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憤怒,越是要冷靜。
誇娥銅像不應出現在這個位置,卻還是出現了,只能說明那些猴子是非要與自己為敵了。
若是只有自己便也罷了,小包險些出事,響叮叮難免心懷怒氣,今夜還很長,卻也消磨不了殺氣。
仔細將沒入銅軀中的飛針取出,揀那些還能用的裝入匣中,仔細琢磨起明日的行動。
“小包,你先睡,姐姐要突破內功。”
三個月過去了,所練《沛然決》給響叮叮提供了充足的內力,但響叮叮的確還沒有將此功融會貫通,本想等個十足的把握,去衝擊開拓經脈,據功法中所言,在奇經八脈當中有數個玄關,周天運轉之時若是玄關貫通,則功法威力能夠上漲。
已經不想等了,明天自己就要用上。
突破功法是有走火入魔的風險的,但是響叮叮有十足的自信能成。
包儒學睡不著,他一躺下就會回想起近在咫尺的重拳,以及那一刻的無力。
望向外頭守夜的姐姐,本以為自己為她打理雜物,總能幫上些忙,不至於無用——如今一看,些許雜務便是沒有自己想來也不過多些操勞,一旦進入險境,自己反而會成為足以拖垮對方的拖累。
“我怎的如此沒用。”
小包暗自下定了決心,也要像叮叮姐一樣,努力練功,成為她口中的大俠。
這些響叮叮自是不知,她心神沉浸在體內經脈,內視周天流轉,不斷催動內力衝關。
他們再次轉移到一個更隱蔽的地方,重新扎營。不敢舉著火把,只能摸黑行動,幸好小包足夠經驗豐富。
一夜過去,沛然決所示六大玄關盡皆突破,畢竟只是基底功法,難度顯然不足以阻礙響叮叮,只是運轉到最後,她驚愕地發現內力竟有些不逮。
許是修為不夠,亦或是閱歷尚淺,本以為手拿把攥的基礎功法卻未能全功。
一個大周天需從命門穴起,流經六大玄關隨意走些無足輕重的脈絡,終於膻中穴,方才算的一次完整大周天。
不比蘊養內力的小周天,大周天是在催動內功加持身體,需要消耗。
她並非內力總量不足,而是一次性提起的氣不夠,倒是可以減少內力在脈絡中的通量,使其勉強完成大周天,運轉功法——這樣的話雖然無法發揮沛然決全部功效,卻到底是能用出來了。
不想一部平平無奇的打基底的功法都讓自己認知到自己的不足,不知江湖中那些絕世神功又該有多難?響叮叮沒有氣餒,反而心生向往——此刻的她自然不知道,來自義父的《沛然決》說是最低的九品品級,實際上只看內力量,已經不亞於一般的五品功法。
天剛微微亮,停止突破的響叮叮看向了醒轉過來的包儒學。
“怎地看起來如此困?你沒有好好睡覺?”
“睡不著。”
“也是,昨夜讓你受了驚擾,無法安心入眠,是姐姐的過錯。”
“不是這樣,姐姐,是我太逞強……”
並不在這個話題繼續深入,響叮叮雖一夜未睡,但是習武之人冥想練功,也是溫養心神的法子,自是精神飽滿。
“那猴子怕是不願放過我們了,只能我們主動去‘化乾戈為玉帛’。小包,你若要跟來,就待在我身後,姐姐功法大成,照顧你還是沒問題的。”
包儒學本想拒絕,但是看到響叮叮堅定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
自己獨自等待,反而更加危險,說不得會讓叮叮姐分神。
他也並非全無戰力,只要不是昨夜那銅像,尋常猴子木人也難以傷他。
“那些猴子指不定將猴群派出尋找我們,其巢穴空虛,我們直搗黃龍!”
“姐你怎麽知道它們的巢穴所在?”
“嗯?之前那隻猴子告訴我的,而且看它們回轉的方向大致也能推斷出來。”
木人的殘肢斷臂被猴子們扔了一地,許多被折斷的竹竿豎在一條小道的兩旁,這小道絕非人造,卻筆直地通往遠處的密林,頑猴的巢穴想來必在小道的盡頭。
那是一處巨大的洞穴。
隨著猴群的喧鬧聲越來越大,一個裝點著各種花花草草的洞穴出現在響叮叮的眼前,一隻頭戴花冠的猴王正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地坐在洞穴入口的大石上目不轉睛地盯著響叮叮,隨後,猴王一聲怒吼,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的猴子猴孫們便立刻將響叮叮圍在了如潮的猴群當中!
難怪昨夜再無動靜,難怪一路上見不到多少猴子,這猴王竟在洞口布置了伏兵!
感到自己的智商被羞辱的響叮叮收起了輕視的心思,尋常猴子或許只是通靈野獸,那猴王如此行事,說它已經成精,可通人語都沒有問題。
感受到自己身體內充盈的力量,響叮叮面對猴群非但不怕,反而躍躍欲試。
“小包,自己小心點!”
響叮叮立刻提氣,她生於寅月(正月),先天內氣為紫霞之氣,五行屬木,內力綿長堅韌,將絕大部分內氣分配於:摧破——匯聚於手掌匣針,用於攻擊敵人;輕靈——匯聚於腳掌腳踝,施展輕功騰挪;護體——散於全身表面,隨時抵禦攻擊;奇竅——未曾修習絕學,隨意給點內氣聊勝於無。
做足了準備,響叮叮先聲奪人,匣中飛針齊出,數十細微環繞周身如星辰羅布,與陽光之下點點輝光,激射而去。
轉瞬之間擊倒排頭隊伍的猴子,竟是讓它們驚懼不已,不敢上前。
任憑那猴王如何高聲吼叫,拳掌拍打,都只是原地踱步,頓足自矜。
“噫啊!”
又是數十隻飛針射出,猴子群頓時轟散,爭先逃命——猴子就是猴子,到底還是野獸,沒有給他人賣命的覺悟。該說這樣的行為好呢,還是不行呢?
反正對響叮叮來說,是好事。
伸手一招,落空的飛針全數飛回,仍如星辰排布在周身,那猴王非但不懼,反而被手下的窩囊激起凶性。
嘶吼著往前,朝著響叮叮就衝來。
響叮叮哪肯和它硬碰硬,仗著禦針之術的手長優勢就是不斷遊而擊之,這又不是什麽小人遊戲,哪來什麽公平與否,手長打手短,對方也沒有什麽輕功身法,追不上、打不著,就是打孫子。
猴王氣急敗壞,抓起腳邊的石頭就是扔,這種小孩子把戲小包都不用了,怎可能傷著響叮叮。
不想自己做足了準備,結果真碰了上來,這麽輕而易舉就拿下了。
看著猴王頹然倒地,響叮叮一揮手四隻銀針就釘在了猴王四肢關節,令其驚叫連連,幾番掙扎越加痛苦,動彈不得。
原來是詐敗。
“你這潑猴,我本無意與你相鬥,何必相逼我等?”
取下銀針,猴王倒沒有暴起攻之,立刻後退幾步,像是吃痛對著響叮叮齜牙,又像是不服輸,卷著尾巴,受了傷還跑不遠。
“我不傷你性命,你卻還對我逞凶?”
那猴竟像是聽懂了言語,收起了那副作態,盤坐在一塊大石頭上。
“你真能聽懂我說話?”
響叮叮反倒好奇起來,看了看點頭的猴王,看了看湊過來的小包。
“就是這家夥想要害你,你看怎麽處置?”
“它本林間野獸,我闖了它地界,它有驅趕行為自是自然之理,我們又不謀圖它的地盤,不必徒立殺孽。”
“你倒是寬容。”
響叮叮看向那猴王。
“你怎的學會人語?”
那猴王揉了揉關節處,撓撓頭,搖搖晃晃站起身來,裝模作樣地捋了捋胡須,接著抬頭看向天空,又是搖頭又是歎氣模樣。
幾乎是一眼,響叮叮就從一隻猴子身上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老頭子,果然是你乾的!
義父常年在深夜望著星空搖頭歎氣。正如這猴所做一模一樣啊!
“你竟與我義父相識?想來是我義父教會了你一些揣摩人話的本事。”
那猴撓撓頭,不知作何回答,看來是聽不明白太複雜的言語。
“你即與我義父相識,我也不難為你,你且回去吧,莫要再想戲弄我們。”
響叮叮說完,轉身便要離開,但那猴王卻不顧身上有傷,直竄到響叮叮身前,拜伏在地,響叮叮不明所以,直到那猴王擺出了幾個響叮叮先前將它打倒時所用的招式,響叮叮這才明白,原來這通人性的猴子,竟想拜師學藝……
“哈,有趣,好猴兒,你今後便與我同行吧。”
響叮叮哈哈大笑,心想這猴子受過義父的教誨,說不定與它早已是半個師兄弟了,那猴王聽響叮叮邀它同行,立即心領神會,高興地原地打轉,顧不得身上疼痛,便將響叮叮高高舉起,興高采烈地在大石頭旁奔了個來回。
小包看著叮叮姐高興的笑,自己也開心起來。
響叮叮喜不自勝!
不想那猴在臨走前竟跑回洞穴,取來一壇東西雙臂舉起奉於響叮叮面前。
只是剛見第一眼,響叮叮就問到了那撲鼻的酒香,竟是這猴自個釀的酒,用於拜師哩。
“小包,這酒你且收下,可別偷喝啊!小孩子別喝酒。”
小包點點頭,將那酒壇捧在手中。
“這壇看著眼熟,好像還是竹廬裡同款。”
“不然總不能說這壇也是這猴自個燒製的吧?”
……
十一月時節,廣南郡倒還暖和,但是促織已經不再活躍,何況義父至今仍然渺無音訊,響叮叮也無心浪蕩,帶著一人一猴先回了竹廬。
竹廬並不甚大,只有一間小廳及兩間內室,方圓均不過數丈。響叮叮裡裡外外查看了三遍,哪裡尋得到義父的姿點蹤影。
響叮叮回到義父的房間,見床鋪上乾淨整潔,卻是沒有翻動跡象,小包打理的好,卻無人居住……義父的床頭上放著一隻黑色小匣,匣中有一封書信和一支破舊的劍柄…….
這之前並未有過。小包提醒道。
響叮叮愕然,莫非義父回來過,留下這些東西又走了?
疑問或許在信裡有所解答,信中寫道:
“義父已尋到‘那事’的些許端倪,‘那事’困擾義父多年,最是要緊不過。義父本欲等你歸來時,將事情原委說與你聽,但……時機難得,稍縱即逝,義父只能立刻動身前去追查。
你回來時見到此信,便依信中所繪的地圖離開此谷到‘太吾村’來尋義父吧!那‘伏虞劍柄’無比重要,不僅是你身份的憑證,亦是義父與你相認的信物……
另外,出谷之後,你需得自稱姓太吾,切記…””
(寥寥數言後繪著一幅出谷的地圖。)
如此說來,義父是有事不得不先行離去了?他博學多聞,武功高強,倒是不必擔心他的安危,只是畢竟老人家年紀大了,難免發生什麽意外……老頭子真是不讓人省心,還是得趕緊去找。
義父為何要我自稱姓太吾?從未聽義父提起過姓名,只是讓我們以義父稱呼,如今要我姓太吾,又去那太吾村找他,莫非他姓太吾,那是他的家鄉?好一個古怪的姓氏,未曾在百家姓上見到這麽一個姓氏。
那伏虞劍柄又是何物?為何與義父相認需要用這玩意作為信物?
義父如此看重,卻不知有什麽古怪……
響叮叮看完信,伸手便去摸那劍柄。只見此劍柄造型古樸、質地非金非鐵,在劍柄的兩面以篆體刻著“伏”“虞”二字,或因此以伏虞為名。劍柄上原本的劍刃已不知所蹤,亦不見半點斷折的痕跡。
她從匣中取出劍柄,突然腦中一陣轟鳴,緊接著,響叮叮隻覺得身入虛無,口不能言,耳不能聞,目不視物……
竟是動彈不得,小包見響叮叮立定,不知為何,也不敢輕舉妄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猴閑不住,倒是在外邊上躥下跳。
響叮叮此刻腦海裡的意識驚異無比!
刹那之間,成百上千人的記憶湧上響叮叮的心頭:
這一刻,響叮叮是一位落魄書生赴京趕考;下一秒,響叮叮已在市井之中屠狗宰羊;
哇哇啼哭聲中,響叮叮降生於豪門大院,錦衣玉裘裡……哪知眨眼之後,物換星移,人面變成骷顱,滄海已化為了桑田……
在其中,她甚至看見一人長相與自己極為相似,頂著一個地中海髮型,讓自己頗為親切,唯有此人的一生行事極為清晰完整,她看著她出山,一如自己便是義父都有九分相像;看著她入世,行走在江湖之間,惹是生非;看著她生情,與諸多豪傑糾纏不清;看著她入魔,將伏虞劍柄傳與他人自救……
直到此人年老踏入劍塚,直面古時入魔豪傑,戰而勝之,油盡燈枯,畫面忽的轉換成另一人,誆騙眾生,賣予仁義於他人,令無數俠士為她赴死,自己獨享功名。
畫面再次流轉,一個陌生卻又有些熟悉的面孔看著自己在笑。
“就叫響叮叮。”
莫非那是自己的生父?
意識逐漸模糊,最後一眼,她看見那個長得與自己九分相像的老者躺在病榻,那個誆騙眾生的女子坐在床前,眼中滿是怨恨與瘋狂,卻仍在為她流淚……
老人抬起視線, 漸漸地竟與響叮叮對上了視線。
“人生終有憾,何必起波瀾。心中不平事,何處無塵染?辛苦覓長生,失卻了長安。但願無來世,不再做笑談。”
也不知過了多久……
響叮叮聽到自己呼呼喘氣,已然回到現世……-
響叮叮舉目四望,但覺四周並無異樣,只有小包滿臉的擔憂,再看手中,那支伏虞劍柄殘破不堪,鏽跡斑駁,也未見有半點不同。
那些景象和真的一樣,甚至還能看到一個長得像我的人……莫非那是自己的未來?還是自己的前世的記憶?若是前世記憶,那麽多事,那麽多人全是自己的前世記憶不成?
亦或是我中了邪?這劍柄上有幻毒?
不……至少那個喚作自己是“響叮叮”的人,一定不是前世。
響叮叮心裡亂糟糟的只是沉默不語,曾聽義父說過,人死之後,便墮輪回,或轉世為花鳥魚蟲,或轉世為禽獸畜生。前生的記憶,只要在那奈何橋上飲下孟婆湯,便給從心中洗淨,再也記不得半點……那些景象似是而非,卻又如同親受,莫非……莫非……
自己喝的那孟婆湯沒煮熟?
抱著千百疑問,將這劍柄好好收起,對著小包展顏一笑。
“這柄劍好生奇特,握在手裡好似感悟萬千,姐姐沒事,不用擔心。”
小包點點頭,他看叮叮姐方才又哭又笑,有喜有悲,還以為她中了邪,原來是在感悟什麽東西。
待尋到義父,等他解答,如今……是出谷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