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國寺!
一座規模不太大的寺院,它位於長安東北角,與當年的十王宅,也就是現在的廣平王府,斜面相對。
李唐取代隋楊,為增加自身威望,便認老子李耳為自己的祖宗,以道教為國教,為的不過是網羅中原人心。
自此,大唐開國,重道抑佛!
但到了太宗年間,這世間出了一高僧,他感悟到各師所說佛法不一,諸法似有遺漏之處,為解除自己心中的迷惑,他於是發下大願,決定向西求法。
他從長安出發,一路向西,經姑臧、出敦煌、過西域,歷時五年半,終於到達傳說中的聖地——天竺爛陀寺。
這位高僧就是玄奘法師!
西行求法,路途艱辛,往返十七年,旅程達五萬裡有余,他經歷一百三十八國,每到一地,遍尋佛法奧義,玄奘法師始終堅守本心,無怨無悔。
他於貞觀十九年回到長安,共帶回大小乘佛教經律六百五十七部。
法師歸來,舉世震驚。
太宗皇帝親自召見,並下旨修建大慈恩寺,為其供養道場,一時,佛法在長安達到空前影響力,各地寺廟開始動工修建。
這次弘法,佛教終於在大唐立下腳根,成為僅次於道教的第二大宗教。
安國寺也就是在此時落成!
雖然在規模上,安國寺比不上大慈恩寺,僧眾也不多,只有那麽幾個,但它卻是一座貨真價實的皇家寺院,世世代代享受朝廷供奉,香火不愁。
安國寺綿延至今,話說現任主持也是一位得道高僧。
他於十年前來到長安,與人辯法,未嘗一敗,後來便成為了安國寺主持,至今已有十年之久。
這位高僧法號——習禪寂,可謂一代奇人,更是一位妙人。
據傳,法師當年一襲素袍,光頭瓦亮,於長安城中一站,風華絕代,長安的少婦們立時奔走相告,一時風靡帝城。
與長安各寶刹高僧辯法,未有一敗。
後來,大慈恩寺自願奉上主持之位,可法師卻毫不猶豫的拒絕了,他選擇了名氣遠遠不如的安國寺,落下了自己的跟腳。
不過自從習禪寂法師當上安國寺主持後,不知為何,便鮮有人聞。
來到安國寺,習禪寂法師一改往日張揚作風,為人變得十分低調,他潛心修佛,深居簡出,十年來,竟沒有離開過安國寺的後院一步。
有人說,法師佛法精深,已臻化境。
還有人說,法師空有虛名,怕人拆穿。
但習禪寂法師從未理會這些眾說紛紜,也似乎從未放在心上,他始終不變初心,專心鑽研佛法,十年如一日。
直到後來,熱度衰減,長安中知道法師當年威名的人,也就漸漸少了下來。但在一些大家的深閨內苑中,法師的英雄事跡還是不時會被人提及起來。
不過那都是前因,今日且說後果。
眾所周知,安國寺乃是皇家寺院,香火供奉自然是不愁,所以在安國寺當和尚,就有一宗好處,廟小錢多,還不用勾心鬥角。
要知道,光頭若是勾心鬥角起來,絕對非常可怕,豈不聞,三個和尚沒水喝的道理。
但是現如今,在安國寺出家,特別是對於那些心中有抱負,例如心慕玄奘法師,亦或是想為大唐佛教事業貢獻出自己一份力量,如此之類的人。
那麽待這,就不十分舒適了。
甚至可以說,待在這裡簡直是一種煎熬!這就是前日因,今日的果。
就如同此時此刻。
夜色深沉,安國寺的大門早早就已緊閉,周遭坊市的犬吠也都默了,然而此時此刻,獨守耳房的小和尚——法照,卻是備受煎熬!
“哈慫,你能撒!仗著自個兒是師祖,就以為麽人管得了你了,今晚要是麽人來,額倒要你好看,管你師祖不師祖,額法照非將你慫打出,不給紙擦。”
小和尚法照毫無顧忌的發泄著心中的怨憤,不禁口出惡言!
然而,不多時,到底是心有良知,小法照又雙手合十,口中念誦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菩薩佛祖,罪過,罪過!”
法照是安國寺最小的和尚,今年只有十三歲,但做和尚已有十二個年頭,在安國寺資歷排行,屈居順位第四。
安國寺師徒加上師祖,一共只有五人,師祖不參與順位排行。
但是,十年前它不這樣!
聽二師兄說,十年前安國寺大小師兄弟四五十人,當時寺裡十分的熱鬧,師兄弟關系也極好,但自從師祖來的當年,聽說就有三十位師兄自請還俗。
之後,每年還俗的師兄都有那麽幾個,當然,有的是跳槽到別的寺院。
慢慢下來,安國寺就只剩下五人,三代弟子也只剩下三個獨苗,正所謂三個和尚沒水喝啊!
而造成這一切的禍根,正是那位不怎麽露面的師祖。
他是師傅的師傅,但是他原本不是師傅的師傅,只因師傅與他吵架,吵輸了,他便成為了師祖。
那次吵架,他們叫辯法,師傅不僅輸掉了自己,還輸掉了整個安國寺,更輸掉了所有的師兄弟,而且包括他們的夢想。
那是安國寺最黑暗的一日,師兄們為紀念那一天的歷史,稱那一日為——“安國寺日踏了”!
那時候,法照太小了,很多事還不懂。
他不懂和尚的夢想是什麽?
直到後來長大了,有一天,當最後兩位師兄也出走後,這時候,法照突然間就明白了。一個和尚,不念經,不撞鍾,不耕地,也不為香火發愁,整好吃懶做,天遊手好閑,敗壞修行,還當個錘子和尚。
可是,這麽淺顯的道理師傅他老人家卻不明白,他很站師祖,他甚至不允許任何人詆毀師祖,幾乎到了瘋魔的地步。
額這暴脾氣!
師兄說,師傅的腦子讓“那驢”給踢了,所以才會說出這樣的混帳話,他腦子已經不正常了,快白氣升天了。
我當時還不信。
後來,兩位師兄找了個借口,就偷偷溜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誰也阻止不了安國寺的沒落!
法照躺在耳房的木板床上,緊緊的擁著被子,心裡想著:“大師兄雲遊已有三年,二師兄訪友已經兩年,看來他們是不會回來了?”
“試問有哪個和尚會想待在這樣一個沒什麽前途的寺廟裡呢?”
突然,外面街上傳來一陣犬吠,似乎有東西驚擾到了它們。
法照連忙從床上爬起,披上僧袍,借著微光,沿著牆壁的孔洞,向寺廟外看去。
只見街道盡頭有一輛馬車急速駛來。
馬車壓著石板路,發出吱吱的響聲,車輪轉得飛快,剛到安國寺門前,它就停下了,只見從車上跳下一個個頭不高的黑色人影。
下車時,不小心還摔了一跤,臉先著的地。
法照感歎,“哈哈,這人也真夠笨的!”
收回目光,法照心裡不禁暗罵道:“還真有人來,又被那禿驢給料中了,今天暫且先饒他一回,以後再找機會收拾他,下次非將他慫打出,不給紙擦。”
法照歪著小腦袋,一邊穿著僧袍,一邊打著哈欠,他要等的人總算是來了,謝天謝地。
不然,今晚他可慘了,得在這間狹窄、陰冷、潮濕的耳房中挨凍受餓,這份罪他一個細皮嫩肉的小和尚可受不來。
可要不是為了師傅……唉!
等來人走近了些,法照才漫不經心地在耳房中喊道:“山門已閉,來者請走側門!”
簡單的一句話,為了滿足那頭驢神機妙算,今天的任務圓滿完成。
可卻不想。
法照話音剛落,只聽咣……咣……的砸門聲,還伴隨著救命的哭喊:“凶兆,凶兆!劫數,劫數!高人救我啊!”
門外求救的人,正是陸盡忠。
陸盡忠此時好像得了失心瘋,受本能驅使,只知道叫喊,完全聽不進外界的聲音。
法照小和尚被他敲得腦瓜子生痛,一下子就炸毛了。
本來他還想,回到禪房,就美美睡他個日上三竿,反正明天也不用做早課——十年來,他就從沒做一次早課。
早課在安國寺根本就不存在。
可現在倒好,咣咣兩聲,剛給醞釀的一點睡意全給砸沒了,找都找不回來。
這讓法照怎麽能不惱火呢!
“王八蛋,這是弄撒尼,弄撒尼!”
“你個瓜皮,耳朵塞驢毛子了,沒聽到額說走側門嗎!再吵,再吵,將慫打出,不給紙擦!”
一頓怒罵過後,法照扛著鋪蓋就跑了,頭也不回,反正好話已經帶到,愛聽不聽,不聽拉倒。
不過別說,還挺管用。
陸盡忠被這麽當頭一喝,福至心靈,念頭瞬間就通達了。
“側門!側門!果真是高人,連門都為我留好了。”陸盡忠又是一陣感歎,圍著寺廟轉了起來。
不一會兒,發現左邊果然有一個側門。
其實,那就是一道木柵欄,本就是供俗家弟子們進出之用。
寺廟規矩大,大門非重大佛事不可輕開,想要斷絕凡塵,就要不留空門,除非無米下鍋!否則太陽落山後,山門就更不能隨意打開。
以免招惹到什麽不乾淨的東西。
倘若有事要進出,可走側門,這道門還有個講究,叫“佛渡有緣人”。
……
安國寺後院。
從後殿進來,就是寺廟後院,院子不大,左邊有兩間禪房,右邊是一顆大槐樹,枝繁葉茂,把整個小院幾乎都遮蔽了。
中間立著一座古樸佛塔,是斜的。
這座佛塔看著斜,卻十分完整,沒有掉下一塊磚,渾然天成,好像就應該這麽立似的。佛塔高三十三丈,青石築成,立在院子正中。
地面上枯葉雜亂,似乎久未清掃,很厚,四周有很重的煙火氣,雲山霧罩的,但看不到火光,大概是有一個香爐在佛塔後面,被遮住了。
陸盡忠一走進來,很咳了幾聲,他聞到一股燒焦的味道,一時也沒在意,就直接衝著佛塔跪了下去。
原來,塔下設有一蒲團,上面端端正正地坐著一個漂亮的光頭大和尚。
那頭真的好亮,黑夜也無法遮擋它的光,就好像是白玉蘿卜上塗了一層蠟,估計蚊子飛上去都得劈叉。
大和尚緊閉雙眼,無須,穿著一件樸素的黑色僧袍,人看上去倒是不大——油膩的中年。
陸盡忠跪在地上,顫聲說道:“禪寂法師,請您救救我吧!”
原來這大和尚就是十年前,攪得長安風起雲湧,與人辯法,未曾一敗,風靡萬千少婦,如曇花一現又消失的無影無蹤的法師——習禪寂。
真是令人想不到,大名鼎鼎的習禪寂,居然這樣普通,不說一件像樣的袈裟,但好歹是一尊大法師,該有的排場都沒有。
禪寂法師睜開眼,滿含笑意,“你終於來了。你先別說話,讓我猜一猜!”
“純乾卦!”
禪寂法師掐著手指,一邊擺弄,一邊猛翻白眼,三秒過後,他臉上的表情變成愁苦的模樣。
“沒想到你最終還是遇上了它,這是你的劫數,也是天下的劫數!無解!”
“大師!”陸盡忠一聽無解,有些急了。
只見禪寂法師抬起一隻手,示意陸盡忠閉嘴,“天下的劫數雖然無解,但看在你姓陸的份上,你的劫數,老道卻還可勉為其難!”
“大師!”陸盡忠一聽有救,立馬又露出欣喜的神色。
“你我雖沒有師徒的名分,但到底還有授業之緣,而且你還姓陸,這張符籙你拿回去,定可解你身上災厄!”
法師話音未落,一張黃紙符就飛落到陸盡忠面前。
陸盡忠穩穩用手接住,拿眼一看,那是一張道家的符籙,上面歪七扭八的畫了一堆奇怪的符文,只有最上方“勒令”兩字還算清晰。
符籙入手,隻覺全身舒爽,原本心口的不適,已去了大半。
“大師!”陸盡忠哪見過這等神異,滿臉驚訝。
“八百兩香火錢!已經給你打折了。”
陸盡忠手指摸了摸符籙表面,質地很薄,還有股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什麽材質,但若真能解他災厄,八百兩真心不貴。
但是這符籙該怎麽用呢?
“大師?”
“燒成灰,用水衝服,災厄自去!”
不用陸盡忠開口來問,法師就已經給出了答案。
果然是高人啊!
陸盡忠誠心拜服於地,一陣感激涕零,有師傅真好啊!八百兩花得真值!
陸盡忠掏出飛錢,恭恭敬敬放在地上。
至此,禪寂法師在陸盡忠的心目中的形象,瞬間高大了起來,他對法師的敬仰,就如那濤濤的江水,連綿不絕。
“去吧!”
“大師!”陸盡忠還想問什麽。
“順天應命,救民水火,能領悟多少就看你的造化了!”
陸盡忠雙手捧著符籙,心中裝著虔誠,開心地出了後院,一路上,他心潮澎湃,他已經領悟到了。
在大爭之世,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難道太監就無種耶!
此刻,在陸盡忠的心中,暗暗埋藏了一個小小的目標!隻待時機成熟便可生根發芽。
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安國寺,然後陸盡忠伶俐的跳上馬車,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這時,習禪寂大和尚都快要坐不住了。
他夠著腦袋張望,確認陸盡忠不會再回來後,猛拍一下自己的光頭,叫道:“糟了,糟了,我羊腿要烤糊了!”
屁股像裝了彈簧,身體一下子就從蒲團上彈射而起,一溜煙向佛塔後面跑去。
佛塔之後,煙霧繚繞,火光乍起,這裡哪有什麽香爐,入眼就見空地上支著一個燒烤架,架子上插著一隻油光金黃的烤羊腿。
羊油滴落在下方火堆上,嗞起黃色的火花,一股香噴噴的氣味瞬間冒了出來。
“哎呀呀!”
大和尚發現羊腿一邊已經糊掉了,咽了咽口水,心碎了一地,這條羊腿已經不完美了。
含淚咬了一口,美滴很!
突然這時,一個聲音在頭頂響起,不帶一絲感情,“禿驢,你又在招搖撞騙!”