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一輪明月高懸。
皎潔的月光下,清理出來用作辦公和居住的普通農家小院,身材高大的青年輕輕推門而入,門軸發出清脆的吱呀聲,表明當初造這扇門的工匠手還挺巧:
在古代,如果一個木匠造出來的木門開關沒有聲音。
就表明這位木匠手藝嚴重不合格。
“你回來啦。”
栗發少女迎上來,她看來早已等候多時:
“怎麽這兩天都回來的這麽晚啊?”
“因為白天的時間比較緊湊。”
他笑了笑,說:“我隻好向明天先借點時間呐。”
“....你呀。”
她有點無奈的輕輕捶了他一下,然後,湊近些,把額頭頂在他胸口上。
“大進?”
“充電。”
非常簡短的言語,心口有少女呼出的熱氣,她好像也挺累的,陸大古剛一伸手抱住她,少女大半的重量就乾脆壓到他身上了,好像要把那些因他近幾日過於早出晚歸的幽怨都散掉,她把臉埋進青年胸口,發出鬱悶的吐息:
“唔嗯————”
陸大古歉意地摟緊妻子,為著白天缺少的陪伴,輕輕拍打她的後背。
“你最近整天都在忙。”他聽到了細小的嘟囔,“真就一點也不累嗎?”
“當然。”他笑道,“要用兩倍的熱情奔向目標。”
“一些小問題都是可以克服的。”
“我們是在為下一場戰役做準備對吧。”
“嗯,目標是完全掌握沂州、莒州,從費縣到日照完全在我們的控制中,然後劍指普慶鎮,預備以其為跳板攻打密州諸城。”
“要是.”大進在懷裡拱了拱他,“要是什麽時候不用再打仗就好了。”
這樣你就不用面對那麽多危險,也沒有那麽累。
“這恐怕不行。”
他認真地想了想,回道:
“暴力是人類的通用語言。”
我們不是在請客吃飯,不是做文章,不能那樣雅致,那樣從容不迫,那樣溫良恭儉讓,我們是在用一個體系掀翻另一個體系,我們無法拋開這個行動暴力凶殘的本質,當我們為著這個目的而行動的時候,我們的敵人也會發瘋,它們會不擇手段地攻擊、侮辱、汙蔑、誹謗和歪曲我們。
這也是為什麽,對同志要像春天般溫柔,對敵人要像冬天般冷酷。
這裡可不是上流人物舉辦的沙龍酒會,只需站上高台大聲演講,立刻就能博得滿堂彩,大家紛紛獻上鮮花和祝福,然後黑軍所到之處,百姓就自動簞漿壺食、竭誠歡迎了。
他說:
“戴著白手套是做不成事的。”
“我知道。”她輕輕的蹭了蹭他,“我只是想讓你身上的擔子別那麽重,別那麽累。”
“....放心。”歪頭蹭了蹭少女的發絲,大古再次輕笑,“勞逸結合的道理我還是明白的。”
陸大古自始至終都明白,自己不過是個凡人,會哭會笑,會痛會累,當然也會有到達自己的極限的時候。
尤其他許多時候只能直面不斷熵增的混沌世界。
很久以前他有過偶像,有過寄托,他心安理得的躲藏在偶像與寄托之後,可是偶像破裂了,那時的他如果再去回味過往,內心只會充斥被欺騙的憤怒。
因為學校和諸多文學娛樂著作的教導讓他成為一個理想主義者,可現實卻又用蔑視、嘲笑和打壓告訴他,唯有砸碎理想、信念,拋掉這些無用的垃圾才叫成長。
他發現,連僅僅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對他人伸出援手都可能被刺傷,遭致惡意的排斥與揣度。
於是他心中追求的很多東西隨著偶像寄托的粉碎而分崩離析,他開始痛恨這種“幼稚”,在夢想的崩塌中和過去做切割,變得冷漠,對他人抱以警惕戒備,默默撿起破碎的自己,縫好傷口,他依然常常讓身邊的人們感到親切友好,願意相處,但那溫暖的笑容已經從真摯變作偽裝。
他用這層偽裝來掩蓋被像玻璃一樣破碎的夢想扎在身上留下的滿身傷疤。
因為他知道沒有人愛小醜。
有時他還會嫉妒那些有家的人,怨懟於父母大人的庇護在自己的生命中缺失。
直到他再次點燃。
陸大古終於能夠不再迷茫地直視一切。
“現在看來,戰爭幾乎是沒辦法避免的了。”
“從石器時代到以後的星際時代,和平反而是少數。”
兩人在小屋的門檻上坐下來,少女歪著頭,用手支起下巴:
“那,到什麽時候才會有真正的和平呢?”
“我也不知道。”
青年微微搖頭:“即使是血親之間,也有著數不清的矛盾。”
因為這個世界是不會按照人的喜好而改變的,當階層的鴻溝橫亙在人與人之間,任何人,只要他具備基本的上進心,並為之行動,那在某人的故事裡,他一定是個壞人,或者就常常地淪為失敗者。
於是不想被他人壓倒的人們都動起來,一眼望見了未來的大人們也都把理想和希望灌注到後代身上,成績好的孩子被大人揪著耳朵一遍遍地斥責,那還不夠好,你還要懂得樂器游泳等等特長,你一定要成為第一名,你要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學一直贏下去。
會因為開心就大笑,失望就沮喪,不喜歡就說出來的,天真、純粹的孩子被要求掩飾自己的情感,哪怕是你最討厭的人,只要需要,你也應該笑臉面對。
如果孩子們向大人詢問“為什麽”,就常常得到“這樣對你的將來更好”的回答。
等到這些孩子長大了,生存在壓抑的環境中時,為了後代過得更優渥和自由,他們又會將這份理想和希望,以及他們認為的【正確】灌注到後代身上,甚至不惜扭曲孩子的意志和自我。
然後就會有孩子為了堅持意志和自我而選擇反抗。
父母和孩子會爭吵,會不合。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而人類社會中還有許多比這樣小小的矛盾恐怖得多的東西。
陸大古將它們一個個地念出來:
“瘟疫、戰爭、饑荒、死亡、疾病、衰老、毀滅、仇殺,無止境的貪婪、有權力和資源的人對沒有權力和資源的人的侮辱與殘忍,奴役和利用,欺騙和愚弄,不平等的分配,還有對個人情感的扭曲和消滅。”
那些互相不理解的人在這樣的世界上爭鬥著,互相理解的人也爭鬥著,而且常常比前者爭鬥的更狠。
那些自然的、人造的悲劇一刻不停地上演著, 無以計數的人不得善終。
“而實際上還遠不止這些。”
“但它們都已是了不得的,貫穿了我們的歷史的恐怖。”
夜風拂動額前的發絲,少女歪著頭看他的側顏,青年倒映月輝的烏黑明眸注視著被月華披上白紗的小院:
“在這些恐怖當中,我選擇了【上等人】作為我最大、最主要的敵人。”
“我不介意以不那麽溫和的手段來實現我的目的,我會殺人,就像動物會殺動物,原因則是我想,或我不喜歡,還有我的判斷——既然它們認為喰噬他人是合理的,那我喰噬它們,也應當是合理的。”
當你自認高人一等的時候,一定有人比你更高等,當你認為人人平等的時候,就不會有人比你更高等。
“如果它們能做到,就來阻止我吧。”
陸大古的眼瞳幽邃少許,漆黑的怒火在其中靜靜流淌:
“然後看看是它們能消滅我,還是我擊潰這個充斥著謊言和痛苦的舊世界,證明它們都是些下賤的東西、低等的生物。”
“.....大古。”
“嗯?”
聽到大進輕喚的陸大古眨了下眼睛,看向她,露出溫暖的笑容:
“怎麽了麽?”
“你將來可能會遇到很多危險哦。”
“那到時候就拜托我親愛的老婆大人來保護我了。”他作出理所當然的確信神情,“大進可是很強的。”
“噗。”
她被逗笑了,抬手揉了揉他的發絲:
“好,把你的後背放心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