,那人先是看到猴子,驚異之下駐足細看,然後看出了兩人的端倪。
“你們……是從谷裡出來的?和道長說了什麽?”
響叮叮見此人面色不善,不由心中提防。
“正是,我從谷中出來,是來……”
“我知道,我知道!我剛才都偷聽到了,你還想找道長借船渡過村外的山底暗河!但道長不肯,要你去摘野菜!”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趴在路邊的矮樹上,打斷響叮叮的話,搶著說道。
“不錯,我正是為借船而來,只是未能揣摩清楚這野菜是何用意?”
幾人匯聚的動靜吸引了更多的人靠近。
“道長的脾氣雖然有些古怪,但從未見他刁難過村外的人,想來……這次,或許只是一時好玩。不過,就是摘些野菜而已,一會兒我帶你去。”一個健碩的青年從茅屋後走出,接著說道。
這個青年忍不住打量了一下響叮叮那獨具特色的地中海髮型,但並未言語提及,極為克制。
“原來兄台方才也在偷聽?”
“這個……我……在茅屋後面幫還月妹子修籬笆,不是……不是故意偷聽的,道長與我們從來無話不說,我……這個……”
響叮叮不過一句戲言,這青年人便已面紅耳赤。
“兄台不必緊張,只是與你說笑而已。”
“阿牛哥,你快回去幫我修籬笆吧,道長自有他的道理。”一個女子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的屋簷下傳來,屋簷下光線正暗,那女子似乎還戴著一副面具,看不清那女子的樣貌,被喚作“阿牛”的青年人聞言臉更紅了,轉身便回了茅屋後。
“司徒還月,你少囉嗦!道長總是次次有理?谷裡來的!你快些從道長那裡把船拿到,帶我一起走!”那中年人大步走到響叮叮面前,高聲說道,此話一出,那名叫“司徒還月”的女子便長歎一聲,也轉身回到屋中去了。
“我尚未借到船隻,不敢答應閣下,莫非閣下也有什麽為難之事?”
“今日借不到?明日再借!我本是皇親貴胄,若不是被道長救了一命,又豈會與這些流民一同流落至此?如今我富貴不再,這算不算為難之事?”
原來如此,這村中的人,莫不都是從外面來的……
“話已至此,不要再多說了!快些把船拿來,我郭彥已等了數年,再也等不下去了!那傻子阿牛,他力氣倒多,道長卻不肯他幫我造艘船出來!”自稱“郭彥”的中年人說罷,又衝一旁的雜草拳打腳踢了一番……
響叮叮歎息一聲,剛要離去,卻見那人攔下去路。
“喂!山野草民,那個誰!此事你到底有幾成的把握?”
失去了耐心,響叮叮也直接了當了一些。
“在下不願與閣下說話,還請讓我過去。”
“我祖上功高蓋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世人巴結我都來不及,你憑什麽不願與我說話?!”
“閣下與人說話,全無半點善意,好似凶神惡煞。”
響叮叮只是如實相告,卻不料此人如遭尾踩,氣急敗壞。
“好個山野匹夫,也輪得到你來對我評頭論足?!待我取回權勢,定要叫你明白我的手段!”郭彥咬牙切齒,將心中所想直言不諱,顯然從未受過旁人半點指責。
響叮叮雖未入世,卻已靠伏虞劍柄有所體悟,既然此人如此表現,那就不必多言。
“還請閣下好自為之。”
說完任憑他如何跳腳也不理會,帶著小包就走了。倒是小包還回頭看了幾眼。反倒更令那郭彥氣憤。
響叮叮要去尋那野菜,離村落近處倒是難見,隻好走遠一些。
時間久了,一片矮坡之上,響叮叮遠遠地便望見,先前那個戴著面具的少女,正坐在一座墳墓旁自斟自飲,再走近些,只見那墳墓的墓碑上,深深地刻著幾個大字:“司徒垂星之墓”。
司徒還月似乎並未發覺響叮叮來到身旁,只是一味喝酒。
“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都是好名字。”
“姐姐出生之時,天上有飛星劃過,爹娘以為大吉,給她取名‘垂星’,我出生之時,天狗食了月亮,爹娘卻以為不祥,便將此事寫在我的繈褓中,棄我於荒野,後來……師父收留了我,說那是月亮偶爾回家,便叫我‘還月’…”
司徒還月喝得微醺,懶懶地說道。
“原來這是你姐姐的墳墓。”
司徒還月聞言,並不答話,突然一個轉身,眼露凶光!便將手中的酒杯直直朝響叮叮擲來!
響叮叮全無防備,來不及提氣,雖然勉強接住了飛來的酒杯,但手臂卻被酒杯震得發麻,右手虎口應聲而裂,登時鮮血直流。
輕輕一擲,竟如刀砍,好一股凌厲的勁力……
響叮叮眼神凜然,已是提起氣來,稍微攔了一下有些激動的小包,又拍了拍吱哇叫喊的猴子。
“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擲杯傷我!?”
“哎喲,原來你武功這樣弱……”司徒還月見將響叮叮輕易打傷,眼中殺意頓時全消,忙跑過來為響叮叮包扎傷口。
“對不住……我昏昏沉沉的,將你誤認為了仇家……”司徒還月一身酒氣,包扎傷口的動作卻仍嫻熟巧妙,隨後,司徒還月將響叮叮攙扶至垂星墓旁的樹下歇息。
“何況我一酒醉的女子,見你不聲不響走來,自然會有所防備。”
“防備我?我也是一名女子,有何害怕?”
聞言司徒還月一驚,酒都醒了幾分,她細細打量這獨樹一幟的髮型,以及眼前此人的身形,回憶起自己方才攙扶時的手感,以及響叮叮無凸起的脖頸。
“你是……女人?”好一會她才相信了響叮叮的說法和自己的判斷,“我曾聽聞女生男相的傳說,不曾想今日得見——說來古時一位名動天下的太吾,也是女生男相,只是按她的傳說,應比你更有魅力……”
司徒還月打量這家夥的臉龐,確實是生的俊俏,那對眼勾人心魄,魅力無邊,可惜是個地中海。好好的人,怎麽就頭禿了呢?她也曾聽聞那些鑽研符法術陣,天天查找修改陣法錯漏之處之人,也會如此頭禿,可那也得到中年啊……莫非此人雖然看著年輕,但已經四十好幾?
“你今年幾歲?”
沒來由的,司徒還月問道。
響叮叮當然不知“問女孩子年齡是不禮貌的”這種說法,坦然回答;“今年十六,過年十七。”
“哈?比我還小一歲?”
司徒還月看了眼矮矮的小朋友。
“這位小朋友,你幾歲?”
“十二。”
看著小朋友渾身上下帶著的行囊,司徒還月對響叮叮的評價又低了幾分。
但是不知為何,這響叮叮的臉越看越是有味道——壞了,怕不是什麽幻術、迷毒。
“我出手傷你們,是我不對,我再次道歉。”
“還好,不過小傷,倒也不必如此鄭重……”響叮叮想到這個面具姑娘又是包扎又是攙扶,想來是在摸自己的底細,不曾想連自己是女人的事實都沒摸出來……怎麽越想越氣呢,“說來,姐姐你年紀輕輕,居然有仇家追殺?”
“不錯……若非得道長所救,我只怕早已讓仇家害死,更尋不到這般隱蔽的所在,安葬垂星。唉,若是能早些遇到道長,垂星或許也不會死了……”還月說著,望向垂星的墳墓……
“究竟是怎樣的惡人,害死你姐姐,還要趕盡殺絕?”
“不,垂星自然只能是……我殺的。.”還月緩緩地說道,隨後走到垂星的墓前,一手撫在墓碑上。不算太遠,響叮叮還能看見她臉上癡癡的笑。
這村裡的人是不是都有點毛病啊?
見響叮叮面露詫異之色,還月淡淡一笑,轉頭繼續說道:“你心中定然十分疑惑,何以我殺害了姐姐,卻又要將她埋葬在我身邊?”
響叮叮點頭,不出聲。小包也感興趣,安靜地坐在她旁邊。
“我一出生便遭爹娘遺棄,幸得師父收留,教我讀書,授我武功。師父門下,更有眾多弟子,個個都是殺手,做些收錢買命,殺人越貨的勾當……直到有一次,我無意中得知,師兄弟們的新目標,竟是我的親姐姐垂星……我無力違抗師門,卻又難以救下垂星的性命,隻得壞了師門的規矩,搶先一步,將垂星殺死,以免她被我的師兄弟們所害……”
“行在江湖的女子的下場最糟糕的可不是死。倒是你,不必擔憂這些。”
響叮叮點點頭,說的在理,但是自己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很生氣。
“如此一來,我殺了姐姐,又背叛的師門。無處可去。”
“垂星注定要死,你如此這般於事無補,反倒把自己搭上,不如在師門當中好生修煉,再圖報復——但若是見到姐姐受辱,可能要比現在難過百倍。你所做的也不算錯。”
只是世間當真沒有兩全的法子嗎?
不過聽完講述,響叮叮將司徒還月所在的門派與義父所言及過的“界青門”聯系在了一起。
那是個滿是殺手的宗門,在江湖中享有盛名,與諸多門派交惡,卻仍然挺立,自有立宗之本。那界青門,只要給夠錢財,莫說尋常人物,便是門派之首亦能尋得機會擊殺——當然,要殺這種人時間會比較久,而且價錢也很貴,尋常財富恐怕入不了他們的眼。
“報復,報復……此仇要如何得報?”
聽聞此言,司徒還月面露凶光,心情卻逐漸低落。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如今功夫已經不弱,才剛剛十七歲,將來必有機會。”
“你說的話,我不大懂,是我酒後失言,原不該與你談起這些的……你若到處去說,我定饒不了你!不過……你武功這樣弱,卻要借船去到外面,不怕被人欺凌嗎?”
“我自幼在山谷中長大,確實無用武之地,功夫是差了些。”
響叮叮搖頭歎息,只是覺得方才是疏於防范,沒有提氣才落入下風——但行走江湖便是如此,自己全然無所防備,若是司徒還月懷有殺心,扔的不是酒杯而是暗器,自己恐怕已經沒命,也沒有什麽好狡辯的。
還月沉吟一會,打量了一下響叮叮,提議道:“”
“這樣吧,我無故將你打傷,理應賠罪,在道長借船與你之前,你若有心練功,可以找我討教。我或許能教你一些保命的法子。”
“那是再好不過,謝過姑娘了。”
兩人繼續攀談,你言我語之間,聊得相當起勁,司徒還月倒也罷了,不知為何響叮叮竟也能道出江湖一二。
說的令人神往,心有波濤。小包聽得入迷,卻猛然察覺叮叮姐這段時間變得些許陌生起來。
“你這家夥,知識倒是廣闊,也不知哪裡學來的,日後若是有緣,當要結伴而行!”
司徒還月似乎還在酒醉,興奮地提議道。
響叮叮自無不可。
兩人相談甚歡……
在還月的提示下,響叮叮這才知道自己找錯了方向,野菜要在村子另一頭去尋。
“阿牛說要幫你,已經先去了,那人心善,卻有些愚笨,你可不要欺他。”
心念過河尋找義父的響叮叮起身去往那處還月所指地界,路過村子裡老道所住茅屋,老道不在此處不知何去向,眼尖的響叮叮一下子就看見了院子裡倒放的小船隻,心中一動。
“我要去尋義父,借船不過舉手之勞,那老道卻要我與他賭促織,不知發什麽神經,不若自取船走,叫那阿牛歸還便是……”
“不不,行走江湖,應當誠實守約,不違俠義,不然在此處便負了俠義,行走江湖又有何意義?”
響叮叮尚未受到記憶太多影響,仍對江湖懷有不切實際的幻想,滿心認為江湖便是快意恩仇、同生共死的浪漫豪情。
再走一段路,卻是碰見了一小孩,比小包還矮上一頭。
“正所謂:生於草土者,其身軟……生於磚石者,其體剛……生於雜……這個……生於雜?”先前在道旁矮樹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小男孩,此刻正趴在地上,朝著幾個發出促織叫聲的小泥盆,搖頭晃腦地念著一本舊書,似乎遇到了不認得的生僻之字。
“生於雜礫者,其性劣。”
小孩回頭,看到一個怪模怪樣的熟面孔。
“對,對!你識得這句秘訣?你怎的讀過這本寶經?”
“這《促織經》流傳甚廣,我義父倒是教過我。”
“呸,你這醜八怪胡說八道,我這寶經抵得過十座大城,才不會廣為流傳,道長跟我說過的!”
“想來此書對你必有特殊意義。”
響叮叮心想那老道神神叨叨的,哄騙小孩也不無可能。
“哼!當然嘍,對所有人都特別有意義,這可是我爹娘拿我換來的,等我長大了,能用它換好多小朋友。”小男孩似乎並未理解響叮叮的意思。
“你爹娘拿你換了這本經書?”
“是呀!如果這不是‘寶經’,我爹娘怎麽會拿我去換呢?我爹娘最愛促織,就是運氣不好,連屋子也輸給了人家,這才想學學‘寶經’裡鬥促織的秘訣,把屋子贏回來,只是……後來交換經書時,他們卻沒來,而是叫道長將我和‘寶經'接到了這裡……”小孩越說越低落,隨著年歲見長,他也不再那般一無所知。
響叮叮卻是沉默不語,看了眼小包,得到一個茫然的眼神,心裡嘀咕難不成自己兩人也是這般?義父……應當不會這般不靠譜。
“嘻嘻,道長要你與他鬥促織,贏了才借船給你,如果……你肯拜我為師,陪我鬥促織玩兒,我便傳授幾招‘寶經’裡的秘訣給你!如何?”
“那還請小師傅賜教。”
小孩高興起來,將自己捉的促織分三個給響叮叮。
都是些八九品的玩意,看不上眼。
“賭鬥促織,自是要下些賭注!”小孩興致勃勃說道,“這鬥蛐蛐啊,分為上中下三場,三局兩勝,各自捉對,藏在這罐中一齊打開進入場地,你大可田……田什麽賽馬,贏過我,我便將這些鐵石與你。”
響叮叮歎息一聲,她不動聲色取出了自己那不足為奇的促織王,這場賭鬥她是贏定了。
不料罐子打開,即便自己這邊只是些八九品的玩意,可那小孩只是上了尋常的呆物對敵,不知是極度自信,還是故意相讓。
“你第一次賭鬥,師傅我讓你一分,這鐵石便當是送你的見面禮了。”
小孩煞有其事地說道,響叮叮連促織王都沒用上就已經贏下兩局,有些哭笑不得。
這孩子雖然有些頑劣,但童言無忌罷了,身世也是可憐……只是這一心賭鬥促織,未來也怕討不得好。
自己卻又不過初識,如何相勸?
“師父,你要教我鬥促織,卻什麽也不說,弟子魯鈍的很,只怕無師難通啊……”
“邊做變練就是,道長說的,你若是不想繼續鬥促織,大可離去,為師可不是什麽喜歡管束別人的壞家夥,莫要打擾為師研究寶經!”
再往前走,出了村,卻見一個壯碩青年早已在野地裡等待。
“真是不好意思,先前讓你看了笑話,這邊野萊長得最好,我現在就幫你采些野菜,算作賠罪吧!”
阿牛紅著臉說,話音未落便要彎下腰去采摘野萊……
“賠罪?是在下戲言在先,理應也是在下賠罪,你何須如此!”
“這樣嗎?我自小愚鈍,無論做什麽事,總是不對,可害苦了周圍的人……-就像我被道長救來之前所做的那件蠢事,害苦了一對母子,實在不堪回首……”
“發生了何事?”
“此事我甚是內疚……那日,我本在山上砍柴,偶然間見到幾個黑衣人困住了一對母子,我便出手相救,結果……失手將一個黑衣人打死,那黑衣人的同門見兄弟慘死,我想,定是悲傷至極的,以致於連夜追殺過來,我原本護著那對母子逃命,那婦人卻說是我招來了仇敵,連累了他們,叫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回去讓他們報仇……”
“我心想對不起這對母子,十分愧疚,便回去受死!不料那些黑衣人只顧追問那對母子的下落,卻不殺我,想必是想以此陷我於不義,向我報仇。我閉口不答,隨後便被他們刺了兩劍……等我再醒過來,才知道是被道長救來了這裡。”
響叮叮聞言歎息一聲,小包卻是開口。
“阿牛哥你所做之事並無過錯,對那母子已是仁至義盡,何必愧疚?”
“當真?你們都比我有見識,我自然信你,若真的不是來找我報仇,那就好了……”阿牛說到此處,歎了口氣,眉頭漸漸舒展,似乎內心得到了一絲寬慰。
“你即已做完力所能及之事,便可問心無愧,那母子如何對你我不方便評價,但想來是苛責與你了。”
響叮叮也不好直接辱罵那婦人,便寬慰起這良善的青年。
“先摘野菜吧。”
“不錯,不錯,險些耽誤了你的正事……我先前已經摘了不少,都在這了,不知道長要多少,裝滿這一筐,怎麽也夠了。”
到了夜晚,道長不見其人,響叮叮將野菜置於門前,也不知去哪過夜,司徒還月倒是慷慨,邀請她去她家住。
“我倒是好奇,所謂女生男相究竟是何模樣!”
“你放心,我家房子還蠻大的,你們盡管住,不用怕……這猴子……應該不用住房吧?”
是夜,響叮叮嘗試全功率運轉內功,雖仍未完全突破,但是發揮出的功效已經比之前要更高了。
不知抵達全功會有多強。
順帶把禦針之術也嘗試突破,比沛然決順利多了。
義父自得的沛然決, 果然不同凡響。
一連過了幾天,道長要麽百般推脫,要麽裝聾作啞,不知是在戲耍她還是如何——唉,要不去砍伐木材,自己拚個簡陋的木筏算了。
包儒學跟在響叮叮身後,寸步不離,回頭看向老道士,只見那老道滿臉的愁容,全是看著響叮叮,為她歎息。
某一天晚上,包儒學的睡眠被驚擾,他看到起夜的響叮叮,不覺有異——方便嘛,他難道要跟去嗎?
“醒了?”
忽然間叮叮姐叫了一聲,包儒學不知情況,自然地回了一句。
“那就跟上。”
啊?
小包驟然清醒,有些不知所措,雖然廣南郡的十二月不算太冷,但是夜裡還是有些哆嗦。
披了件麻布外套,跟了上去後,才後知後覺響叮叮並非起夜方便,而是直奔村外而去。
“姐,我們這是去做什麽?”
“界青門可不會無緣無故追殺人。我與那還月交談,司徒垂星算不得什麽廣泛結仇之人,誰會出大價錢請動界青門動手?尋常江湖刺客同樣可以,定是她手裡拿了些東西。”
響叮叮喃喃道,小包此刻仍未察覺異樣,只是覺得叮叮姐夜裡出門很是奇怪。
直到她們趕到目的地,包儒學才知道叮叮姐的目的。
她當著自己的面,揮動起來放在旁邊樹林裡的鏟子,竟是開始摸金倒鬥之事!
驚駭萬分的包儒學終於是注意到叮叮姐臉上的邪性,那股陌生感如此地強烈。
“姐?”
“還不快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