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口。

　　沒有像電視裡演的那樣，專門搭建一個高台。

　　僅僅七八個捕快，用麻繩圍出來一個五六米直徑的大圈。

　　圈口，一名身著皂青官衣的長髯中年男子，面無表情的看著圈子中心被五花大綁的身影。

　　“你想選哪種死法?”

　　壓抑的氣氛中，冷淡的聲音吐出難以判斷感情的乾癟話語。

　　被綁之人胸前有大片濺射的血跡，可身上卻看不到絲毫傷勢，所以這並非他自己的血。

　　“當然是老死。”

　　作出這樣的回答後，他還因為自己的機智發出了歡快的笑聲。

　　長髯中年的表情未因他的張狂有絲毫變化，向身旁侍立的胥吏微抬下巴。

　　“縣令大人。”

　　胥吏拱手遞上了一本兩指厚的藍封書冊。

　　縣令接過，在圈外上百人的安靜圍觀之中，緩慢翻動了片刻。

　　“那就斬首吧。”

　　隨著話音落下，捕快中，一人拿出早已準備好的殺豬圍裙開始穿戴。

　　作為這場斬首大戲主角的人，看這裡連專職的劊子手都沒有，還要用需要道具輔助的捕快客串，剛剛心裡才生出的絲絲畏懼之情，被這些許搞笑的一幕衝淡。

　　玩家對NPC的超規則屏障，讓他開始脫離自己的角色。

　　“要砍就麻利點，不用十八年，也不用十八天，十八秒後我就又是一條好漢。”他用玩家透過屏幕看虛擬角色的俯視眼神，對著圈外看熱鬧的人群掃了一眼，“看吧，看吧，看一眼少一眼，等一會兒，我把你們全殺了，看看公司會不會封停我的遊戲資格。”

　　難以理解的猖狂話語，在圍觀者中掀起了一陣騷動。

　　縣令的眼神變得冷厲了些許，揮手叫停了剛剛拿起環首大刀的兼職劊子手，重新翻動起手中的書冊。

　　“我看看，這種情況......凌遲吧。”

　　劊子手為難的皺起了眉頭，“可是大人，我不會凌遲啊。”

　　“就是按規定走個形式，差不多有那個樣子就行了。”

　　為了防止自己的衣服被弄髒，縣令退到了圈外的人群中。

　　“那好吧，屬下盡力而為，要是達不到凌遲的程度，還請大人勿怪。”

　　既然縣令說有個樣子就行，劊子手也懶得再去換刀，提著環首大刀站到了目標的身旁。

　　“小子，乖乖被砍頭不好嗎?明明今夜就有夢災，還給我添這麽大的麻煩。我也只能讓你死得不那麽舒服了。”

　　受到威脅，玩家還想不服輸的懟兩句，可不等他開口，大刀已經砍下了他的鼻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巨大的慘叫聲響徹整個菜市。

　　一刀，頭皮飛落。

　　“好痛，為什麽會這麽痛！”

　　一刀，臉頰露骨。

　　“停下，快停下，保護措施出問題了......”

　　一刀，肩頭肉綻。

　　“退出去，讓我退出，聽見沒，我要退出去......”

　　一刀，四指斷落。

　　“啊！媽的媽的媽的媽的，快讓我出去，不然我搞垮你們公司......”

　　一刀，眼球爆裂。

　　“我不玩了，求求你們，我不玩了......啊！”

　　一刀，唇齒漏風。

　　“救我，呼......救救我，呼呼......我會死的......”

　　一刀，胸腹血濺。

　　“呼呼......饒了我，我不敢了，呼呼......真的不敢了。”

　　劊子手也並非鐵石心腸，幾刀下去，氣出得差不多了，心中也有了幾分同情，本想一刀結果了他。可下意識看了眼人群中眼神平靜無波的縣令，打算砍向脖子的刀，刀鋒一轉，掃掉了一隻耳朵。

　　“不要......呼呼......不要不要......”

　　一刀......

　　一刀......

　　一刀......

　　一刀......

　　方依夢早就捂著嘴擠出了圍觀的人群。

　　李強徹底嚇傻，呆愣在原地，眼睛一直盯著前方，其實大腦沒有接收任何信息。

　　一直似乎無所不能的神夜，狀若崩潰的蹲坐在地上，雙手抱頭，嘴裡不停飛速低語著什麽。

　　蘇星河從劊子手砍下第一刀時就低下了頭，可光是那一浪浪淒慘的叫聲就讓他頭皮發麻。不停告訴自己這是遊戲，那位玩家只是被安排進來的演員，一切都只是演出效果。但他止不住顫抖的身體卻似在反駁——這一切......沒有一絲虛假的痕跡。

　　數分鍾後，慘叫聲突兀的停了下來。

　　短暫的沉寂過後，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大人，行刑完畢。”

　　縣令什麽話也沒說，漠然轉身，從人群自覺讓出的空隙處離開。

　　胥吏連忙跟上的同時，一些手捏白面饅頭的人討好的湊了過去，他小聲道，“去吧，一會兒記得幫著打掃。”

　　捕快們也沒有阻攔，任由他們用饅頭在爛肉堆裡裹上一層醬汁般的鮮紅。

　　見事已結束，蘇星河自認，自己不是那種看一點血腥都見不得的弱雞，只是抬頭看一眼的話......

　　這一眼，除了屍體，濺射四周的血液與“零碎”之外，他還看到了帶著歡快笑容啃食血色饅頭的瘋狂，那是一種滲透入常識的極致扭曲。

　　“哇——”

　　根本沒有給他忍耐的時間，剛吃不久的食物從嘴裡決堤而出。

　　唯一一個對蘇星河行為作出反應的聲音是......

　　“你，留下來把自己吐的東西打整乾淨了再走。”

　　當他通過狹窄的視野清理完自己的嘔吐物，近乎奔跑的來到菜市的另一頭時，遇到了等在這裡的其他三人。

　　他們好像就是單純在這裡等著蘇星河一起回去，碰面後誰都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的走著。

　　回到客棧馬廄時，阿瑞斯正百無聊賴的在稻草堆裡打滾。

　　“在我辛苦打工的時候，你們到哪兒玩去了?”

　　沒人回答他這個問題。

　　神夜強振精神道，“這個時間你不用忙嗎?”

　　“停工了，巢靈萱正收拾廚房，馬上也會回來了。”阿瑞斯翻身而起，神神秘秘的說到，“你們絕對猜不到停工的原因。”

　　在無人回應的尷尬氣氛中，阿瑞斯假咳兩聲，繼續道。

　　“明天會發生夢災，據說是夢裡受傷，現實裡也會受傷。聽起來是不是很詭異?但老板說他經歷過好幾次夢災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傳授了我不少獨家經驗。想不想聽?好吧，不說話就代表你們想聽。老板說，夢裡受到傷害的前提是做了噩夢，所以只要不做噩夢就什麽事都不會有。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白天多想點好的東西，晚上自然就不會做噩夢了。每次夢災會做噩夢的人也只有百之三四。當然，也不能把希望都放到會做什麽夢上面。大多數人都會輪流睡覺，相互看著，有問題第一時間叫醒，就算受傷也多半不至於太重。最後，老板說，他這一生經歷的夢災，就沒有一次持續超過一天的。所以他讓我們早點回來睡覺，今日睡足了，明日熬上一天，只要不睡，夢災就無法及身。對了，還有就是，雖說叫明日夢災，但夢災不是掐著點，一到半夜就來，而是會在明日的某一刻發生。如果夢災天亮才來，天黑前就結束，就基本不會有什麽危害。怎麽樣，遊戲第一次大事件的攻略已經被我完全掌握。”

　　等阿瑞斯說完，明明還精神萎靡的李強才本能般，淡淡來了一句，“可我們又不做夢。”

　　阿瑞斯一副快誇我厲害的表情被突然凝固在了臉上。

　　用了十多秒調整好心態後。

　　“呵呵呵呵，這遊戲搞什麽呢。害得我和神夜都白忙活一天。那下面的時間我們幹什麽?”

　　神夜沒有戳破他拖自己下水，分擔尷尬的小心思，在沉默中思考了片刻後，說到，“什麽也不做。”

　　蘇星河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看到那個被殺玩家在現實中的狀態之前，自己幾人什麽也不會想做，什麽也不能做，什麽也不該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