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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大星的愛》第8章 殺了它
  這天晚上我睡的並不好,一直迷迷糊糊的,好像睡著了也好像沒睡著,凌晨六點半的時候,宿舍響起了巨大的關門聲。

  玉玲嘟囔地從床上坐起,看了眼胡思的空床位,“呀,她東西都沒有了。”

  從那天后,我就再也沒在宿舍看到過胡思,聽說她搬出去和男朋友一起住了。

  那瓶張女士堅持要我送的香水,也被我隨手放在儲物櫃裡,落了灰。

  仔細想來,其實我和胡思之前就鬧過不愉快,我睡眠淺,好不容易周六日能睡個懶覺,胡思還要劈裡啪啦地化妝收拾東西,我忍了幾天,終於忍無可忍,走到她面前說,“可以小聲點嗎?”

  她手裡的修容刷停下,從鏡子裡瞥了我一眼,傲慢至極,“不可以。”

  我深吸一口氣,還是沉下心跟她講道理,“你吵到我睡覺了。”

  她似乎就在等我這句話,一把將窗簾拉開,陽光霎時間照進來。

  唔,看來今天是個好天氣。

  “韓大小姐,你看看現在都幾點了,太陽都照屁股了您還不知道起床呢?”

  我說不過她,只能轉身走開。

  從那之後我就很少跟她交往了,宿舍裡遇到也不打招呼。

  我和打擾我睡覺的人水火不容。

  第二天一早,我在宿舍門口發呆,徐一不知道什麽時候到的,伸手在我面前晃晃,“想什麽呢?”

  我回神,一蹦一跳的下台階,站在他的面前,“沒有。”

  他往後仰了仰身子,眯著眼睛看我,“明明就有。”

  我伸手,“我的發圈呢?”

  他一巴掌打在我手上,“誰說要給你了嗎?”

  “那是我的!”

  他笑了下,牽住我伸出的手,揣進他的兜裡,“請你吃那麽多頓飯,這個當飯費了。”

  我咬唇踢了他一腳,將手抽了出來,兩條胳膊環抱在一起。

  “不給牽?”

  “又不是男女朋友,牽什麽牽。”

  “或許,你都沒有要給我轉正的想法嗎?”

  我慌忙地移開話題,“去哪吃早飯?”

  徐一不知不覺間停下腳步,我疑惑地回頭看他。

  徐一盯著我,眼睛像場沉默的霧,他說,“韓默之。”

  “嗯?”

  “我不是喜歡早起的人。”

  聽到他說這句話,我心裡突突跳了起來,有種強烈的預感讓我心裡明鏡似的,知道他接下來腰說的話,一顆心胡蹦亂跳,搞得我心神不安,下意識地想逃避。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自己永遠都不要面對這些,我希望徐一永遠都不要說喜歡我。

  我討厭讓自己緊張的所有事情,討厭一段明確的親密關系,討厭擁有,因為擁有的那一刻我就已經在幻想失去,擁有就意味著失去,沒有人會永遠愛我。

  於是我背過身去,像是裝作沒聽見,但是徐一這次並不給我逃避的機會,他不再包容我的懦弱和視而不見,他的聲音繼續從我背後傳來,我止住了腳步。

  “我大冬天跑到你宿舍樓下等這麽久,和你吃早飯,送你上班,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慢悠悠的,不急切,似乎也並不是非要給我要個答案。

  我背對著他,背影沉默而又倔強。

  徐一拉拉拉我的衣擺,我站著沒動,他又拉了拉,叫我名字,“韓默之。”

  他從背後抱住了我,將我圈在懷裡,像是一隻受傷的貓,翻滾,露出自己柔軟的肚皮。

  徐一將腦袋靠在我的肩上,說話聲音輕輕的,小小的,像是一陣幻想中的風,“你昨天不是抱我了嗎?”

  他手臂收緊,“你不是說允許我走向你嗎?”

  徐一將我轉過來,雙手捧住我的臉,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星星一樣,“韓默之,不許說話不算數的。”他頓了下,“我們在一起吧。”

  “默之。”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我連忙轉過頭去,見是自己同系的一個學長。

  徐一松開了我,兩隻手揣兜裡,神色淡漠地站在一旁。

  馬維走到我們面前,看了眼徐一,“這是?”

  我有點心虛,也下意識地否認和徐一的關系,“朋友。”

  “你好,我是馬維,默之的同系學長。”

  馬維主動伸出了手,徐一有點不情願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又伸出自己的手,和馬維握了一下,只不過他的視線全程都是落在我身上而已,他盯著我,語氣有點嘲諷也有點陰陽怪氣,咬字重得奇怪,在和我鬧別扭,“你好,徐一,韓默之的……朋友。”

  馬維收回手,重新看向我,“默之,你有空嗎?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

  “好。”

  我有點別扭地看了徐一一眼,又馬上收回目光,徐一輕聲說了句,“我先走了。”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沒給我說話的時間。

  摩托車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響,又很快的,我連他的背影都看不見了。

  我停在半空中挽留他的手有些許的僵硬,慢慢地放了下來。

  “默之,我馬上要去日本比賽了。”

  “是嗎?”我有些魂不守舍,牽強地衝著馬維笑了下,“好好表現啊,學長。”

  馬維,“導師說這次比賽還有個觀賽名額,機票,酒店都全包的,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你要不要一起去?”

  “什麽時候?”

  “下個星期走,大概一個月?快的話可能會提前回來。”

  我拒絕道,“我十二月還要去考研考場當志願者,算了。”

  “志願者算什麽事?說一聲就行,你要不想說我幫你說。”馬維再次勸說道,“這真的是個很好的機會,能去的基本都是業界大佬,本科很少有這樣的接觸機會的,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不了,謝謝學長。”

  馬維反倒笑了下,聳了聳肩,“好吧,你還是一樣的倔。”

  和馬維分開後,我魂不守舍地向地鐵站走去,心情像個緊握的拳頭,酸酸漲漲,莫名其妙。

  我的腦子裡全是徐一剛才對我說的話。

  他的意思我當然懂,我不是傻子,但是對於認真正式地開展一段親密關系,我一直是害怕且逃避的,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已經堅定不移地認為,世間所有的愛和不會走都是謊言,而說這種話的人就是個絕世大騙子。

  在我二十二年短暫又漫長的人生裡,我從未在我身邊見過一對恩愛的夫妻。

  地鐵的機械男聲提醒到站,我被人群推著往前走。

  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短暫的愛情,但也堅信著,只要這段短暫的愛情被冠以名分,最後都會落得不歡而散和你死我活。

  張女士當初嫁給一無所有的韓偉,難道是不愛他嗎?

  她一定是愛他的,並且是愛慘了她,一個師范大學畢業的女學生嫁給一個連初中文憑都沒有的街頭小子,她如果不愛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可是那麽愛,結了婚後還是只有,爭吵,家暴以及生不如死。

  從小到大,張女士對我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如果不是因為你,我早就和你爸離婚了。”

  或許是上天垂憐,給了張女士一次重生的機會,所以才讓醉醺醺的韓偉淹死在家門口的小河溝。

  我至今都記得18歲的我,在填報高考志願的時候跟張女士說的話,一字一句我都記得。

  “媽媽,我不會變得和你一樣,您放心。”

  “因為我這輩子都不會結婚,我也不會有自己的小孩,我所有的精力,時間,還有賺的錢都只會花在我自己身上,所以您不用擔心我之後是賺的多還是賺的少,因為我只有自己,沒有累贅。”

  這番話我是哭著說的,這番話氣的張女士差點直接躺進醫院。

  說來奇怪,一個自己婚姻都七零八落的人,卻無比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家庭圓滿,子孫滿堂。

  張女士在我身上寄托了太多的厚望和她自己的想法,比如她當年差幾分考上的醫大。

  剛上醫大那兩年我的狀態並不好,準確的講,在踏入山城前,我都必須吃藥來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討厭學醫,我感覺學醫的每一秒都漫長且痛苦。

  我的肉體好像被無限拉長,我的腦子好像被五花大綁,我用筆尖扎自己,強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聽課,囫圇吞棗地背誦知識點,年年考試專業第一。

  我不是沒想過反抗。

  大一的時候,我故意考砸來進行無聲的抗議,換來的結果是張女士長達半年的監視。

  她工作也不管了,直接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退了我的住宿,除了上課,幾乎和我是連體嬰一樣的存在,我快被她逼瘋,試圖逃走,她就用自殺來威脅我,我接到醫院電話的那一刻,崩潰的跪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

  張女士臉色慘白,割過腕子的左手使不上力氣,右手直接扇了我一巴掌,扇的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她說話都要大喘氣,被我氣紅了眼,“韓默之,你真是出息了,居然還敢逃走!”

  從那之後我不敢再反抗,每天像個提線木偶做張女士讓我做的事,直到我再次回到專業第一,她才結束了對我的監視,離開須市。

  但其實我幾乎每天整宿的都睡不著覺,躺在床上的時候就會莫名其妙地鼻子泛酸,胸口壓抑,喘不過氣,直到彎腰坐起,大口呼吸,才會感到舒暢些,但是眼裡的淚卻又控制不住地大滴落下。

  我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眼淚便從指縫間溢出。

  眼淚浸濕了我的枕頭,發鬢,我坐在床上咬自己的胳膊,直到嘗到血腥味,鼻子堵得出不了氣,像隻快要缺水的魚,在床上發抖。

  我怕出聲吵到舍友,於是半夜三點,夜深人靜,自己坐在八樓和九樓的樓梯上哭,哭的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哭的打自己的頭,哭著哭著又突然發笑,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何而哭。

  我找不到哭的理由,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哭。

  只是鼻子總是酸的,心中總是哭的,眼睛總是濕的。

  我是在為自己哭嗎?

  為自己不管再怎麽努力,也只是一場令我自己都厭惡的人生。

  上了研究生又怎麽樣, www.uukanshu.net ,讀到博士又怎麽樣,到頭來,不過也是成天每日地站在手術室裡,實驗室裡,做著讓我生惡的事情。

  那是一段感到人生不管再怎麽努力都始終黑暗的日子。

  明明已經失去了努力的理由,卻還是被世俗裹挾,不停向前走。

  於是我開始吃藥控制自己的情緒,我不敢去醫院的精神科,怕被老師發現會取消保研資格,於是繞到更遠的城西心理科去看,偷偷摸摸,像個賊。

  我開始自己給自己買藥,買吃了會開心的逍遙丸,買吃了能睡覺的褪黑素,除了這些,也買過很多亂七八糟的藥。

  直到我走進山城,遇見了阿猛,徐一,我的生活被無限填滿,才恍然發覺,我已經很久沒有吃過治失眠的藥了。

  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很糟糕的人,懦弱,膽小,別扭,除了一個會學習的腦子外,別無用處,我總覺得擁有一段感情就意味著失去倒計時的開始。

  我不敢開始,因為我怕我會舍不得失去。

  我怕我會變成一個死纏爛打的瘋婆娘。

  我害怕被拋棄,我害怕他不再喜歡我,我害怕他的一時興起,害怕他口中的我好愛你。

  畢竟所有的感情最好的結果,也不過是走向墳墓。

  所以我寧願看著別的女人擁有他,也不願去經歷自己失去他。

  如果真的擁有了再失去,我怕自己會真的沒有勇氣再回到原來糟糕麻木的生活。

  那個時候的我還不懂得,一顆已經浮躁起伏的心,要怎麽樣才能再安穩下來。

  唯一的方法就是,殺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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