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閣鳶中,其實並非全為女性。
先前出現的一眾門卒,便是閣主從長安的營房中招募的臨時工,會經常進行考核和更換。
除此之外,其他諸如打掃的仆從,做飯的廚子等,便是有男有女,不過基本上以年長男性為主。想來必是髒活累活入不了她們法眼,所以便全權交由下人處理了。
當然,如今又有了一個例外——徐郎。
暫且不去談論閣中女子們對徐郎紛紛的議論,他本人其實對這些也持無所謂的態度。而且沾花惹草什麽的,實在不符合徐郎本人的作風,家裡光是有個瑤妹子就夠他頭疼的了。
紅顏知己可不是越多越好,談感情也要循序漸進地來。
在走出了鳳閣鳶的大門之後,徐郎仔細思忖了一下當今的情況,決定先去拜訪一個人。
李長安,這便是他的名字。
他是徐郎在長安的好友,二人是在下館子的時候拚桌認識的,結果聊著聊著就上頭了,竟還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感受,恨不得喝完酒就趕緊去拜把子。
當然,後面因為兩個人都喝得不省人事,這場結義便沒有結成。
可喜可賀。
其實從他的姓名來看,徐郎便能感覺到他是一個相當有個性的人。當然他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長安通,想要追查這件事,這位顯然是必不可少的力量。
結果,正當他準備動身前往李長安家裡的時候,一個輕佻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喲,你在這兒啊。”
徐郎一偏頭,映入眼簾的果真是那張帥氣中帶著些許欠扁的臉,此人正是李長安無疑了。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此時的他穿著一身輕便的衣服,腰上別著佩劍,一看就是有備而來。徐郎其實頗為好奇,李長安打扮成這樣到底是去幹什麽的?
“別提了,最近鋪子裡的生意不好做,一把劍也賣不出去——這不,就讓我出來拉客做生意嘛,順便給潛在客戶展示一下劍的性能,劈劈柴什麽的。”
說到這兒時,李長安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自嘲的笑。
徐郎這才想起來,李長安家裡做的是鐵匠鋪的生意,主打鍛造作戰兵器,官府的人以前都是批量從他那裡進貨的,但自從他父親傷了手之後,客流量就少了不少,錢自然也不夠賺了。
“聽說你小子最近成了女帝身邊的大紅人,我可是很羨慕你啊。”李長安話題一轉,嘿嘿一笑,“快跟兄弟說說,成為女帝禁臠的感覺是怎樣的?爽不爽?”
徐郎一臉黑線,望著李長安也是一陣無語:“去去去,我找你可是有正經事來的,你少給我油腔滑調。”
“順帶一提,我需要一個對長安城很了解的人,最好得……”
“那你可還真是找對人了。”
不等徐郎說完,李長安便迫不及待地自吹自擂:“作為土生土長的長安人,我對這座城市的一切了如指掌。不誇張地說,這座城裡的每條巷子裡有幾條老鼠,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徐郎當然是不信,卻還是問道:“那麽,長安城裡有北蠻的臥底,這件事你可知道?”
“知道,當然知道。”
“真的?”
“真的真的,噓……”
說著,李長安神秘兮兮地“噓”了一聲,暗示這裡並非是可以說話的地方。徐郎頓時心領神會,帶著他尋了一個僻靜的地方,見左右無人,便示意他趕緊開口。
“其實,這件事還是城北楊家所默許的。”
李長安這話一出口就是一個重磅消息,當即便惹得徐郎皺起了眉頭。
“城北楊家?”一聽到這個詞,他臉色頓時變得不善,“你是說,有確鑿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們勾結蠻人!”
先前在鳳閣鳶裡待著的時候,他可沒光閑著沒事乾,而是認認真真跑了一趟藏書閣。
為了查清城內奸細的真相,他翻出了最近幾個月內長安城內發生的所有大事,自然也包括了不久前刺客們襲擊自己住宅的那一回。
其中,“城北楊家雇凶殺人”這段話,他可是印象深刻,只是因為眼下還有要事,所以便先把尋仇的事按下不表。
哪曾想,這一次他們居然還是跳出來了。
“此事千真萬確!”李長安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道,“楊家發往北蠻的信中途曾被我截住,因為上面全是異族文字無法破譯,但底下的落款可是寫得清清楚楚,正是城北楊家!”
“城北楊家是開國元勳楊公的,資歷很老,就連當今陛下都得禮讓三分。”
“然而家族一旦壯大,必定滋生孽根,紈絝子弟積少成多,出行時總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留。我估計陛下早就有收拾他們的想法了,只是目前還沒有正當理由,所以不能打草驚蛇。”
說到這兒時,李長安臉上露出了感慨之色:“這不,正當理由不是來了嗎?”
“他們勾結外敵,意欲何為?”徐郎不解地問道。
“自然是為了謀反。”李長安說得斬釘截鐵,“當今陛下,不屈從於任何世家勢力,積極進行削藩,做了政效與福利掛鉤的改革,普惠於民生等等,這些長安城的百姓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但畢竟是動了世家大族的蛋糕,改變了他們一直以來只要躺著就能享盡富貴的傳統,他們又豈會善罷甘休呢?”
“貪心不足,蛇吞象。”
徐郎對此深以為然,卻提出了不同意見:“陛下可是堂堂帝境,想必不會為凡塵世家所裹挾吧。”
“那可未必。”李長安擔憂道,“世家勢力在長安城內盤根複雜,幾乎每處官府與商戶都與他們有所勾結,倘若輕舉妄動,那必然會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到時候風波一起,長安怕是會堆滿屍骨,變成一座無人的鬼城了。”
經此一番交流,徐郎手頭上總算有了些可靠的情報。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稍作思忖之後,衝著李長安說到:“既然如此,接下來就去敲打楊家吧。”
“我想到了一個點子,你且附耳過來,我們如此這般……”
……
“找不到合適的肉貨了啊……”
從熱鬧繁忙朱雀大街之上傳來一聲悠悠的感歎。
說話的人看樣子是個富家子弟,穿著華貴、面容富態,事實上是楊府老爺的第三子——楊平。
說起這個楊平,他無論境界還是手段都平平無奇,若非出身名門,估計也是個扔進人堆裡就被忘卻的存在。
他眼下似乎是在尋找著什麽東西,可左看右看都沒什麽滿意的。
又差小弟們到處去問,問了半天都沒問出什麽東西來,不得已他也只能打道回府,一邊走一邊在路上生著悶氣。
“可惡,都怪金鑾殿裡的那個賤人!若不是她獨斷專行,下了那麽多愚蠢的政令,我這日子又豈會過得如此悲慘!”
眼見四下無人,他便對著空氣破口大罵。
由於女帝的政策成效明顯,三大家族總是被以各種形式挪用私款,以至於現在楊家的資源都傾斜到了自己的大哥和二哥身上,像自己這樣的庶子只能跟在哥哥後面喝湯。
這不公平!
真是的,什麽狗屁陛下,就知道偏袒那些賤民!平時老是給這些賤民減稅,又命令三大家族的人幫忙補足這個虧空!這天底下哪還有這麽不講理的皇帝!
怎麽,您這天下怎麽來的心裡還沒數嗎?那不就是我們的祖輩辛辛苦苦幫你打下來的嗎?沒了我們的幫助您這帝位能不能坐穩還是個問題,如今不想著報答我們這些功臣,反倒還恩將仇報?
“這個賤人,毒婦,沒良心的狗東西,混帳玩意兒……哼!”
他想到生氣處,甚至各種不堪入耳的話都敢於說出口來,全然不知道自己平時的生活與平民百姓相比,簡直是大富大貴了。
明明含著金鑰匙出生,卻不懂得低調,不懂得知足,反而一味地埋怨現實,在很多人看來已經種下了罪惡的種子。
至於這顆種子最終是會發芽還是湮滅,誰也說不出來。
“算了,還是不說了,免得又被鳳閣鳶養的走狗聽到。”楊平歎了口氣,道,“還是想想該怎麽給蠻人準備口糧吧。”
楊平說的蠻人,自然是一直以來庇護著楊家的那位大宗師,真名不知。
他曾聽父親說過,這位大宗師好幾年前就住在楊家的花園裡了,他們要做的就是想盡辦法填飽蠻人的肚子,然後從蠻人手裡撈得一些好處出來。
身為蠻人,最喜歡的便是啃噬人肉、洗髓人骨,用人族的氣血滋補身體內的經脈。而作為交易,蠻族會將其帶來的精華全部交給楊家,兩方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和這群茹毛飲血的蠻人打交道,真的能行嗎?”他自言自語道,“兄長曾經說過,這群蠻人正是改變楊家命運的重要關節,但我實在沒看出重要在哪裡……”
“楊公子,請留步!”
走著走著,他突然聽到後面有個聲音正在叫自己,一回頭才發現說話的是一個氣喘籲籲的青年,身上的衣服看上去破破爛爛的,說他是叫花子也不為過。
那人連滾帶爬地來到了楊平的身前,一張做就是以及句話:“不知楊公子可否收留在下?要求也不多,只要能到貴府中做個下人就好。”
楊平實在是嫌棄這些穿衣動輒破洞幾個的乞丐,本不想理會,剛想喊幾個小廝把人打跑,結果卻聽那人說道:“求大人收留我把,我無親無故,如今吃穿都成問題了。”
聽了這話,楊平頓時眼前一亮。
這不就是送上門來的肉貨嗎?
之前他帶著小弟在朱雀大街沿街尋覓,就是為了找出符合肉貨要求的人來,作為貢品敬奉給蠻人。
無親無故當然是最好的,這樣人就埋了也沒人會想著去找他,但在長安城內這種人簡直少得可憐,而他又不想自己跑到別的小鎮村莊裡去抓人,等小弟去找吧,時間又太久了……
所以他才會那麽煩躁,甚至還有膽子去痛罵女帝。眼前出現了一個可行的肉貨也真是太不容易了,相信這一定可以幫助他贏得蠻人的青睞!
不過在送過去之前,最好還是先問問底細來得好。
這麽想著,楊平開口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裡?”
“李短安,我沒有家,隻吃百家飯。”
很好,這就是一個沒有牽掛的,最好的肉貨!得趕緊把他騙到蠻大人出現的地方,讓他來驗貨!
楊平臉上露出了癡漢一樣的笑。
“好,你便隨我來。”
他說完便領著李短安走了,很快便帶到了當初和蠻人約好的提貨地點——一處陰暗的小巷,四處無人,只有陰風從頭頂上簌簌地吹過。
楊平支開了下人,帶著李短安往巷子深處走去。
李短安似乎有些害怕,左看右看不見楊府的人, 他忙問道:“楊公子,這裡好像,也不是什麽楊府啊?”
哪曾想楊平竟一下子變了臉色,“嘿嘿”地笑道:“哼,區區一個賤民,還想當什麽楊府的下人?”
他說著便狠命往前一推,當即便把李短安推倒在地。後者胳膊吃痛,剛想從地上爬起來,結果又被他一腳踩在了腦袋上,反而啃了一嘴的泥,不斷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咳……”
楊平顯然很滿意這種蹂躪賤民的過程,衝著他冷笑道:“嘿,等會兒蠻大人就會過來收掉你了!你這個賤種,能被蠻大人吃掉是你莫大的榮幸,好好知足吧!”
他說著,正準備再狠狠往頭上踩一腳時,結果突然間感到胸前一陣巨力傳來,像是被人狠狠來了一記重拳。身子頓時不受控制地往後飛了出去,五髒的位置被這一下打得全部移位,逼出了他一口殷紅的鮮血來。
“噗……”
楊平猛吐著血,似乎也是身體虛的緣故,臉色竟一下子變得無比蒼白。
“是……是誰?哪個不要命的,竟然敢惹我們城北楊家?”
莫名其妙被人打了一下,楊平氣得咆哮,結果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令他倍感恐懼的影子,帶著一股無形的氣場朝著他緩緩壓迫了過來。
他就算不用靈氣探查,對方的氣場也給足了他壓力。
“武者八品?”
此時此刻,境界只有區區武者二品的楊平終於意識到了些許的不對勁,恐懼的神色頓時爬上了他的臉,讓他忍不住地爬著往後退。
“你、你不要過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