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
鐵器生產流水線上,重錘不斷落下。
成排的十幾名工人用鋼鉗夾著高溫還未褪去,通紅發光的鋼條,讓它在砧台上接受機關鍛打。
這是水力鍛錘。
它的原理和專用於谷物脫粒的水力踏碓一樣,水流轉動高大的水車,水車機關帶動連杆裝置往複運動,進而帶動石磨、水碓、紡織機械、取水灌田的輪筒等機械。
現在,這種機械鍛打極大地提升了工具製造和礦石處理的效率。
工人只需要將礦石投入料槽即可批量得到冶煉所需礦料碎塊粉末,或者夾著鋼材調整它的位置,即可得到成形刀坯、器型,節省力氣,成形器型放入淬火槽,再由專人帶走,拿去打磨開鋒,再裝箱通過馬拉列車送往需要它們的地方。
就構成了與這個時代迥異的生產、供應系統。
這進一步釋放了產能。
這家工廠的流水線如果全部用於生產鋼劍,那麽每天能產約100余把,年產近四萬把。
而這還不過是漢國最普通的製造廠之一。
平民所用的武器鍋碗瓢盆杓菜刀鏟子錘子斧子鋤頭鎬頭犁頭,軍事所用的刀劍槍頭箭矢,都在被工業化、規模化生產方式增長數量,壓低成本,還有不斷走向成熟的水力鍛壓炮管。
這就是陸大古在這個時代強推生產生活方式革新的底氣之一。
“鐺!”
臨拉走前,質檢員隨機抽出一把開鋒過的劍,狠狠地砍在測試用的鐵釘上。
交擊處迸射出幾點火花。
這是必經流程,每批器材出廠都有隨機抽樣檢查,如對刀劍的強度測試、鋒利度測試,確認無誤後,他在工作手冊上打了個兩道勾。
然後經過檢查的鋼劍中的一把來到了陸大古手中。
劍身模糊地倒映著他的面容輪廓。
“鋥。”
他收劍入鞘。
目光移到不遠處的機器上,眾多工人協作進行著無縫管制造實驗。
無縫管是工業血管,其優良的密封性可以承受更高的壓強,結構上不易膨脹變形,適用於鍋爐、發動機、燃氣及流體運輸等。
既然要攀爬工業,無縫管技術是必須點出來的。
很遺憾地,陸大古成為無限軍官以前學的不是機械和材料相關的專業,他沒有經驗可供參考,不過經過一段時間摸索,他仍找到了製造方法:鋼穿刺——用尖頭鋼棍穿刺燒得通紅變軟的柱形鋼材,將其擠壓成他需要的形狀。
而這就是成品。
陸大古拿起手腕粗細、開了三指寬的穿孔,等人高的無縫管,入手質感稍有粗糙,他瞄了眼鋼管內側通路。
可行。
他對緊張地注視著他的技術工人們點頭。
現在除了沒有能直接削切穿刺成型的鋼管兩頭使之平齊的旋轉刀片和部分精細程序有缺失,大體技術思路已經理順了———這將進一步提升蒸汽機械的效能,並為後續諸多機械的研發提供基礎。
“徐工,那這個季度的獎金?”
一名技工師傅擠出人堆,期冀地詢問。
旁邊人向那人投去異樣的目光,像是在責怪他值此歡樂的時候這麽急地提這麽“俗氣”的事,“不識相”。
陸大古從那雙怯縮的眼睛裡看到一個撐起家庭的兒子,一個丈夫,一個父親:
對方這樣詢問他,無非是肩上有擔子。
“放心。”
大古對他笑道:
“早催下來了,少不了你們。”
“咱們這裡,上面看得緊,做了什麽貢獻,又什麽成果,上面都知道,專利費也一樣,該你們的,就是你們的。”
大家又都笑起來。
這裡所指的專利費,相當於發明獎,漢庭出筆錢買斷一件發明的使用權,發明者姓名不變,關鍵性的發明會連同發明者姓名錄入教科書,永載史冊。
“大家記著,今天準時下班。”
“誒!”
最後交待兩句,抽身走出實驗場地。
場地門口的衛兵適時地走過來,耳語幾句。
他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後加快腳步往百步外一座小院走,那裡名義上是倉庫,實際也存放了不少東西,當他跨過門檻,倉庫守衛如常地無視了他,陸大古進到最裡邊有小房間裡,約一刻鍾內冷水洗完澡,更衣,穿過小門,登上回宮的馬車,直奔文宮。
“到底出什麽事了?”
“呐,都在這裡。”大進遞給他一張紙,“你看看吧。”
撣了撣紙,他先是看得皺眉,然後眉頭舒展開:
“我對儒家是有點子偏見在的。”
他對儒家的印象被後世的腐儒搞壞了一部分。
又被孔子本人對“稼牆”“小人”的言論搞壞了一部分。
當然,大古知道出現腐儒不是孔子的錯,再拋開和孔子同時代的農民討厭孔子,如《論語.微子》裡農人直斥其“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為夫子乎?”之類的事跡,僅從學說看,就後世的結果而言,孔子既死,怎麽解讀就純粹是後人的事了。
但萬變不離其宗:
孔老二雖然早已屍骨無存,可是歷代封建帝王都爭相供奉他、吹捧他,真是層層加碼,把孔老二吹到了天上去。
什麽“萬世師表”、“先覺先知”、什麽“道大天下表”、“惟孔子之道天下一日不可無焉”。
無非是其鼓吹的【克己複禮】。 www.uukanshu.net
符合了封建帝王的需要。
是好用的統治工具。
至於儒學宣揚的道德修養、仁義博愛反而是附贈品。
封建社會歷朝歷代經過初期百廢待興,逐步走到機會被壟斷、階層被固化的時候,往往都伴隨著儒學大興。
“我以為,他們最多給我一份差不多的答卷。”
陸大古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
“儒家這是出異端了啊。”
這份“答卷”的來源,大量借鑒了大古向這個時代公開的知識,對比商朝、漢國建立前後的糧食產量,和三個時期人們的觀念,以此為論據,把儒家“上下有序、遠近親疏”的愛憎觀視為達到墨家“兼愛非攻”境界以前的一個階段。
說只要“稼牆百工”繼續發展下去,就能達到人人吃飽飯、有屋住、有衣穿,可以隨意出行,每個人都能讀上書,有思想有文化有道德的樂土。
而人們現在要做的是從“稼牆百工”的技術和“道德仁義”的思想上建設這一切。
“聽起來很美好。”
大進如此評價。
“嗯,現在再給它完善一下,推動進步是夠了,但將來還是可能被歪曲。”大古說,“思想是可以歪曲的,制度總是會腐朽的。”
“我在石器時代任務就是沒想明白這個道理。”
他輕笑著歎了口氣,稍稍垂首,捶了捶自己的額頭:
“隻以為給後人留得足夠多就萬事大吉了。”
“我忘了,進三退二。”
“歷史是波浪式前進,螺旋式上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