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雙生貴女

　　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安得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一年後。

　　荔湖村村裡有一個人，叫做廖八斤，靠賣包賣粥為生。

　　廖八斤很勤快，每天不到四更的時候，就會起來做包子和煮粥，等出攤的時候，天才蒙蒙亮而已，連雞都還沒打鳴。

　　廖八斤的包子很好吃，有很多熟客。在這些熟客當中，最特別的是一個頭戴鬥笠、瘦瘦弱弱的婦人。

　　最近一年，每天天還沒亮的時候，那個婦人就會過來買粥。因為天還黑著，加上婦人總是戴著鬥笠，廖八斤也看不清她的臉，只能隱約聽到婦人手裡拿著錢。她每次都是匆忙而來，匆忙而去。

　　廖八斤見她來的次數多了，就好奇地問:“這位夫人，怎麽每天都只有你一個人來啊?”

　　那婦人回答道:“我那兩個娃娃還小，我自己的母乳不夠她們，所以只能早點來買一些稀粥。”

　　廖八斤驚訝道:“這樣子啊……那你的丈夫呢?這種事不應該讓你丈夫來嗎?怎麽能讓你一個女子出來呢?”

　　那婦人默然道:“哦，我夫君他……他不在，家裡也沒有其他人，所以只能我親自出來了。”

　　聽到這裡，廖八斤還以為婦人的丈夫死了，她自己在家守寡帶著孩子。於是也不好多問，但出於同情，每次都會給她多打些粥。

　　有時候，他很晚才收攤，又會見那個婦人來買包子，不免又十分好奇:“夫人，你怎麽總是一早一晚才出來?還有，現在天氣也熱了，你老是戴著鬥笠罩著自己，不覺得悶得慌?”

　　那婦人歎了口氣，說道:“唉！實不相瞞，去年我得了一場病，病好了以後，身上臉上都留了不少疤痕。我戴著鬥笠，隻挑一早一晚出來市集，也是怕嚇到大家。”

　　廖八斤聽了，就更同情她了。

　　回到家中，那婦人一脫下鬥笠，只見她滿臉血紅，大大小小的各種疤痕鋸鋸連連覆蓋著整張臉，兩眼渾濁，眼仁發著紅光，如夜叉一般可怕。

　　這個婦人就是苦兒。

　　那日她渾身有如烈火焚燒，這種熾熱的感覺比起之前每一次發作都要劇烈。她離開了光明頂後，見到一處碧油油的潭水，實在忍受不住體內的炙熱，縱身一躍，跳入潭中。哪知，在潭水中隻浸泡了片刻，頓覺渾身清涼無比，體內的熱氣一點一點就消散了。

　　原來，這片綠潭名叫碧水寒潭，潭水冰冷刺骨，就算在盛暑也沒人敢下水。但苦兒泡在潭中，非但沒有絲毫的不適，反而覺得通體舒暢。待得她體溫冷卻下來，才逐漸感受到潭水的奇寒。於是，她嘗試運功與潭水的寒冷相抗，哪知這一運功，又開始覺得全身微微發熱，但這種溫熱卻不是真氣翻騰所產生的熱，而是像冬日裡的一縷陽光生出的一股暖流，在體內有序地緩緩流動。這些暖流，似乎在慢慢回歸到它原來的位置……待得她運功結束，一切真氣終於散盡，身體仿佛回到了原點。

　　從寒潭出來，苦兒隻覺神清氣爽，心火漸清，一點都不難受了。而身上、臉上的皮肉，也不再掉落，開始結痂了。

　　在寒潭調養了數月，她的精神越來越好。雖然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看的皮膚，武功也因為真氣散盡而全失，但至少撿回了一條命，而且體內再沒有洶湧澎湃的真氣折磨她了。

　　此時，她得知范遙和明教的人在四處找她，但她想起這段日子所經歷的波折，又看到自己如今的容顏醜如妖怪，自覺更加沒可能與范遙成為鴛侶。往日她在范遙面前，就已經十分自卑，以為范遙一直嫌棄她是醜小鴨，現在弄成這樣，覺得范遙一定更加討厭她了。於是，索性躲了起來，寧願一個人四處流浪，也不肯讓他們找到。

　　她從昆侖山一路出來，也不知道要到哪裡去。每天只是漫無目的地流浪。走了幾個月，來到一條叫做荔湖村的村莊。

　　只見村裡的孩子們在追逐嬉戲，歡笑聲清脆悅耳，充滿了無憂無慮的快樂。不遠處，有幾個莊稼漢在辛勤地耕種，他們的妻子聚在一起，一邊聊著家常，一邊熟練地織著布，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苦兒看見這番景象，覺得此地頗為安寧太平，就有點不想離開了。加上她的肚子越來越大，也快到生產的時候。於是，她在村裡找了一個廢棄的屋子，略微修葺打掃了一下，就住了下來。

　　她在鄰居的照拂幫忙下，終於生了一對雙胞女兒，肥肥胖胖，機靈可愛。苦兒看著兩個女兒，眼裡滿是慈愛。從這天開始，她不再是一個人了，這兩個孩子，就像是上天送給她慰藉孤寂的禮物。

　　苦兒給她們分別取名“敏兒”、“慧兒”，期盼她們聰明敏慧。兩個女孩也確實人如其名，才十個月就學會了走路，不到一歲，就能說出簡單的短句。剛滿兩歲，就已經可以流利地背誦詩詞。

　　只是，兩個孩子雖然聰明，卻是十分調皮，還常常爭搶東西，動不動就乾架。無論是搶小玩具還是為了任何微不足道的事，一言不合就爭吵追逐，推搡互絆，不管苦兒怎麽勸都不聽。只要看上同一件東西，非要爭個輸贏，你不讓我，我也不讓你。

　　苦兒拿她們一點辦法都沒有，常自慨歎:“這看上同一件小玩具也就罷了……長大後要是看上同一個男子，還不知要鬧成什麽樣子……”

　　最近，村裡來了個瘋婆子。她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見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諱地當眾大解小解，把大家都嚇的不輕。

　　她遊遊蕩蕩來到苦兒家，敏兒和慧兒正在門口玩耍，瘋婆子就對著兩個女孩尖聲怪笑。

　　苦兒從水井打水回來，見此情狀，想上前護著孩子。那瘋婆子忽然一手抱起慧兒，奔開了兩步，苦兒嚇了一跳，縱身過去奪慧兒，那瘋婆子一掌擊在她的胸膛上，苦兒猛覺胸膛一震，隱隱酸麻，暗叫不好，原來這瘋婆子懂武功！

　　瘋婆子哈哈狂笑，又一個左腿橫掃，將苦兒踢開幾丈，苦兒一路翻滾，頭臉上擦出不少鮮血，這才停住。

　　那瘋婆子將慧兒抱在手上呆呆地瞧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尖叫道:“這是我的女兒芷若！”激動地拍手大笑:“芷若！芷若！娘終於找到你了！哈哈、哈哈！”說著，對著慧兒又親又吻。

　　苦兒呆住了，定睛一看，原來這個瘋婆子不是別人，正是周子旺的王后曹婷！

　　原來，當日曹婷被周子旺囚禁於冷宮，生了一女，名叫周芷若。當時，有長老、大臣不滿周子旺的暴政，密謀擁立曹婷的女兒為女主，要推翻周子旺。周子旺覺得這個女兒會威脅到自己， 竟把出生不到三個月的女兒活活摔死了。而曹婷自此之後也變得瘋瘋癲癲。後來周國被滅，曹婷從冷宮中釋放出來，四處流浪。

　　她雖然神志不清，也記不起自己的身份，但心裡卻始終惦記著自己有個女兒。又見慧兒的眉目與周芷若十分相似，於是就緊抱不放，生怕別人又再搶了她的孩子。

　　苦兒沒想到她會變成這個樣子，既驚詫又同情。見慧兒在她手上，也不敢刺激她，隻顫聲問道:“曹妹妹，你還認得我嗎?”

　　曹婷這才歪著頭打量著苦兒，嘻嘻笑道:“哈哈，醜八怪！醜八怪！哈哈哈哈……”

　　苦兒現在的樣子，除了附近幾個和她熟絡了的鄰居以外，一般人見了都會害怕，所以她很少出門，就算迫不得已外出，也會戴著鬥笠，遮頭遮臉。此刻，見曹婷對自己的外貌並不害怕，只是一味傻笑，才敢和她親近。又見她並無傷害慧兒的舉動，便壯著膽上前兩步說:“曹妹妹，你遠道而來，不如進屋喝杯清茶，吃些點心，好不好?”

　　曹婷呆呆地問道:“你認識我嗎?你是誰?我為什麽要進你的屋子?”

　　苦兒心想，曹婷好歹是小旺的妻子，那便是我的弟妹。如今小旺不在了，她常自拳拳思念，免不了愛屋及烏，便道:“我是你丈夫的姐姐，也是你的姐姐。我們是一家人。”

　　“姐姐?”曹婷睜著一對大眼呆望了苦兒片刻，咧嘴大笑道:“我有姐姐?哈哈哈，好啊！好啊！我有一個姐姐啦！”

　　也不等苦兒招呼，高高興興地自己奔進屋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