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薑山起床,於院中,同荊風、荊雨、陳新、魏衛衡操練一番武藝,漱洗過後,同襄王、劉文心等人用過早飯,被送出府門。
將寫好的兩封書信交與荊風、荊雨,叮囑幾句,話別劉文心、襄王、徐雲峰等人,一人一馬離開澧州府,趕往江陵府。
察看民生民情一路,於公安境內住宿一晚,過大江,入江陵府。
去見了江陵府知府,得知京城來的十位進士還未到達,跨馬趕往顏府。被顏如心迎入府內,於廳堂見過顏氏夫婦,沐浴更衣,同顏如心出得府門,趕去看望陳亮等人。
陳亮等人住在如心家的老宅子,相去現在這新宅子不遠,步行兩刻鍾不到,到了。
被小如玉迎入客廳,見過樂繼承、孟玉茹、方茗、胡顏卿等人,一一問好。去得陳亮書房,將荊湖剿匪之事跟陳亮說了個大概,繼而步入正題,聊起招降荊湖亂民之事。
陳亮一聽,便知薑山是來討要應對之策的,沒有正面發言,而是問薑山:“大帥可讀過《周易》、《老子》?”
薑山回道:“我一向看不起問卜之事,《周易》一書少看,只是聽師父偶爾說起過一些。”接過孟玉茹送來的茶水,喝了口茶,接著說:“至於《老子》一書,小時候讀過,也背了些,相去好些年,該是不記得了。”
陳亮接著問:“不知大帥可知,《周易》、《老子》兩本書裡,持的思想觀點是什麽?”
薑山遲疑片刻,慢慢說道:“曾聽我師父說起:‘《周易》裡說,世界永遠在變,只有變是不變的。而變化的,不過是陰陽關系發生著變化。《老子》裡說,世界永遠在變,因陰陽關系的變化而變化,且認為陰比陽重要。”
“能如嬰兒乎?如嬰兒之未孩。含德之厚,比於赤子。上善若水。大國者,下流也,天下之牝。......”陳亮喝了兩口茶水,突然問道:“大帥覺得,《老子》一書,真是老子寫的嗎?”
薑山倍覺莫名其妙,反問道:“莫非陳大哥認為,不是老子寫的?”
陳亮說:“《太史公書》書裡記載,孔夫子曾向老子請教過學問,而《老子》書裡,有大量批判儒家思想的內容。大帥不覺得這兩者混在一起,有些衝突嗎?”隨之淡淡笑了笑,甚是難看。
薑山遲疑片刻,說:“不是陳大哥說起,小弟以前還真未這麽想過。若從事物發展來看,要不是老子有未卜先知的能耐,該是先有儒家這個被批判者,後有《老子》一書這個批判者。”
陳亮說:“我曾通讀了《老子》一書好幾遍,感知它的第一思想,是重女輕男。說什麽人生最好階段,莫如嬰兒還未咯咯笑之前。說什麽真正的大國,應該像江河的下遊,因低下而無所不容。說什麽......等等這些,莫過四個字,柔、弱、小、下,皆屬陰,陰比陽好。”
薑山說:“不,它只是說弱者可以最強,沒說‘陰’就一定比‘陽’好。漢武帝施行的‘推恩令’,可謂天下第一陽謀,勝過千萬陰謀,無人能破。”
陳亮說:“大帥,‘推恩令’雖說是陽謀,無人能破。但相對於從正面光明正大削藩來說,卻是退而求其次,以柔克剛之法,何嘗不是陰柔好過陽剛,陰好過陽。”
薑山說:“陳大哥這麽說,小弟實難爭辯。”喝起茶來。
陳亮也喝了兩口茶水,說:“《老子》說,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水滴可石穿,而洪水過後,一片狼藉。大帥拿出該有的善意、應有的誠意,向荊湖亂民全面招安,用懷柔之策平息叛亂,好如水滴穿石,再怎麽破壞也就那麽一個孔洞,而不是用洪水來灌溉田地,一片汪洋。”
薑山笑道:“陳大哥,小弟今日請教,是想招安之後,小弟當如何自保。”
陳亮說:“大帥將來是想當大將軍的,應該知道,真正會打仗的,是後來居上,後發製人。”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善為士者不武,善戰者不怒,善勝敵者不與,不戰而屈人之兵。陰柔比陽剛好,呆下遊比爭上遊好,不動比亂動好。
薑山說:“雖不明白,卻也聽我講了無數遍,銘記於心。”
陳亮笑道:“那想必大帥也知道,善用人者為之下。放低姿態,明面上不如他人,讓他人發揮其才乾,為國家所用。反之,看的過於清楚,做的過於明細,他人不能其發揮才乾,反而累己誤人不是。”
薑山笑道:“這是自然。江河大海為什麽能成為百谷之王,是因為它處於低處,姿態低,容納了可以容納的一切。”
陳亮端起茶杯敬向薑山,將茶水一飲而盡,打開不堪入目的笑容,說道:“那《老子》講無為,大帥自是知道,它是有所為而有所不為,無為之後是無所不能為,以無為實現有為。更是懂得什麽是大方無隅、大器免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也該記得住什麽是明道若昧、進道若退、上德若谷、大白若辱的了?”
薑山一時似懂非懂,問道:“陳大哥有話明說,小弟無有不受。”
陳亮緩緩說道:“矛盾對立的雙方,總是在自己的反面轉化,因而世界永遠在變化。《周易》喜歡變,《老子》不喜歡變。《周易》認為,世界既然永遠在變,那就唯變不變,隨機應變,與時俱進,走在變化之前而先變更好。以萬變應不變。《老子》說,世界既然要變,現在輕易變過去,若變而無常,將來搞不好還得變回來,那又何必要變呢!於是提倡以不變應萬變。”
薑山問:“那依陳大哥看,小弟於招安一事,是以以萬變應不變好,還是以不變應萬變好?”
陳亮說:“陛下下旨,讓大帥對荊湖亂民全面招安,大帥若因時製宜,突破自己的權限,將招安之事做好來。日後定會遭人攻擊,說大帥越權行事,藐視天子,蔑視朝廷。”
薑山說:“這正是趕來江陵的原因。陳大哥可有破解之法?”
陳亮說:“大帥,成功者,失敗在先,成功在後。正確者,錯誤在先,正確在後。於荊湖招安一事,大帥越權行事,做法雖錯誤,卻拯救了數以萬計作亂百姓,結果美好。豈不是錯誤在先,正確在後,大帥做法正確也。”
薑山笑問道:“那‘失敗在先,成功在後’怎麽說?”
陳亮說:“陛下為平息眾怒,自會對大帥進行懲處。可大帥功勞大、過失小,功過相抵,用不著在京城為官,獲得自由身。何又不是失敗在先,成功在後,擺脫樊籠,展翅翱翔於天地之間。”
薑山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是好是壞,就看朝廷日後用不用得到我了。”
陳亮笑道:“大帥,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天子一言九鼎,錯了也是對的,身為人臣,又何必讓他錯呢!只要天子無錯可糾,國家便安然無事,臣子只要不沒事找事,相安無事。”
小如玉走了來,說道:“陳叔叔,薑叔叔,媽媽叫我請你們去吃飯。”
薑山起身去攙扶陳亮,陳亮沒允,攙著拐杖走在兩人中間,慢慢走向飯廳。
入得飯廳,孟玉茹扶著陳亮坐好。
薑山舉杯敬了滿桌一個,又單獨敬了陳亮與樂繼承一個,便吃起飯來。
樂繼承知道薑山不善飲,也知道陳亮不便飲,便自斟自飲,一壺酒喝了個精光。
晚飯吃好,薑山向樂繼承打聽了一下陳亮的傷勢,起身告辭,被眾人禮送出門。
路上,薑山問顏如心,回家後,最想幹什麽。如心問薑山,回家後最想幹什麽。薑山說,緊緊抱好如心娘子,綿綿情意無窮無盡,不讓它有個間斷時。
如心說:“那不也太癡情了。”
薑山說:“我一讓娘子摸不著過去,二讓娘子看不見將來,唯一能做好的,就是現在放開懷抱,愛好娘子一天是一天,愛好娘子一時是一時,免得日後對娘子愧之甚多,悔之無用,沒做好一個丈夫。”
如心說:“一直以為,自己可以很堅強,原來和他人一樣,害怕著孤單。沒有你的晚上,跟著星月一起彷徨,忽明又忽暗,不知不覺,已是窗外明亮。”
薑山說:“沒有你在異鄉,與冷風為伴,心兒流浪。就怕思念越不過高山,跨不過江河,感知不到你心裡有我。”
如心說:“你學我。”
薑山一把背起如心,笑道:“學你不好嗎!”
如心說:“有什麽好。”
薑山說:“最少不會對你說永遠永遠,抓不住,看不見,玷汙了那昂貴的誓言。”
如心笑道:“那抓住今天好了,點滴沉入心底,無欺騙,無怨恨。”
薑山道:“好。將彼此映入心田,用真情滋養,化成血肉之軀,一生同在。”
如心說:“我家相公總算說了一句動人的話。”
薑山歡歡一笑,邁開大步朝顏府走去,嬉嬉笑笑之聲撒落一路。
生死由來定,聚合豈無緣?
皇天后土,古今共賞情無盡。
怨女癡男,風月襲人壑難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