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陵宋家雖不顯赫,但也算山東的地方豪族之一,尤其是宋家的當代家主宋槃,現任兵部左侍郎,深的當今陛下信任,距離六部之位只有一步之遙。
宋安沉默不語。
梁文成的聲音柔和了下來:“說起來念莪(宋槃)還是我的同年,都是辛醜年中的進士,雖非密友,但也算君子之交。”
宋安知道要是再裝就有點過了,於是看著梁文成的眼睛道:“大人既已知道兵變,便知此刻赴登州乃是生死難料,更何況登州千裡之遙,我這兄弟左右不過都是一個死,為什麽不選擇舒服一點的死法。”
梁文成見報出宋槃的名字,宋安依然一副毫不動搖的樣子,心中又有些拿不準了,於是他將目光投向劉芳亮:“你也是這麽想的?”
“在下唯宋兄弟馬首是瞻。”劉芳亮毫不猶豫地開口。
“好一個馬首是瞻。”梁文成搖搖頭,似笑非笑地問道:“想要活命的死囚多的是,你又怎麽知道我非你不可?”
“這……”劉芳亮一時間不知該如何作答。
“梁大人當然不是非我們不可。”
宋安抬了下手,示意劉芳亮讓自己來說:“只不過據我所知,山東作為腹地,多年沒有戰亂,武備松弛,而登州火器營乃是我大明的一支勁旅,火炮充裕,攻破萊州雖然一時做不到,但想要圍困起來易如反掌。”
“大人選定我這位兄弟,想必不是臨時起意,恐怕這幾日早就將他的能力本性了解的一清二楚,想要短時間再找一個像劉兄弟這樣有勇有謀的信使,只怕不是易事,即便找到,萊州已經危急,耽誤了大人的正事。”
“好好好!果然是後生可畏。”若是再看不出來宋安的想法,梁文成也白在官場上混這麽多年了,他深深地看了宋安一眼,說道:“如果你們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出來罷。”
“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
半個時辰之後,宋安帶著滿意之色離開梁宅。
等到宋安兩人離開之後,梁文成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
“大人……那個宋安似乎頗有見地,任由他和劉芳亮一起,會不會壞我們的計劃……”
“哼,小眼薄皮之輩而已。”梁文成擺了擺手:“用錢就能擺平的貨色,用不著我們擔心。”
“那大人的意思是……那宋姓的小子不是樂陵宋家……”
“當然不是。”梁文成笑道:“宋槃那老家夥最終皮面,培養不出來這樣滿口銀子,討價還價的子嗣。”
……
另一邊,宋安離開梁宅之後,頓覺神清氣爽。
總算出來了,劉芳亮果然是氣運之子,這個叫什麽來著……對了,好像叫做世界的修正力。看來歷史果然很難改變,眼看劉芳亮作為死囚已經被困牢獄,難逃一死,居然還能柳暗花明又一村。
宋安腦子裡想著,有些感慨地拍了拍一旁劉芳亮,讓一旁的劉芳亮一頭霧水。
剛才他和梁文成商議的附加條件十分簡單,就是要錢。
一共五千兩白銀,先付一百兩定金,事成之後再付剩下的四千九百兩。
不過宋安並不打算要這筆錢,這畢竟是劉芳亮的買命錢,既然已經是朋友,他自然也不會去圖謀朋友的資產。
因為他壓根就不打算去。
開玩笑,雖然他知道萊州絕對不會被反軍攻破,但歷史上萊州之圍會一直持續到1632年八月,其中守城戰十分慘烈,要是到時候被拉了壯丁,上了城牆,火炮可不會長眼睛。
而劉芳亮,宋安相信這個天命之子必定不會出事,甚至說不定都到不了萊州,就會接受命運的指引前往陝西。
“宋兄,我還是想不明白。”劉芳亮依然皺著眉頭。
“哦,說來聽聽。”宋安現在心情大好,絲毫不吝嗇與答疑解惑。
“梁大人的信,明明可以通過驛站送往萊州,為什麽要找上我?”
宋安沉默不語,就盯著劉芳亮看。
劉芳亮被看的受不了了,下意識用手摸臉,疑惑道:“宋兄,我臉上可有什麽汙物?”
“最近幾年你沒有寄過信?”宋安問道。
劉芳亮苦笑:“我孑然一身,何來寄信之人。”
“也是。”宋安抓了抓自己下巴的胡子,由於半個月沒有打理,胡須經過一頓野蠻生長,已經有了一指來厚:“雖然我總覺得那個梁大人在隱藏什麽,但這一點你倒還真是錯怪他了。”
宋安笑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前幾年朝廷有個禦史姓毛,這位毛禦史因為得罪魏忠賢被罷官,後來又被朝廷起複,便一個人到了北京。
這個毛禦史在自己老家畏妻如虎,到了北京之後遠離了原配,頓感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於是就打算為自己納了一房妾室。
沒想到幾天之後,他老婆就殺了過來,鬧到最後雞飛蛋打。
按說,就算有人報信,他老婆也不至於知道的如此之快。就算知道了也不應該如此飛速的就到了北京。經過一番調查,毛禦史知道了原因——他老婆拿了堪合(官方的身份證明),用了驛站。
於是這位禦史大人便跟驛站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這毛禦史先是下狠心調查了一番,竟然真還讓他找到了驛站的問題,那個時候堪合管理極其混亂,驛站業務繁忙,浪費了大量的地方政府資源和民力。毛禦史既洞察了驛站的壞處,又有老婆捉奸的切膚之痛,憋了一段日子以後,終於決定國仇家恨一塊報,給皇上上了奏疏。
不但如此,他還將他的親戚劉懋也拉上,兩人一起上書皇帝,直言裁撤驛站每年可以節省白銀六十萬兩。總算將皇帝打動,然後下令裁撤。
所以——實際上現在我大明幾無驛站可用了。”
“就為這個?”劉芳亮被宋安的故事震驚了,他在宋安半個月的‘輔導’之下,見識已經增長了許多:“國家大事豈能如此兒戲。”
宋安點頭,心道這個故事實際還有下半部分,正是因為崇禎裁撤驛站,於是不小心砸了一個驛站小吏的飯碗。
而恰好這個被砸飯碗的驛站小吏名叫李自成。
故事的結局就清晰了——最後這個叫李自成的小吏,為報砸碗之仇,把崇禎的鍋給砸了。
這就是天意啊。
宋安本就是不算特別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尤其是又親身遭遇了穿越這件事。
想到此處,他對劉芳亮叮囑道:“兄弟啊, 如果你到了萊州,萊州已經被叛軍圍困,你就直接回你老家,不要再管什麽送不送信了。”
劉芳亮下意識點頭,然後才忽然反應過來,道:“宋兄,你不和我一起去萊州?”
“我還有別的事情,萊州就不去了,明天到了梁府,你直接轉告梁大人就是。”宋安心裡補了一句:畢竟他現在將我錯認為樂陵宋家的子孫,應該不會為難我。
宋安說著,又將梁文成支付的‘定金’拿出來,自己留了一張二十兩的銀票,然後將剩下的遞給劉芳亮,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這二十兩就算我借的,以後有機會還你。”
劉芳亮沒有去接,爽快道:“你我二人是共患難的朋友,哪有什麽借不借的,我在王府那裡還有些積蓄,已經夠我路上用的了,宋兄全部拿去也無妨。”
“給你你就拿著。”宋安將銀票塞到劉芳亮手中:“你這一路不知還有多少危險,去買些好武器防身也好。”
劉芳亮手裡拿著銀票,眼中光芒閃動。
宋安不等劉芳亮再說話,帥氣地轉過身:“你我兄弟,江湖再見。”
劉芳亮歎了口氣,看了一眼手中的銀票,很認真的說道:“江湖再見。”
宋安將手舉高,揮了揮,算是應答。
他怕轉過身,就忍不住將不舍的表情暴露出來。
劉芳亮眼中的意思他當然看得懂。
但你是這個時代的主角之一,而我只是個一心躺平的普通人,跟著我太浪費了。
兄弟啊,你注定要青史留名,去創造屬於你自己的歷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