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噠,哢噠。”
微涼幽寂的夜幕裡,披著大衣的身影在磚牆包圍的院落內輕輕走動。
“哢。”
他停在一扇敞開的木門前。
背著月光的面龐在陰影中模糊不清,僅能看出清晰的輪廓,似在思考什麽的眸子隱隱透著輝光,然後寬厚有力的手握住門把手,輕輕把門推開。
“首.”“噓。”
陸大古示意看到他的巡夜護士安靜,溫和的笑笑,手勢示意對方不要大驚小怪。
那人隻好緊張地、無措地看看左右,壓低聲音:
'您怎麽來了?'
'我過來看看我們傷病的戰士。'
又到深夜,再次來到戰地醫院的大古讓對方不必管自己,繼續工作,他自己則左手提了把油燈,慢慢行走在病床之間,烏黑的明眸緩緩掃過那些躺在床位上的黑軍士兵,他們大都在沉穩的睡眠當中,偶爾一兩個被油燈光路過晃了下,也只是含糊地嘟囔兩聲,側過身繼續睡。
他的目光落到那些身上沒有明顯的包扎傷口,但以他敏銳的嗅覺,能在經過床邊時聞出藥味的病號上....青年垂眸。
現在他感覺到了某種無力。
考慮到不能放任饑餓蔓延,陸大古已經用500克紫金向空間兌換了五百噸米,另外撥出300克紫金兌得食用油、肉類若乾,這只是初期階段,後續出現不足,大古還將繼續兌換食用物資。
這極大地緩解了後勤保障的壓力。
可在醫藥方面,許多藥物無法通過兌換獲得,空間指望不上,而這個時代的東北地區連規模化種植藥材技術都沒點出來,純靠零散的采藥師、藥農穿行於深山野地,采集草本、木本植物等各種草藥原料,小作坊式地生產藥品。
以大古的眼光看,真是低效得讓人著急。
確切地說,古人不是沒有種藥的技術,早在春秋時期,《詩經》就記載有棗、桃、梅等既供食用,又可入藥的植物栽培,早在漢代就有種植胡荽、苜蓿等藥用植物的【引種園】,同時代的《史記?貨殖列傳》中明確記載,“千畝梔茜,千畦薑韭”,表明當時梔子、茜草、生薑、韭菜等藥用植物,已經開始進行大規模的人工栽培。
然後西晉《蜀都賦》謳歌了四川周圍盛產黃連、巴豆、巴戟天等藥物,北魏的《齊民要術》記述有包括胡麻、蒜、地黃、紅花、吳茱萸等24種藥用植物的栽培方法。
接著隋代的《種植藥法》、《種神芝》——這兩本後世佚失的醫藥專著,在這個時代還能找到全本,已為陸大古重金購得,以他的眼光看書中對涉及到的藥材記載也挺齊全。
還有唐代藥王孫思邈所著的《千金翼方》,介紹了枸杞、牛膝、合歡、車前子、黃精、牛蒡、商陸、五加、甘菊、地黃等二十余種常用中藥的種植方法,其中枸杞就有四種。
可見古人在醫學方面積攢了多少成果。
不過這些在此時的東北是沒有的。
戰亂加上金國災難性的粗放統治摧毀了絕大部分醫藥產業。
為此,他已經建立了黑軍內部的醫藥部門,由專人負責的藥田業已開辟,以後,規模化運用中草藥,和逐漸精深推廣的針灸療法勢必能極大緩解後勤醫院的壓力。
可遠水解不了近渴。
黑軍部分士兵已經出現了營養不良、水土不服導致的腹瀉、虛弱等病症,還有傷口感染導致的零星減員。
病痛中,極少數後來補充的本歷史線兵員會向神佛祈禱。
口稱“阿彌陀佛”亦或“天尊”。
但回應他們的只有陸大古穿越前十七年學校學習、成為無限軍官後六十多年積累的,包括提煉酒精、解刨學、草藥學、針灸療法、推拿、外科、消毒殺菌等等知識,而這些知識在現實的需要面前常常捉襟見肘:
直到現代醫學發展壯大以前,些許後世不起眼的小毛病,就足夠把看上去生龍活虎的病患帶“下去”了。
“首席....!”
又一名傷病戰士發現了他,在陸大古經過床位的時候,掙扎著想要起身。
“小心。”
大古上前去伸手止住對方的動作,這名戰士沒感覺到多大的力道,大古動作很輕,他隻感到像是撞上無形的牆壁,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起身,隻好順從地,神情帶著些微激動、無措的躺回原位。
“小心別崩了線。”
借助昏黃的油燈光,他能看清士兵身上纏繞著臂膀和胸膛的繃帶。
淡淡的鐵鏽氣息混著藥草、酒精的味道從繃帶上沁出來。
“我記得你是.”陸大古坐到病床邊,加點到4.78的智力讓他很快從記憶宮殿中找到了對方的所屬,展顏一笑,“黑二十八團,一營三連的什長,董紀,上旬攻入敵寨之後巷戰被裝死的敵人偷襲負傷。”
“是。”
名喚董紀的戰士一下子漲紅了臉,更加緊張無措起來,大古似是說得興起,仍低著聲以免打擾周圍人安睡,但也做出手勢還原那時驚險的情景:
“我聽說當時的情況特別危險,那兩個敵人,一個把住了你手裡的槍杆,叫你抽不走,另一個刀朝要害捅,要不是你反應快躲開了,那一下多半就不是傷肩膀到琵琶骨這塊兒了,而是直直地刺進心窩子。”
“多虧你忍著痛棄槍奪刀,不然,我們就見不著你了。”
“好啊。”
陸大古向已經紅透了耳根的董紀笑著誇讚道:
“英勇頑強,行動果敢。”
“真是我們的好戰士。”
“首.”
董紀激動得又不自覺地拱了拱想坐起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大古再次讓他躺倒:
“好好養傷。”
就陸大古所知,受到比較嚴重的創傷,亦或大病初愈、陷入虛弱之後的養身是很有必要的,如果不能保證充足的營養攝取和休息,那身體就會自己向其他部分拿它需要的東西,如果這樣“拆東牆補西牆”持續得久了,修複跟不上損耗,就有身體垮掉的風險。
他最後安撫戰士:
“你的戰友們還在等你回去。”
言畢,陸大古輕輕起身,提好油燈,繼續巡看。
老實說,這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當視野隨著昏暗而朦朧,想象力就會找準空隙——深夜的醫院常常被人們與怪奇故事聯系起來,大抵是白日的熱鬧將這份靜謐襯得過於陰森詭異了些。
不過他仍耐住性子,目光掃過那些沉在夢中的平靜面孔,在很快地確認他們安好後,便邁步去下個房間。
“恩公。”
呼喚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是你啊。”他循聲看去,見到站在一根廊柱後的少年,溫和地問道,“深更半夜的,你怎麽不睡?”
這是大古剛到山東時救下的那個觀音土吃多了的少年,現在他已痊愈,但仍無家可歸,陸大古於是順手給戰地醫院的警衛隊補了個員,增加給醫生護士打雜的人力。
“睡不著,白天活太少了,歇的久。”他神情懇切地請求,“恩公,您多給我點活乾吧。”
“休息的久還不喜歡?”
大古笑了笑,他記得,少年作為警衛隊的一員,作息和其他黑軍士兵一致。
“我.”他嘟囔道,“我知道,您是好人,您領著好多人在跟金國打仗,我想跟您乾,保證當個好兵,上了戰場不慫。”
“你多大年紀了?”
“十.....十五了!“
“亂講。”高大溫和的青年上手摸了摸小少年的頭,“你最多也才十二歲。”
這孩子的骨齡,他早就靠摸手骨摸出來了。
“你這個年紀,就應該好好學習,不用想那麽多,跟著前輩學就行了。 ”
“可我想報答您,我能行.”
少年有點急了。
“你已經在報答我了。”
他說。
在陸大古看來,面前的少年,不過是個嘴硬的孩子罷了,孩子希望表現得更強大,更有用,但不管他如何表現,現在的他也只是個尚未及冠的孩童。
他作為一個無辜的孩子,拋開思考,如此輕視生命,願意用那副連長槍都不一定握得緊的身體踏上戰場把自己直接送掉這件事本身,在大古看來就是大人的錯誤了。
“好好地活下去吧。”
所以他告訴少年:
“你將來可能會有很多遺憾,有痛苦和不甘心,它們會變成你心裡的疤,等你真正長大以後,你或許會把傷疤拿出來給人看,展示自己的勇氣和決心,但現在你只是個孩子。”
他希望這些作為傳承與延續的孩子們想清楚,他們真的準備好將他們的天賦、力量、心血乃至生命投入到選定的事業當中了嗎?
他希望他們想清楚,他們是否真的明白,這份付出有不小的概率一無所獲。
他們是否真的明白,世界上沒有直路,要準備走曲折的路。
他希望,這些新升起的希望在將來不是作為孩子,倚仗著不被需要的自我犧牲,為索取更多的關注、誇耀和疼愛驅動,而是作為成人,理解了風險與收獲以後,發自內心的去做天賦與能力允許其踐行的事。
他笑道:
“你要學的、要做的還有很多。”
“真要想報答我,就從變得有能力報答我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